《月之升》爇之

29、后遗症 后遗症

　　我尿裤子的事情他们知道了。
　　但他们压根没有关注这个事情。
　　桥洞下的事情原本像氢气球一样从我心里飞走了，但爷爷奶奶好像很难迈过去。
　　爷爷还没有停好车子，奶奶就直接跳下车子大步快跑地跑到田地，奶奶真是一位运动健儿，她跑得快，跟脸上的表情一样急，像是出了天大的事情。爷爷比奶奶慢一点点，也就慢一点点，当奶奶看到我时，我不知为何，又哭了，这个哭，有点像是撒娇。
　　奶奶抱起我，不停地用她满是汗珠的额头搓我的额头——
　　“小乖，乖，不怕，有奶奶呢——”
　　然后，她又慌乱地检查我的脸，我的脖子，脱下我的防晒衣，检查我的前胸后背和胳膊，当爷爷终于跑来，奶奶没容他先说话，一把把我的太阳帽、防晒衣、水壶塞到他怀里——
　　“怎样？有没有？”
　　“——我不在看这么！”
　　奶奶白了一眼爷爷，然后把我的裤子扒下来，我的肚子、我的屁股、我的腿弯、我的脚踝等等，都被她仔细检查个遍！
　　“脚——脚上呢？”爷爷慌忙给我检查裤子，一点点地捏着，又把我的鞋子脱了，袜子脱了，奶奶仔仔细细掰开我的脚丫检查个遍——
　　“没——没有！”奶奶像是卸下重担般把我抱在怀里；
　　“哎呀，吓死人啊！”爷爷用手好似生气地拍我的屁股，虽然我的屁股又白又嫩，但我不喜欢人家拍，它应该藏到裤子里的，不应该在外面，于是，我挺着身体，使劲地缩着自己的屁股。
　　“小乖，你吓死奶奶喽！”奶奶一边笑着一边还是用满是汗的额头搓我的额头，然后，她也用手拍我的屁股——老人为什么都爱拍小孩子的屁股呢？自己不是有屁股吗？壮壮的屁股也被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拍过，壮壮说，洗完澡出来简直就是场灾难，不管你是光着还是穿好了睡衣，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总是喜欢拍他的屁股，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肉长得多，跟拍屁股有很大关系呢！
　　“哎呀，衣服就别穿了！”奶奶顺手给我提裤子，爷爷一把扒拉下来，然后给我脱个精光，说句真心话啊，光着屁股真是又难为情又舒爽，我把头埋在奶奶肩膀上，嘿，那座远处的小桥就在不远处，但我不怕，我直直地看着它，和它们，我在奶奶怀里，我的脚压根就不在地上！
　　“里面衬衫没事不用脱——”奶奶给我拽了下衬衫，遮住肚子；
　　“胳肢窝都看了？”爷爷持有怀疑的语气；
　　“看了看了——要不你再看一遍？”奶奶很肯定，而后又担忧起来，语气飘忽了；
　　“我再看看。”爷爷弯着腰拉开我的衣服，两只眼睛像放大镜一样一点点地看着，我不哭了，哭两下就哭不出来了，哭不出来就静静地看爷爷奶奶检查我的衣服和身上，不知他们担心什么——嗨，哭有什么好呢，夏天的风这么厉害，一下子就把脸上的眼泪吹干了，眼泪流过的皮肤像收缩一样，一道道地在两颊发紧——我应该赶紧洗个脸才行！
　　“脱了吧，呢，用我这外套裹着！”爷爷还是觉得把我的衬衫脱掉，奶奶立刻左手抱我右手扶着我的背，光光了，原本在奶奶怀里捂出的汗，一下子给风吹得凉快极了！爷爷两手交换拿我的衣物脱下自己的外套——
　　“哟，现在不说自己穿两根筋汗衫出不去了？”奶奶接过爷爷的白色长袖外套把我裹着，嘿，爷爷的衣服上的脑油味才浓呢！爸爸衣服领口的味道跟这个一样！
　　“都什么时候了？旁我还能说什么，呵呵~”爷爷很骄傲，他穿着肩膀窄窄的白色衬衫，他胳膊真白啊！
　　“哎呀，只要你大孙子需要你连皮都能脱，——旁谁还能使动你？那可真是见了玉皇大帝阎王爷——好大的面！”奶奶抱着我，很满意，爷爷就算被说了，也很开心，他几次想接过我自己抱着，奶奶都没搭理他。
　　“兰英啊，地里有稻茬不好走——”
　　“兰英啊，前面坡你好上？——你抱着孩子呢？”
　　“兰英啊，你也忙不停歇地，你歇歇？”
　　“兰英啊，你腰不是疼的吗？别又复发了——”
　　“兰英啊......”
　　......
　　爷爷的碎碎念跟演讲词一样，奶奶一点不喜欢领导讲话，当作没听见一样。爷爷不放弃，他的手在我旁边比划着，一会儿拍拍我的背，一会儿摸摸我的脚，而我，大脑是空白的，能回家就好。
　　我以为我很厉害很勇敢，但以往动物世界的画面总让我联想到那座桥洞下的那些东西。什么是“一窝”，天啊，想到这，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像堡垒一样噌噌冒出来！
　　等爷爷终于把车子开进院子，嘿，太太不在家，他的房门口正晒着他搓下来的金黄带壳的稻子。我前一秒巴不得赶紧洗澡，后一秒又害怕洗澡——我害怕水，任何水，任何水都可能是那小桥桥洞下的水，水里都会有那些东西！
　　“水兑好了，让溭溭好好泡泡洗洗！”爷爷终于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很有把握地掐着我的胳膊弯要抱走我，奶奶也终于觉得累了，叹了口很累的气，便张开双手放我到爷爷的怀里了；
　　“哎哟我滴亲娘呀，这小子就是个肉疙瘩秤砣蛋子啊！”奶奶坐在凳子上，伸直了双腿，理了理前面的衣襟，抖了抖衣服，她真是又快乐又累；
　　“我就说嘛，你抱不了那么远，你这幸亏还是坐车上的，要是叫你硬抱回家，你呀半路腰就不行了！”爷爷抱着我，很得意地说奶奶，他把裹着我的衣服扯开，蹲下，靠着盆边，他身上都是汗，我不喜欢，皮肤对皮肤，捂得太热了，要烤焦了！“乖乖，溭溭，你看这水给你兑了一盆，你净管洗净管玩，——你看这水多好，温乎乎的~”
　　他要哄我吗？
　　我也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把水抄出来淋在我的脚丫上——要么，他是觉得我——
　　“哎呀，冲冲脚，洗洗屁股洗洗腿，——好嘞！进盆里玩去吧！”果真，他闻到了，但来不及再想什么，他就把我塞进水盆蹲着，我条件反射地觉得水在我的皮肤上挠痒痒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碰我，浑身一抖，猛地一下便站起来往盆外跑！
　　“你水兑热了？你试着合适的温度小孩不一定能撑得住！”奶奶立刻起身抱着我，批评一脸无辜不知所措的爷爷，爷爷又试了试水温，一时间，水温高低他已经判断不了了！
　　“咦？也不热啊——”奶奶抱着我到盆边，试了水温，没问题，而我，又哭了，“溭溭这是怎么了？乖乖，溭溭，心肝，跟奶奶说说咋了，别吓唬奶奶啊！”
　　“这孩子兴许吓到喽！”爷爷若有所思地推测；
　　“溭溭？乖乖？你看到什么了？看到任何东西你都别怕，有爷爷奶奶呢！”奶奶用下巴搓着我的额头，疼疼的；
　　“疼——”我终于说了话；
　　“哪里疼溭溭？毁喽他奶，溭溭给咬了没看到哦！”
　　“哪里疼乖乖，你指指！”
　　“头上脑袋门疼——奶奶，你别搓我的脑袋门，很疼。”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她自己为什么不知道呢？
　　“哎呀，你别疼得咯嘀嘀就知道搓他脑门！”爷爷真是侠客，正义的侠客，“溭溭，乖，洗澡好吗？”
　　“不要。”我坚决地摇摇头，把腿脚狠狠地所在奶奶怀里，把头也藏到奶奶怀里；
　　“乖乖，不洗的话身上脏脏怎么穿干净的衣服？”奶奶劝我，这次她轻轻拍我的大腿，很有礼貌；
　　“哎呀，不洗就不洗，弄毛巾给他擦擦就行！”
　　“溭溭，乖，洗澡比擦澡舒服呢~”
　　“奶奶，我怕水里有怪物。”我不敢重复有为的原话，我不喜欢细细长长弯弯曲曲冰冰凉凉的坏动物，我看过动物世界，有一次是专门讲它们的，有毒的无毒的，都让人讨厌，它们还偷袭刚孵出要爬向大海的小海蜥蜴和小海龟，坏蛋！
　　“水里有什么怪物呢？你看，清亮亮的，什么都没有啊~”奶奶耐心地用手拨着水给我看，爷爷也跟着拨着水；
　　“溭溭，放心！咱家里的水都是干净水，吃的呢是自来水，洗衣洗菜洗澡都是井水晒好兑上开水，根本不可能有怪物！”爷爷的说法好似起了点作用，可我心里还是害怕，我没有将真相告诉他们，他们压根就不知道，现在我要把真相告诉他们了——
　　“爷爷，是‘一窝’——”剩下的我不想说，就又眼泪丝丝地看着他们，我不喜欢这个词，不喜欢那些坏家伙！
　　“溭溭别听有为乱说，哪有什么窝不窝的！——你下去看到了？你别怕，你跟奶奶说，奶奶保护你！”
　　“没有。”我边哭着边摇摇头，奶奶拍着我的背，爷爷抄水一会儿给我洗脚丫子一会儿洗胳膊，一会儿叹口气；
　　“没有你怕什么！你什么也没遇到什么也没碰到，是他兄弟俩惹祸，天天惹祸！我溭溭不怕，奶奶跟你讲，你是好孩子，你没下去对吧？”
　　“嗯。”我使劲点头，但又想到自己碰到水了，“可是奶奶，我碰到水了，有为哥哥给我舀了一桶鱼，我抓鱼沾到水了——”
　　“哎呀，那没事的！爷爷去打药，哪次不沾水，现在不都是好好的嘛！”
　　“水里不会有小坏蛋吗？”我不放心；
　　“呵呵，溭溭，水里没有小坏蛋，小坏蛋长出来能看得见，很明显的！你信奶奶说的准没错！”
　　“就是，你奶奶说的对，这点小事还把吓住了呢！呵呵呵，乖乖，到爷爷这，爷爷给你洗澡澡——你再看看这水，干净不干净？”
　　“嗯。”爷爷抱着我，我检查了两边水，确认，不会有小坏蛋，“爷爷，我不想坐盆里，我想站着洗，我要看着我的脚。”
　　“哈哈哈~管！”爷爷乐呵呵的，笑得嘴里一颗牙闪着白银一样的亮光；
　　“爷爷，你的那颗牙怎么是白色的亮亮的？”
　　“你眼睛真尖，你爷爷下面后腮牙晃了，包起来了，不包起来你爷爷就不能啃排骨了~”奶奶也过来给我洗澡，爷爷觉得我看他牙有意思，就故意张开给我看，但他的口气很重，我只有捏着鼻子捂着嘴看；
　　“奶奶，你有这样的牙吗？”
　　“有！怎么没有！上了年纪都有！！”爷爷用毛巾给我擦着脖子后背胳肢窝腿窝，他真细心，但是他说的话我不喜欢，为什么上了年纪都有这样的牙？这样的牙其实不好看。
　　“呵呵——”奶奶只是笑，她忙着给我擦干净，其他的都不重要，“溭溭，奶奶带你去屋里穿衣服，吹吹风扇，哎呀，席子奶奶早晨就擦干净喷了花露水，喷香的，我们去床上玩，衣服就让你爷爷洗......”
　　说到床，我突然觉得困了。前面的事情像是经过了四五天一般长，我怎能不睡觉休息休息呢。可到了屋里，便觉得阴冷无比，一股水腥味，仿佛中自己来到了矮矮的桥洞里，水和烂泥没到我的脚脖子，黏黏的黑黑的，看不清。水里都是那些小小细细花花绿绿的东西，我想跑，但桥洞前后被谁堵上了，我直不起腰，闷得全身是汗，许多东西顺着我的脚脖子往裤子里爬，凉凉的，麻麻的，我不敢动，我要是敢动，它们一定会咬死我再吃了我，我也不敢喊，大声喊一定会激起它们的坏脾气——
　　“奶奶啊！”我从床上跳起，尿顺着我新换的裤子往凉席上滴答流下，我的手脚都麻木了，动弹不得，只剩下哭和喊了；
　　“溭溭？是溭溭喊我！”奶奶几乎是冲进门内，看见我，她赶紧把我抱下来，拽过床边的擦脚干毛巾就去沾床上的尿，双脚沾地的冰冷让我平静了好多，哎，很抱歉啊......
　　“哎呀，你管这床干什么！去去，带孩子去再冲把澡，这才睡下十几分钟，就吓醒了！”爷爷进门两步向前就卷起席子往外拿，奶奶赶紧胳肢窝夹着鞋子牵着我走在后面，洗好屁股换好衣服，我不敢睡了也不敢一个人待着，这次，我赖上了爷爷，他抱着我，高高的，我的脚可以直接踩着他的腰带，或者我直接搂着他的脖子睡觉，他很有力气，抱着我一直乐呵呵地笑着，还不耽误他干活，他只跟兰英反复讲了一件事：
　　“兰英啊，我抱着小孩今晚就不烧锅了，锅门多燎人，——要是冬天，那还差不多~呵呵~”
　　“兰英啊，有事再喊我，我带大孙子去竹床上玩玩~呵呵~”
　　“兰英啊，那两件衣服你有时间动手搓搓，大孙子是一刻都离不开我，哎呀，我现在是香饽饽，呵呵~”
　　“兰英啊，晾衣绳上衣服都干了，顺手拾屋里去~”
　　“兰英啊，你看我后脑勺是不是给虫子蚊子咬了，希痒地~”
　　“兰英啊，给我倒杯开水晾凉~”
　　......
　　奶奶被爷爷喊得像扫地机器人一样转来转去，但奶奶可高兴了，右肩膀挂着擦汗的毛巾，乐呵呵地忙前忙后，还带上小跑呢！爷爷真厉害，“兰英”这两个字喊得更厉害，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