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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奶奶的“天气” 奶奶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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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穗被爷爷散开在靠近大门的空地上晒着。几乎每家门口都堆着一些稻穗。你还可以从敞开的大门看到有人会直接把稻子拉到水泥院里晒。
我开始关注每一户人家,很多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敢肯定,它们一定是大有用处的。
羊群仍旧跟着太太去吃草了,院子里的羊妈妈很喜欢跪在地上,它的肚皮鼓鼓的,起起伏伏。见我们来,羊妈妈警觉地动了动耳朵,而后站起,看是熟人,转了两圈,排了点尿,找了个好地方,又跪下来。
“奶奶,羊妈妈要生几个小羊?”我突然觉得很担心羊妈妈,那样大的肚子一定可以生出十只小羊,但是,它的奶奶只有两个,它只能喂两只小羊,它还没有生下小羊,但它的奶奶已经很大很大地垂在肚皮后;
“这哪个知道呢。有时候就生一只,有时候两只,有时候三只,这个也没查,生几个就是几个,随它。”奶奶觉得这事很小,压根不需要去想什么。
“羊妈妈能带这么多小羊吗?三只小羊它怎么吃奶奶呢?”
“哈哈哈~”奶奶突然右手掐着腰站着银杏树下笑,她是否猜到我的想法了,我很不好意思哎,脸刷地又红又热,“三只四只五只都行,小羊吃奶都是换着吃的,羊妈会安排每个小羊都吃上奶,只要它生下来的,它都能养活。”
“等小羊生出来我能抱着小羊睡觉吗?”我向往着抱一只小羊睡觉,就像搂着一只宠物狗一样简单,而且小绵羊我在书上看过,小小的犄角雪白的毛,眼睛大大的,很善良很可爱!
“嗯!不能,小羊要半个月才开口,开口前只跟母羊喝羊奶,不能瞎抱,吓着就容易生病!”奶奶立刻否定我的想法,我也立刻老实地收回这个想法;
这边做晚饭,奶奶一般不看钟上的时间,她总爱看天,看太阳,“太阳落西”是她的口头禅,当太阳直射的光线弱下来,当那种炙烤的高温熄了躁脾气,奶奶好似得到上天指令一般,开始做饭。他们中午不做饭也很少吃什么,只因我的到来,奶奶总会在中午准备些什么让我吃。而晚饭,才是正餐,是要“烟囱冒烟”的。
淘米,洗菜。
奶奶家的米一定要两个小铁盆来回地过,里面会有沙砾。奶奶说我是长牙时候,万万不能让我吃到沙砾把牙垫坏了。
“米里为什么有沙子?”我觉得不应该,“我们家米里没有沙子,妈妈只要洗洗就能放电饭锅里做饭。”
“嗯,你那是城里吃的细米,我们这都是自家用稻子打的。等稻子晒干捶下来,就让你爷爷拉到东庄米油店打,打得人一多,老张家就忙不过来,忙不过来就打完一家再打一家,也不清塘。......就算你家稻子扬得干净,那上一个脏塘子一过还是什么都有。”
“你们可以跟他说哪里不好,要不他们永远不知道的。”
“嗯,都是乡里乡亲的,旁人都不提你自己去说,人家会说就你家能,这也不碍事,最多多淘两遍就淘干净了,我不像你爷爷吃饭急躁,我吃饭慢,还轻,我的牙没被沙豆垫到,倒是你爷爷的牙被垫疼过。”
“那我太太呢?”奶奶说到爷爷牙疼,我的牙立刻不舒服起来,我像是也被沙豆垫到了牙,右手不由自主地捂着自己的腮,太太年纪最大,牙齿最老,是最危险的;
“你太太啊?你太太没事。他常吃熬得稠乎乎的米糊,就算有小沙豆,他也没事——你太太自己牙早就掉光了,现在戴的满口假牙,他只能吃软的,不吃硬的呵呵~”
“哦!”那我就放心了。
奶奶终于淘好米,倒进厨房案板上的电饭锅内煮。然后,他就搬着凳子,提来篮子,在井台边打两盆水,把篮子里的各种蔬菜一股脑地倒进一个盆里去。
我也拖着凳子靠近水盆,奶奶见我来玩,顺手帮我把小板凳安放在她身旁,围着水盆。我奶奶家自己种的菜是很干净的:大大的青椒,有的全绿,有的红绿,奶奶拿起搓洗一番,然后右手一顶辣椒屁股,嘣的一声后,辣椒蒂带着辣椒种子就像棒棒糖一样被取出来了;豆角的皮肤也嫩绿光滑,过了一下水,去头去尾,然后嘎嘣脆地掰成大拇指长的一段段;茄子不是紫色的,是白色的,哦,白里还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绿,像大馒头一样,茄子蒂那里有很厚的皮,奶奶洗得最认真,洗好,她先把茄子蒂那边的厚皮抠下来,饭后拿刀把茄子削成一块块的,我明显看到种子了,奶奶说这时候茄子最嫩最好吃;还有一个像爷爷胳膊一样粗的绿色家伙,奶奶说它是瓠子,好吧,就是瓠子吧。瓠子身上长着细细矮矮的毛,刨刀去皮,洗干净;还有几个几乎是罢工不长或者闹情绪的西红柿,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它们,真的是很没规矩,跟我们菜市场卖的西红柿差远了!菜场的西红柿很红很大很好看,妈妈每次都会买,做西红柿炒蛋,酸酸甜甜,我最喜爱了。但奶奶家的西红柿不好看,有的很大,像生气一样鼓着肚皮,它只有前面是淡淡的红,屁股上却还是绿色;有的很异性,像两个西红柿靠在了一起,这个看着红一点,但屁股处还是绿色的;还有的是很小的,比鸡蛋还小,简直像草莓,它中间还狠狠地凹陷下去,像大人的肚脐眼;还有的长得形状颜色都好,但早就被眼尖的鸟光顾了,而且专门从最红的地方吃,奶奶直接把这西红柿放到了菜地边,让鸟吃个够,想它们别再霍霍其他菜了......
收拾好的菜,奶奶都放到另一个盆里再过一遍,洗好后,就用小竹篮盛出放一边沥水。这时奶奶又提来一个破塑料袋,打开一看,是新割的韭菜,味道非常刺鼻。
“溭溭,你去看看电饭锅开了吗,开了就把锅盖提一提,露点缝,要不就要扑了。”奶奶娴熟地给韭菜脱老皮,掐老叶,弄好就放第一遍洗菜水里泡着,呀,韭菜上还有蜗牛呢,奶奶才不在意呢,直接把蜗牛扔到菜叶堆里;
“奶奶,什么是开?是冒烟吗?”妈妈从不让我看锅,我们家锅开了就自己响了,她也怕我烫着,我也没有倒过开水;
“嗯,只要你听到‘咕咕喳’就是开了!你不要搬锅,就站着听站着看!”奶奶扭头给我解释,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就大步走到厨房案板边,听锅的声音;
“奶奶!米汤好像要流出来了!”我来不及听锅的咕咕,一眼便看出白色的米汤翻着无数的泡泡开始往外面溢出;
“哎呀!开了!我来我来!!”奶奶跳似地扔了韭菜迅速转身跑来,我知道事情很急,条件反射般,我一把把晃动的锅盖抓起扔到一边,霎时,翻腾无数细泡的白色米汤受了常温像退去的洪水猛兽,不一会儿,锅内便平静很多,只剩下米汤悠闲翻滚的小水包——
“哎呀乖乖烫到没!”奶奶几乎是把我抢到手里抱到怀里,迅速地检查我的手我的脖子我的脸我的腿,她一眼都没看她的米汤,也不管我扔掉的锅盖,甚至,她还觉得碍事,把锅盖往一边踢了两下;
“奶奶,我没被烫到!”我觉得奶奶的样子很好笑,奶奶却是受了大惊吓一般,她把我抱得很紧,我的肚皮贴着她的胸口,她心脏嘣嘣地,跳得连我的肚皮都感觉到;
“哎呀吓死我了!我怎么那么糊涂!我让你看下,不是让你伸手!”奶奶把我放到院子里,她深深自责自己,她好像哭了,我看到她用手抹自己的眼角,她像晴天陡然阴了,阴冷冷的,弄得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拔了电饭锅的电,把掉地上的锅盖拿出来洗干净,又盖回去。我很想跟着她,又怕给她带来更大的责备,我也很想安慰她,但奶奶明显沉浸在一个人的自责里,好似,她只有自责自己让自己很痛苦才能减少她的罪责。可我没被烫着啊,但奶奶却已生自己的气,甚至,我开始害怕,是不是她也会生我的气,要是我没有来老家,她就不会因这个生自己的气。爸爸说没有人喜欢多事,不要随意给别人添麻烦。想到这些,我的心也冷冷的,丧气地蹲在小凳子上,我不动,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大奶奶在家吗?大奶奶?大奶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般往前院跑,奶奶也像变了个人一样,一下子走出她自己的黑洞,和我一起往前院走;
“哎哎哎,有人,呵呵~”奶奶几乎是欢快的声音,她的脚步她的眉眼都乐呵呵的,甚至,她很自然地牵着我的手;
“大奶奶!”哦,是有为,他像树上的猴子一样活蹦乱跳地跑来,手上还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沉沉的,但他还是很开心;
“是有为啊!吃饭了吗?”奶奶很自然地接过有为哥哥手里的袋子,“呀,什么这么多?喷香地!”
“我姥摘的桃子,我妈让我送点给弟弟!”有为哥哥说着这话,身体已经走到羊妈妈的身边,他自然地蹲下身子,轻轻地抚摸着羊妈妈,羊妈妈很喜欢他,没有任何的惊吓,甚至,咀嚼的嘴都没停下来;
“好好!”奶奶接过桃子就转身往后面走,有为哥哥自顾地蹲在羊妈妈身边,他也不嫌弃那边的味道;
“你也来摸摸呀?大胖很好的,从来不攻击人,但是不要伸手给它舔,他舌头上有倒刺!”有为哥哥轻声地招呼我过去,他脚下踩着羊妈妈的屎粑粑,母羊身体因有蚊蝇而局部抽搐抖动,他不计较,用手轻轻地给母羊赶蚊蝇;
“——”我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很想上前,脑子里也不知犹豫什么,但两条腿却很实在,慢慢地轻轻地往那边靠近;
“来,蹲下,你要慢点,因为你是生人,你要是大动作肯定会吓到它的。它的肚子里都是小羊羔,所以它就一直很紧张,害怕有人伤害小羊羔。——但你跟它好了之后,你想跟小羊玩都行。如果小羊生的少,羊奶你也可以喝的,挤一碗奶,煮开,比牛奶还有营养呢!”他滔滔不绝,所有的东西都像从一本百科词典里流淌出来一样,对着他,以及他的脑袋,像是面对一本书,一本乡土之书,我的心里是有崇敬之情的;
“它的毛好硬!”终于,我摸到了羊妈妈的头和耳朵,但羊毛不像我想得那么软,是硬硬的感觉,一时间,我打开了自己的嘴,好似有一股浪潮推着自己去说些什么,“我以为会像宠物猫那样软呢!”
“它是大羊,已经把那种很细很软的胎毛退掉了——不信,你再等几天就知道了,等它生小羊,你摸小羊看看,那肯定比猫身上的还软!”
“真的?”
“嗯!肯定的!但是你不能使劲摸小羊,才生下小羊跟婴儿一样——要不等大胖生了我再带你摸小羊!”有为哥哥像个大人一样,说了一些话后总要思考一下;
“嗯!我不想喝它的奶,要不小羊就饿肚子了。”我把我的担心说出来,我害怕喝羊奶是件寻常事,有为哥哥会来挤羊奶喝,伤害到大胖和小羊;
“哈哈哈!我从来不喝羊奶,是听人说的!——你说得对,我们要保护它们!我知道哪里有好的草,等生小羊,我带你去割好草喂它!”
“嗯!我有镰刀和篮子,我会!”
“我告诉你吧,只有城里人天天订牛奶鲜奶喝,听说你们也喝羊奶和骆驼奶,我刚说羊奶能喝,不是说大人小孩喝,是婴儿喝的,我们这里羊养得多,以前我爸爸说过,那时候小孩生下来没奶喝,就是喝的羊奶,当然不是指现在!”
“吓到我了,我以为你们要喝羊奶呢,嘻嘻~”
“不会的。我们家有整箱的牛奶,那个东西没什么味道,我不喜欢喝!”
“我也不喜欢喝牛奶!”似乎是找到了相似点,我觉得我挨着他更近了一样;
“就是!男子汉就是要吃肉长身体,干活长肌肉!”有为哥哥捏着自己精瘦而结实的胳膊像是宣誓一般,逗得我哈哈笑,“溭溭,你吃饭了吗?我们家做好了,我妈拿的新潮牌,拌了好几个凉菜,还有凉拌牛肉,你来我们家吃饭吧,吃好我带你去玩!”
“我奶奶做饭了,要不你在我奶奶家吃?”
“不了不了不了!”他连连摆手,手臂底下突然露出一大块白色——
“你——这是什么?”我不禁问,抬胳膊的瞬间,我又闻到清楚的牙膏味;
“噢,这个?这个你不懂,这个是昨晚摸知了猴把洋辣子‘罐子’蹭坏了,被‘辣’到了......”讲到这,哥哥的眉头皱了下,带着苦,但很快,他又无所谓地说,“要说治洋辣子毛最好的方法,还得是牙膏,前天,我两条腿都是洋辣子毛,涂了牙膏几天就好了!”
“很疼吗?”
“嗯——怎么说呢,你要是习惯了就不怕!今晚,今晚,我们一起摸知了猴?知了猴油炸特别香呢!”
我赶紧摇头拒绝,我的胳膊和腿遭了蚊子大难还没好呢,我可不想再去招惹洋辣子。这时有为放下胳膊时恰好擦到裤子,一时间,他便可怜兮兮地抱着胳膊颤抖着,嗷嗷地喊了一气,脸苦得扭曲,眼泪和汗都出来了——
“啊!好了!哦吼吼~差点疼死我!”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轻轻放下胳膊,如释重负,跟我窜希一样。
我是不会跟他去抓知了猴的!
“哎哟,小孩跟羊玩呢,——有为,你看大奶奶家菜园菜长得多好——”奶奶提着一大包菜出来,有为哥哥赶紧接过,“有为,我饭做好了,在这跟弟弟一起吃?”
“不了不了不了,大奶奶我先回去了,我吃完饭来找弟弟玩!”说完,有为哥哥提着袋子又像猴一样上蹿下跳地走了;
奶奶将我领回后院,给我洗了凉鞋底,给我洗了手,打了很香的肥皂。她真是仔细的人。只是一会儿的功夫,院内的小桌子上就盛好了菜,用大大的罩子罩着,防止蚊虫苍蝇停落;
“奶奶,哥哥让我吃完饭跟他一起玩。”
“你想玩吗?”
“嗯。”我使劲地点头,又摇摇头,“奶奶,我不会去抓知了猴,会惹到洋辣子!”
“行,溭溭。抓知了猴你就站树行外面看就是了!他们是玩得野,你要注意安全。晚上我跟你爷爷就在门口大路上乘凉,你不跑远就行。”
“好。”
等爷爷和太太赶羊回家吃饭,我对夜晚的到来格外期盼,甚至觉得太阳有意跟我作对,今天对下山很是犹豫,甚至觉得太阳就是想赖在天上看我们玩。我很希望它下山,可赌气地盯着它,它也在西边的树腰里盯着我,眼神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