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升》爇之

19、月光下的晚餐 月光下的晚

　　老家的晚上与我家很不一样。
　　在自己家的小区里，再黑的晚上都有路灯。但是在老家就不一样了，这里没有路灯，只要天快黑了，村上的狗啊，猫啊，鸡啊都会自己回家，吃吃饭然后睡觉。
　　待我醒来，我才发现，天黑了，我的心一下子缩成一团，白色的光线像被收拢的渔网，一点点被拽走，明亮便越来越少，黑色像海底墨鱼脱险喷出的墨汁，慢慢地填满这里。厨房像深海潜艇一样从门窗探照出亮光，还伴随着烧树枝草叶的噼噼啪啪声，还有铁铲子与铁锅的摩擦声。
　　“奶奶——”我赶紧爬起来扭身下床，我不敢看头顶的银杏树，它一下子就不如白天那么好看了，树叶一动不动，像被做成了标本放在老鼠洞博物馆。
　　“哎——哎！溭溭醒了，你看着点火！”奶奶立刻跑出厨房，乐呵呵地朝我走来，一把抱起我，然后顺手扯下晾绳上晒干的裤子给我穿上，“乖乖肚子饿扁了吧，你知道吗你白毛太太给你一张大票子——你看，在你的衬衣口袋里呢！赶明儿上集，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只一条，不能吃冷饮。呵呵，你看，穿好了，鞋子呢，穿上鞋子。哎呀呀，溭溭，你瞧瞧奶奶身上都是汗，锅屋烟熏人，烤死了，我们在外边凉凉，让你爷爷烧锅，奶奶今晚煮了小米粥，还切了个大黄苹果在里面，你拉肚子，一下子不好吃油，明天就好了——就什么都能吃了！”
　　“他奶？！锅开了！”是爷爷的喊声；
　　“开了就把小黄米苹果粒倒进去拿勺头搅搅——不要叫粘锅糊底！”
　　“管——这还烧两把？”
　　“烧两把！——手不住搅搅，——盖锅盖闷一会儿就中了！”
　　“管。”
　　“溭溭，跟奶奶去拾桌子？溭溭会不会理筷子啊？”
　　奶奶的话很多，我很想回答，但是我太饿了，我的肚子里好似被搬空了，一点点东西都没有了，我走路都要弯着腰，腿也走不动，舌头底下呢，像被谁挖了几个泉眼，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当然，轻轻地走路，我还是能感觉到我的屁股和肚子有点疼；
　　“奶奶我搬板凳。”眼见奶奶把筷子摆好，我只能去搬板凳，关键是，他们好像打算在堂屋门口门灯下吃，我使劲地拉着板凳，奶奶赶紧接过，然后让我坐好，但是我一点都不想坐好，我不停地晃动自己的胳膊和腿，总有许多馋嘴昏头的蚊子撞到我的胳膊和腿上，甚至有些厉害的蚊子，不管我怎么扭动身体，它都能大口地咬我的肉喝我的血，像针眼一样的刺痛总让我情不自禁伸手去拍去抓，结果饭没上来，我就已经让蚊子饱餐一顿了，浑身的疙瘩。
　　“哎呀哎呀，有蚊子！”奶奶看见我额头的大疙瘩几乎是跳起来，她赶紧拿来自己的扇子给我驱蚊，这是有效果的，但还是有蚊子能找到没有风的地方咬我！
　　“哎哟有蚊子就不在外面吃，直接搬屋子里吃省事！”爷爷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灭蚊蝇的药；
　　“不能喷小孩要吃饭呢！”
　　“那怎么弄？”
　　“溭溭，你去床上蚊帐里吃，我跟你爷爷老粗皮子不怕蚊子，我给你端饭到蚊帐里吃。”奶奶突然想到了办法，但我只能摇头，我妈妈说过，吃饭就是吃饭，就是坐在桌子上吃，不要四处乱跑。
　　“咦——他奶，你说我们直接把他爸在家用的旧帐子撑在院里罩在桌子上，不就能挡蚊子了吗？”
　　“你怎么弄？那蚊帐在床上撑好要床垫席子压的。”
　　“一样，撑好放院子里，我把那张破凉席搬出来压底下，又不坐人，再桌子搬进去一压，不就好了！”
　　“管管，你不嫌费事你就弄。溭溭，你看你爷爷能不能，哎哟，这么大年纪点子一个接一个呵呵！”
　　爷爷果真说干就干。不几分钟，院子里就撑起一个大蚊帐，只是蚊帐的塑料骨架有点不稳，但等爷爷放开一张草席就把蚊帐压得稳稳当当，我禁不住钻进去，爷爷奶奶把桌椅也搬进来，还把饭也盛好端来了。
　　“奶奶，蚊子在外面呢，它很着急哎~”我喝着香甜的苹果小米粥，得意地说，也许是有了力气，也许是借了爷爷奶奶的胆，我一点也不怕这里的夜了；
　　“嗯，它急就急，急也不能咬溭溭！乖乖，喝了大半碗了，好喝吧？”
　　“好喝！奶奶，我还会拉肚子吗？”
　　“好啦好啦，好了就不拉肚子了。”爷爷抢答了，奶奶也说好了。
　　“要不是你回来，我跟你爷爷很少做菜吃，我们就是喝小米粥吃口小菜。”嗯，吃到现在，我总结出来了，奶奶家的菜都在菜园子里，天天如此，除非买猪肉上个早集；
　　“太太——他——吃饭了吗？”我的记忆里，太太都是奶奶端过去给吃的，不知道今天太太吃没吃；
　　“他太影没落西就吃过了，吃了面条鸡蛋，你太太牙齿坏了，只能吃点软的喝点稀饭。”
　　“明天还有这个蚊帐吃饭吗？”我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很远很远，但是我能看得清楚，它就在最远的天上，把周边的天空照得亮亮的，从它面前飘过的乌云一丝丝的都能看得清楚，它应该也能看到我吧？星星在这个时候也不是很多，没有书上说的那么多；
　　“管，溭溭想这样吃就这样吃！”奶奶很好说话，很快答应我，爷爷也只是笑，似乎，他也是答应的，但是他一定要把宣布这个决定的权力交给奶奶；
　　小小的蚊帐，白白的线，小小的孔。当汗从我的额头、胳肢窝、肚皮、屁股冒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舒服极了，就又喝了半碗小米粥。
　　吃好饭奶奶收拾，爷爷给我冲把澡。他几乎是不敢碰我的肉，动作轻到淋的水都没淋到我后背上，好在他很耐心，给我反复冲洗，打沐浴露，洗好擦干，换上衣服，爷爷把我抱到了堂屋床上，他给我扣扣子很好玩，他的眼睛老花了，我的领口就三个小白色扣子，他扣了半个小时还没扣到，嘴里叼的烟烧掉了一大截他都来不及弹到烟灰缸，就都落在他的白色衬衫上摔碎了，碎屑就像灰色的雪花一样落到地上。
　　“哎呀麻烦得很，这衣服真是不中看也不中穿！赶明儿看爷爷给你买好的！”
　　“哎呀，我能拿镰刀挥锄头，我乖乖的衣领扣子扣不上——不扣了！不扣也怪好看的！”
　　“爷爷，不扣扣子是不礼貌的。”这是我们幼儿园老师说的，男生穿衣服一定要得体，三个扣子最低要扣底下的两个，而且如厕好一定是先把裤子提好上衣整理好再出来才行！
　　“嗯，你在乡下不需要讲究那么多！你这点小孩村上七八个，哪个不是光着屁股四处跑，不讲究，讲究那么多干嘛！”
　　“光着屁股跑羞羞！”那些孩子太好玩了，竟然光着屁股出去，一点点都不注意自己的秘密，但一想到自己下午也光着屁股拉稀，突然，觉得别人也没啥好嘲笑的；
　　“光着腚有什么羞，你爸就是这么长大的！”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了，爷爷最终还是没扣上扣子，倒是把我的脖子弄得痒痒的，他也翻箱倒柜找到了老花镜，但很明显，老花镜也帮不上他的忙，因为那是奶奶的老花镜，只听奶奶的话！
　　“我好了你去冲把吧——翻这个出来呢，终天说我烧锅不识字戴眼镜装文化人，哟，大晚上自己倒是扮演上了！”奶奶说话真有趣，爷爷拿下镜子，搓搓他的眼睛，摇摇头就出去了；
　　“奶奶，爷爷没给我把扣子扣上。”我把脖子伸向奶奶，奶奶钻进蚊帐，仔细打量我衣服上的扣子；
　　“我这眼还不如你爷爷，我哪能扣得上——这么小——”奶奶很不信任自己，她几乎是眯着眼在我脖子下胡乱摸一通，但神奇的是，眼神不好的奶奶很轻松就给我扣好了底下两个扣子，“喏，整天说我是睁眼瞎，我才不是，我是闭眼也能做事，睁眼瞎肯定是你爷爷自己！”
　　“嘻嘻嘻~”我被奶奶逗乐了，奶奶拍拍枕头，我赶紧躺下，她也躺下，她的扇子轻轻摇动起来，比空调舒服多了；
　　“溭溭，你今年过年来家吗？”
　　“来。”
　　“好好！——哎，你说来你也不能做主啊——”
　　“奶奶你去我们家吧？”
　　“管！嘿嘿！你打电话喊我我就去！就怕到时候你一回家玩着玩着就把奶奶忘记喽！”
　　“你也可以打电话给我。”
　　“嗯，不能，打得多我会更想你，得打少点才行。”
　　“壮壮跟爷爷奶奶一起住，他想要谁陪就谁陪，他不用担心关灯后太黑睡不着觉，也不用害怕怪兽。——我也不怕。”也许是心虚，也许是要强，我加上一句，奶奶原本闪着柔光的眼睛听到“我也不怕”时，突然就惊慌了一下；
　　“溭溭长大咯。慢慢就是大小伙子了。爷爷奶奶要照顾太太，家里不能离开人。奶奶做梦都想陪溭溭，给你洗衣服给你做好吃的，送你上学接你放学，多好啊，但我跟你爷爷也要忙家里的事情。”
　　“你们有很多事情做吗？”
　　“当然。比方说啊，家里有太太，有果树要施肥打药，屋后还有菜园，南边北边还有耕地，我们有稻子小麦棒子黄豆要忙，哦，你看门口，我们家还有羊呢，前院那头大羊再过个把星期就要生了，牵家里养防止被狗什么的吓到，羊胆小，吓着小羊就不好活了......这个村上，还有很多老亲戚，人情世故都要在场，你爷爷带你去买雪糕的那家，都是姓魏的，是一大家子，就是做人不行，我不愿跟他家说话，村上人也都嫌弃......哦，还有你姑姑，说嫁得近，那回来一趟也得一上午，过几天收稻子，不知你姑有没有时间来......”
　　......
　　我在奶奶的碎碎念里慢慢迷糊睡着，以前觉得自己的事情非常无聊，除了跟壮壮玩，现在，听奶奶讲老家的事情，我好似也多了许多事情与许多想法，呀，一个人竟然需要想这么多的事情，她是有超能力吗？
　　乡下的晚上静得让人觉得眠在了浩瀚无垠的星空，远远离开了地球。屋前屋后有各种小虫子的声音，清脆执着悠闲，蚊帐外面急得焦头烂额的蚊子最终放弃了，一声不响地飞走了，远处不知哪里的池塘里传来青蛙的咕呱声，没人说它们是噪音，也没有要求它们不要超出多少分贝或者哪里是禁止它鸣笛唱歌的区域......
　　这里真随意，每家头顶都有自家的天，都有自家的菜园，自家的羊，自家的果树，自家的田地，连虫子都只在自家里待着......空气也是自家的哎！
　　......
　　“他就是那样人，你有什么办法，换句话说，马是马骡是骡，马能跑千里，骡能拉石磨——”
　　“嗯，今早老田家的跟我说，说什么老蔡家新屋是起的不是地方，挡着俺全村风水了。”
　　“哎，盖个屋子哪里那么多事，那老田家嘴里说过谁家好话，个个都碍她事，老蔡地基也是队里按政策分的，怎么就影响风水了，那都是迷信，说给旁人听的。”
　　“老蔡盖屋全村不少说闲话的。”
　　“嫉妒，看不得人家好。前阵子俺儿还让我把这房子推了给钱盖楼呢，这能盖啊，人家背后不说你烧包显摆啊！”
　　“反正盖不盖我都没意见，儿在镇子上不是也给买了楼房，我就是不说罢了。”
　　“哎呀，不说就对了！哪天这老屋倒了俺再去住。我这去街上赶集多一眼我都不带看的，一楼租给开超市，都是溭溭妈妈收房租，压根没人知道跟我们有关系！”
　　“就是，闷声发大财。就是苦了溭溭，你说要是住街上，什么都跟城里一样，俺还是三层呢，吃什么买什么都方便，去医院也方便。”
　　“苦什么苦，小孩小时候就是要放下来养，泼辣摔打出来才是有本事的，你看他爸，我们哪里问过什么管过什么，不都是自己学的，小孩想有出息，得他自己想好，他自己要是不想好，你给他送到清华北大也不成才。”
　　“呵呵，冯英啊一拉呱就讲你，讲你——”
　　“那老媒婆讲我什么？能讲我什么？！”
　　“说你不让她给你儿子说媒！”
　　“哎呀，她那张嘴还有准星？那眼有眼力见？以前村上小子十七八就有人说媒，那都是上不成学的，准备高中拿到毕业证就成家出去打工的，她来给我儿说媒，没张嘴我见她就把大门关了！还给我家儿说媒，也不打听我家儿成绩多好！”
　　“冯英说她好不容易到门口，你拉着脸关门，跟她说‘俺儿将来上大学要到大城市工作的，现在不谈这个’！”
　　“我说的，我就是这么说的！”
　　“你这话说得真好，我就是开不了这个口，不好意思，她都跟我说很多回，说什么先谈着，考不上还能结婚，不耽误。”
　　“你能应承她嘛！她这个人有什么眼光！”
　　“我也没搭理她，我也不好薄她面，就笑笑算了。”
　　“这就对了！老张跟我看牌时说漏嘴了，冯英是看俺儿出息，要把她闺女说过来。”
　　“那样人家不能结亲。溭溭妈多好，又是城里的，又有文化，又能赚钱，人家父母还上班赚钱，人又好......”
　　“俺也不差，还种地种菜呢呵呵~”
　　“这叫两好合一好。”
　　“就是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