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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她和他的重 ...
她曾蹲屈人世最肮脏黑暗的底层,也踩着芸芸蝼蚁踏上大厦的顶峰,世间的善与恶,千人千面,仿佛都成为过眼云烟的故事,她身在其中,却心在局外,内心空洞无依,只有投身话剧世界里,才能短暂获得□□与灵魂的契叠,与重生。
——郑希音
郑希音偶尔会想到死亡。
那是种空荡荡房间里,面对空气,发自灵魂深处的诘问,亦或午夜梦回游走于清醒与迷茫之际,一种垂懒地,近似微醺的摇晃。
生而无名,便是这场漫长诘问的开始。
记忆之初幕,落向孤儿院,5岁?还是6岁?记不清了,总之,也无甚意义。
世界被框在一个铁门灰檐、墙皮剥落的小小方院里,像一座岛,而岛上,有很多跟她一样被世界遗弃的灵魂,可以简称之为——
“同类”。
嗷嗷待哺的年纪,狭窄不乏天真的视野,看不见岛的真正轮廓,只觉岛上似有宝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而钥匙,就掌握在为数不多的大人手里。
被抛弃过一次的基因,唯恐再度被弃,未经驯化的灵魂,在学会自力更生之前,便先学会攀附撕咬,是出于野生动物的本能。
于是日久弥长,“同类”这个词在郑希音眼中,衍化出的意义并非惺惺相惜,而是互相残杀。
而大人们也很狡猾,他们自以为看穿及掌控一切,因而一面纵容圈养着这种兽性,一面又自我感动地实施所谓“教化”。
谁能从中胜利脱颖而出,讨得欢心,他们就宠爱谁。
心安理得享受这份宛如救世主的优越感和掌控欲,却又同时苦命控诉上帝将其流放到这鬼地方的不公,反复无常的面目,归根究底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无法逃离,亦无法摧毁。
就像这个虚伪的社会。
郑希音的劣根,便自那时起种下,在遭遇“同类”背叛和轻易诬陷的那天,彻底萌芽。
“相较包装精美的礼盒糖果,人们总倾向于认为压在背包底层、零零散落的糖果很难吃,他们不信任那些从包底翻出的糖果……”
“就如同他们不太信任孤儿。”
时至今日,她仍时不时会想起曾在某本书里读过的这样一段话。
人性之矛盾,经不起考验。
她厌倦了那种磋磨,后来她被孤儿院赶了出去。
被卖菜老奶奶捡回家的日子,是郑希音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这句话,她并未对某人撒谎。
人生如逆旅,也许本就无什么世外桃源,说到底,不过从一个囚笼跳至另一个囚笼。
然萤火之微,亦能燎原。
能靠双手双脚的劳力获得对应回报,不亏不欠,天底下,再没比这更公平的事了,在这里,她微末窥探到世界的另一面。
大人没教会她的道理,到头来,竟从一个傻子身上映照出赤诚,郑希音同情他,却也很羡慕他。
世人总嘲笑傻子,殊不知傻子的世界观,要比大多数人宏伟敞亮的多。
相比清醒,有时糊涂未尝不是件好事。
但她终究学不会自欺欺人。
宁愿轰轰烈烈的死,也不愿麻木不仁的活,这样高傲的郑希音,起源于人生中两大转折,一次是遇到段方禹,一次是撞见话剧。
前者启发她反抗,后者拯救她灵魂。
黑红起落的职业生涯,入行之日,郑希音便预料早晚会有一天,身不由己。
为拯救灵魂而开始的话剧,到头来,却要她屈服全部灵魂,言听计从如行尸走肉?本末倒置,简直可笑。
当随心所欲的资本耗尽,当一切变得无聊……
郑希音再次想到了死亡。
所有不被珍爱的人生都应该高傲的绝版,在综艺里实现最后话剧表演,一场她亲身入局、货真价实又刻骨铭心的演出,替荒唐人生划上句号……
是她能想到给自己最好的结局。
偏偏这时候,上帝勾勾手指的玩笑,让她重遇一个人。
“我现在只求一个答案,你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什么啊?”
“不过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死。”
......
是异路还是同类?总要试过以后才知道。
既然他选择了活,以赌局为饵,灵魂作庄,请君入瓮,徐徐图之,回他之情两不相欠是偏心,想要他记住自己,是最后的私心。
原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在他拉着她的手说出“情感是个不可估摸的变量”时,郑希音恍然看清了。
原来,他不是同类,而是变数。
那一刻,郑希音其实是开心的。
同时她知道,属于自己的黄昏,要提前降临了。
目送晚霞垂落,天光由明至暗,火堆燃成一片灰烬。
在无人岛闭眼陷入昏沉的瞬间,是郑希音真正与死亡无限贴近的时刻,朦胧中,她却听见有人在说——
“无论如何有我陪着你,别害怕,因为……春天,会在灰烬里诞生。”
是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莎乐美砍下的头颅落泪,说“被烧伤的孩子,偏偏热爱烈火”;
梦见悲惨世界的冉阿让朝拜主教,说“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每个人的救赎都与他人的救赎相连”;
梦见堂吉诃德对着身前空气大声宣战,说“我宁愿鲁莽,也不要怯懦,因为鲁莽比怯懦更接近勇敢”;
梦见,梦见……
梦见她重生了。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向前走吧,像带着九条命中最后一条命那样活着,就算从未抵达圆满,就算被击溃之后有内伤,她的灵魂也从不畏缩。
因为她是郑希音。
—
他强迫自己按照世间既定的规则活着,每当心头猛兽迷失作恶,又阴差阳错点燃萤火。这样反复,磨平了欲望也磨平了希望,□□和灵魂越来越麻木,仿若只剩一座躯壳。当他终于自私一次想要解脱的时候,在这人人规诫从善的世间,却有一个人,勾出了他心中的欲望和恶。
——段方禹
听说出生深渊里的人,向上攀升就要承受诅咒,越深的地方,诅咒越厉害。
在遇见郑希音之前,段方禹从未想过解脱,并非不允,而是不能。
一只脚踏出天台边缘,是他最多也是仅有一次的自私。
抢劫犯的父亲,抛家弃子的母亲,父母之二词,对他来说若有似无,没有人要他,所以他在心里滋养一头兽,黑暗浸没之时,偶尔张牙舞爪。
上帝言:人生而有罪,佛曰:因果孽报。
被自称姑母的陌生人接回家那一日,也许,就注定了他只为还债的一生。
那是段方禹第一次感受家的味道,尽管那个家,同样支离破碎,破败不堪。
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命抓住那细若游丝的一刹萤火,为那个黑暗中朝他伸手的可怜女人,也为自己岌岌可危的灵魂。
为此他将心中那头小兽暂时关了起来,这一关,就是十几年。
他活得像个圣人,也像个地狱渡劫的幽魂。
如果没有后来那件事的话。
私藏给姑母的保险金被夺走,伴随她重伤入院时,段方禹正在北街同一群混混打架,那天,是他私下第一次遇见郑希音。
十七岁,用叛逆和自尊心堆积起的青春假面,猝不及防揭露人前,说不上巧合还是注定,只觉得好似下过一场雨,有什么,悄无声息淋湿了。
将所有混混打趴下,满脸血污站于废墟之中,遥望那头郑希音如鬼魅噙笑、叠着水光的眼睛,那一刻,段方禹真正想的,并非人人口中的“天之娇女”同混混们虚与委蛇,而是他发现了——
原来,我们都并非以为的那样,那样鲜活和享受,而只是在忍受,只是不得不。
所以段方禹说不后悔,这句话,他没有对她撒谎。
为什么要后悔?又有什么可怕呢?说到底,不过都是有去无回的一生。
既无法活在光明里,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改变计划,心头的猛兽挣笼而出,却没想到,命运的荒诞和阴差阳错,永远比计划先一步抵达。
姑母走了,恶魔死了,突然降临的保险金,宛如上帝可怜而施舍给他的一块骨头,未见端倪,但闻着味,还是招来一群敲骨吸髓的狗。
段方禹曾几度想放弃,都被教授劝阻,为回馈知遇之恩,他数次忍了下来,就这样,磕磕绊绊读完大学。
可是深渊没有尽头,那些人从未放过他,浑浑噩噩东躲西藏的日子,像最肮脏的毒瘤,像甩不开的藤蔓,缠绕的他喘不过气。
欲望及希望被现实磨平棱角,□□和灵魂越来越麻木,仿若只剩一座躯壳,渐渐地,忘了自己是谁……
他越来越相信,一个人,出生了,就不再是可以辩论的议题,而只是一个事实。
既然选择不了开始,但至少,他可以选择结束。
段方禹没想到天台之上还能容人,更没想到,再一再二仍有再三,万众瞩目中,郑希音会走向他,义无反顾。
明知是个麻烦,明知她的引诱很可能只是场玩心爆发的游戏,可他还是兀自盲目地踏入圈套,比起看清郑希音,段方禹更先丧失的,是剖析自己心情的能力。
如同应了那句话——无比清醒的沉沦。
后来,她提出同他作赌。
在戏剧的世界里浸泡久了,难免戏精,段方禹猜到她别有目的,没有当真。
她说每一次演出,都是一场角色献祭,陆陆续续记录她许多舞台,《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那场,却是段方禹第一次真切体味到——“献祭”,这两个字的重量。
一个人不可能真正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但麻木的灵魂与其困在一方躯壳,倒不如将它献祭出去,这样,活在冷冰冰书页里没有情感的人物有了灵魂依托,可以活色生香,表演者则能顶着一身人物躯壳,发泄久困成灾的情感,重拾自身与灵魂的契叠,和希望。
所谓献祭,其实是一种相辅相成。
他突然很认同郑希音。
当他不再以号称“异类”的目光望向她,那刻起,段方禹便知自己完蛋了。
他的心里住了一只凶兽,郑希音不过勾勾手指,它便叫嚣着撕开他的假面,劣笑地看他沉沦,挣扎着要逃离他的囚禁,即使一头栽进另一个深渊。
因为他们不知道,深渊之上,亦有炼狱。
都说郑希音是疯子,是个魔鬼,不要靠近她,否则会变的不幸。
“可我已经很不幸了,倘若我把灵魂献祭给她,那么下地狱的时候,至少不会太过孤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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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周257三更,苟苟收藏(唉请原谅小作者的卑微)。 完结小甜饼《盛夏经年》,预收文《空境》《一个渣女的自我修养》,请小天使们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