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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长夜篇26: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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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会见室的玻璃映着两道单薄的影子,听筒贴在耳边,嗡鸣的电流声里,藏着没说透的千言万语。
似乎他们都想说什么,但又都在那一个“好”字之后没了下文。
耿童看着解重楼眼下的青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涩得发疼。他想问问戒毒所的日子苦不苦,想问问夜里会不会梦见三七,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我等你出来。”
解重楼扯了扯嘴角:“两年呢。”
“等得起。”
解重楼没反驳,只是顿了顿,指尖攥着听筒,骨节泛白,想了很久才终于再次开口:“夏邦......非回不可吗。”
“组织的安排,我做不了主。”
“你就不怕刘三火听到风声回去找你——”
耿童微微抬眸:“他能找我做什么?报仇?”
说着叹息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东西太多了,你不说我反而把他忘了。自从上回我们收到傅强要往粤东方向出海的消息之后,刘三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总觉得,这不像他的作风。”
解重楼诧异挑眉:“耿童,你现在是真翅膀硬了。”
“什么?”
“这种涉密的事情你也敢告诉我,”解重楼轻笑一声,“警服穿腻了?”
耿童回过神,这才想起解重楼已经不是警察了,这些内部消息,解重楼不应该知道,也没有权力知道。
于是他不得不无奈一笑——他总是下意识地以为,他和解重楼还可以回到当初一起办案的时候。
解重楼没计较,说:“算了,回夏邦就回夏邦吧。不过你性子倔,别和人家硬碰硬,现在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呢,你要是听到了什么,别理他们。余哥那人......看着糙,心细,真遇上事儿了,找他比找那些穿警服的靠谱。”
什么时候,解重楼已经开始把穿警服的人归类为“那些人”了。
耿童只觉得此题无解,终究是他耽误了解重楼的人生。可解重楼每一次的会见都在告诉他,不是他的错,想着,眼泪便悄然落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不想让解重楼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可越擦,眼泪越汹涌。
解重楼也有些哽咽:“哭什么。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重楼,”耿童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微微颤抖着,“你说我们......还回得去吗。”
解重楼沉默了。
或许他也觉得,此题无解。
两个推心置腹的朋友,甚至是战友,似乎早就在冥冥之中注定了要走两条不一样的路,被人生的乱流裹挟,每每想起过往的点滴,那些欢笑着的日子,那些畅想未来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终究变成了过往,再提,也只会是轻飘飘的一句——“我和他之前关系挺不错的。”
但之前,毕竟是之前。
耿童对上解重楼的视线,解重楼只说:“我也不知道。”
而后他勉强对耿童笑了笑。
“快走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好好的。还有......别再逞英雄了。我想你活着,至少,你活着的时候,我还可以继续恨你。可如果你死了,留给我的就只剩下我们的过去了,我会很难受的。”
耿童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直到会见时间到了,狱警过来扯解重楼的胳膊。
耿童就这么静静看着解重楼被架走。
后来他一个人在会见室里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力气被抽干,才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去。
向恒在外面等他,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他这副样子,没吭声,只是替他拉开了车门。
车子驶离戒毒所,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像一道道模糊的泪痕。耿童靠在车窗上,眼神空茫地看着外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解重楼的话,回放着盛母的哭喊,回放着仓库里盛晓南血肉模糊的样子。
“回夏邦的票,我给你订好了,” 向恒打破沉默,声音闷闷的,“明天一早的。孙局那边,我也打过电话了,他说等你回去,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儿。”
耿童没说话。
轻松点的活儿。
缉毒警的命,早就在刀尖上磨透了。他的手,摸过枪,抓过毒贩,也沾过战友的血,现在却连继续战斗的资格都快没了。
车子开进市区,路过花容酒楼的时候,耿童忽然开口:“停一下。”
向恒愣了愣,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
酒楼的招牌依旧干净,却像一块硌眼的疮疤。
耿童盯着那几个烫金的大字,眼底翻涌着恨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
赵立刚还在里面,活得风生水起。
而他们,牺牲了那么多人,失去了那么多真感情,最后只能草草收场。
“你说,” 耿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们到底在守什么?”
向恒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厉害。他想劝,却不知道该怎么劝。有些伤口,不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车子重新启动,一路沉默着开回医院。
收拾东西的时候,耿童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行李箱,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带不走。
那些过往,那些伤痛,那些沉甸甸的愧疚,早就刻进了骨头里,甩不掉,也忘不掉。
向恒帮他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去,低声道:“医生说了,他开给你的药得按时吃。不舒服了就去医院。别硬扛。要是药吃完了赶不及上滇城开药,夏邦的普通门诊也行,只要把你之前的报告单都拿去就好。”
耿童嗯了一声,弯腰去拉背包的拉链,指尖却抖得厉害,怎么都拉不上。
向恒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拉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 耿童摇头,“我自己走就行。”
67、
回夏邦之后他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禁毒大队。
至少,不管怎么样,在调派的指令下来之前,他还是禁毒大队的队长,他在这里还有一张桌子,还有他的办公和生活用品。
回来的时候局里一片忙碌,抬脚就见到了杨国富。
杨国富正常和他打招呼,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还没接触多久的徒弟,问:“文斯言呢?”
“噢,我还寻思你不要你那徒弟了呢,”杨国富说,“当时你一走,我就让他跟着我了。”
“抢人呢?”
杨国富:“什么叫我抢人啊,队里有多忙别人不清楚,你这个队长还不清楚吗?”
“你带他出外勤了?”
“嗯,不多出点外勤怎么学东西,”杨国富总觉得耿童有点不对劲,但也只是调侃一句,“得,你回都回来了,我把人还给你不就行了,瞎计较什么。”
耿童应了一声,上了楼,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一道清澈的嗓音便在耳边炸开。
文斯言上来就是一个大大的熊抱:“师父你可算回来了!”
耿童推开他,收起沉重的心情,玩笑道:“你不是跟杨警官去了吗,怎么,被他扫地出门了?”
文斯言啧了一声:“师父你一回来就凶我。”
“谁凶你了,”耿童随手把一沓文件叠好,“晚上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
耿童:“那行,跟我做一下临检任务,好好学。”
“知道了,”文斯言笑道,“师父,就咱们和平区这一带,现在你放只耗子进去我都知道它会往哪儿钻,压根就不用看地图。”
“真的假的,”耿童一拍他肩,“可以啊,有长进。”
时间很快来到了夜晚。
耿童带着一组人在外面巡检,却被一出电话临时打乱了计划。
电话是杨国富打的,问他现在是不是在外面。
“是,怎么了?”
“有个警,派出所请求我们协助,报警人在一个叫顺安旅店的地方,说自己受到了人身威胁,并且举报同行的好友在旅店里容留吸|毒,”杨国富说,“我这边还在处理一个案子暂时走不开,你看看你能不能去一趟。”
耿童:“行,我知道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随便指了几个人:“你们几个跟我的车走,剩下的继续抽检。”
“师父,我也去。”
“上车。”
夜风吹着和平区的街巷,霓虹在湿漉漉的路面晕开斑驳的光。在车上的时候,耿童跟派出所的同志同步了一下情况,心里便有了主意。
旅店位置难找,警车绕不进去,停在外围不显眼的位置,一行人利落下车,耿童带着文斯言等人穿进一条窄巷,巷口的旅店招牌蒙着层灰,顺安旅店的四个红漆字已经掉了角。
“师父,这店看着就不对劲,” 文斯言压低声音,“前几天我夜巡好像路过了这里,总是看见一些打扮花哨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但逗留时间都不长,一问前台就说他们是来住店的,身份信息也都按照规定登记过。”
耿童没应声,指尖按在腰间的手铐上,指腹磨过冰冷的金属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行人直接进去了:“警察,临检。”
旅店前台是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看见一堆穿着警服的警察过来,脸瞬间白了:“警官警官,我们这都是正经住店的,没、没违法的事儿啊。”
文斯言低声道:“上次的前台是个女的,这人我没见过,脸生。”
耿童眼神微微一变,了然。
“正经住店?正经住店那人家为什么报警?”耿童目光扫过登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大多没附身份证号,“把301的房卡拿出来。”
前台磨磨蹭蹭不肯动,文斯言直接绕过去抢过房卡。
一堆人上了三楼,301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喊和男人的呵斥。耿童一脚踹开门,刺鼻的金属气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烟雾缭绕中,三个男人光着膀子围坐在床边,地上散落着锡纸和针管,大冷天的,一个穿吊带裙的女孩蜷缩在床角,胳膊上有明显的针孔,脸上挂着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烫了头发的中年妇女,一见警察来了,吓得要跑,没跑成。
耿童:“警察,不许动!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
文斯言中气十足:“谁报的警?”
女孩儿弱弱举手。
其中一个男人见状想跑,被随后赶来的民警一脚踹在膝盖后弯,重重跪倒在地。
耿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他是缉毒警,随便看几眼就知道这群人在干什么了,他拿着这些人的身份证核对的时候,皱了皱眉。
陈缘,女,十五岁。
女孩浑身发抖,低垂着眼眸不敢说话。另一个戴金链的男人蹲在地上狡辩:“警官,我们就是朋友聚聚而已,真没干什么。你们别那么严肃嘛。”
“聚聚?”耿童目光落在女孩红肿的手腕上,“聚一下人家为什么报警呢?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
女孩立刻壮胆,指着那金链子男和另外一人,哭着对耿童说:“他们两个骗我过来开|房,结果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进来两个女的,举着照相机录像,说我是小三,叫我赔钱,又说我们是卖|淫嫖|娼要报警,还威胁我说要是不给钱就拿我手机打电话给我爸妈。”
耿童眸底一暗。
“你们还搞仙人|跳?”耿童跨过一堆散落在地的衣物,顺手又搜了其他的几处地方,找到了些不堪入目的作案工具,确认人数没少后,道,“这东西是谁抽的?”
女孩儿指着那些男人:“他们吸的,我没吸过。”
“确定?”
“我真的没有......”
耿童冷眼扫过她手臂上的针孔:“得了,跟我们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