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丐娅

1061、霓虹弯腰 健全的花在

　　健全的花在折断的花面前，本来就是一种霸凌。
　　只不过这种程度很柔软，就像纱巾一样几乎可以被忽略。
　　所以人们往往不把它定义为罪恶，因为自己还要幸福地活着，可它携带的伤害是实质的。

　　自私就是一把刀，但凡刺出，保护了自己的同时一定会创出切口，只不过有的切口会流血，有的则似乎安然无恙。

　　就好像在班级里，有钱的几个同学故意在看不惯的同学面前穿名牌衣服和鞋子，而且他们还很清楚这个人因为家里贫穷而有些自卑。

　　又好像在因为身材而抬不起头的胖人面前，故意穿戴性感的衣服，以此来展露身材的秀人们。

　　这何尝不是一种恶毒？

　　这是一种变相的霸凌，这是无言的侮辱。

　　他不想这么做，他是来传递养分的。
　　他不想掐花。
　　也不想做恶肥。

　　于是，他闭了嘴，和乔佳欣对了一个眼神之后，决定离开了。
　　不料，刚离开工作间才几步，他就撞到了灿灿。他手里提着药，看样子也是来看望沺恬伊的。

　　尹煜佑心里没有多少惊讶，灿灿的消息一向是非常灵通的，他就像精灵和先知，能在所有人之前知道黎明和灾难哪一个会先来，甚至能算出它们分别会在几点钟到来。
　　精确到秒。

　　聪明的头脑和厚积的生活以及人际经验是灿灿在帝盛这座可怕叵测的森林里安然存活的根本。
　　哪怕他是一头小鹿。

　　不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到面，尹煜佑还是被震惊的情绪挤压得低呼出声，因为在他的印象里，灿灿似乎一直都不太喜欢沺恬伊，原因不明，所以每次见到沺恬伊，他的态度总是微妙的藏着一丝恶劣，或者说，那应该是叫厌恶吗？

　　好像也不尽然。

　　之前每次想起这个问题，他都会有些感慨，原来再怎么善良温和，也不管脾气多么好的人，都存在“瑕疵”。
　　就像灿灿对沺恬伊无名状的，隐约的恶意。

　　但是再仔细一想，那好像并不是尖锐对外的矛刺，它的锐角似乎……对准的是灿灿自己。因为综合前因后果，揉并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再加入两个人来到公司的时间作参考，可以得出，灿灿对沺恬伊微妙的情绪很有可能并非恶意，而是愧疚。

　　他不是在伤害，而是在逃避。他也不是讨厌沺恬伊，他讨厌的，很有可能是当时回避了问题的自己。

　　对啊，他讨厌的是懦弱的自己，这个结果很有可能，也符合他的性格。

　　底色善良的人会寻找无数种借口来惩罚自己，就像天主教徒每天的自省和每餐之前的祷告以及感谢。

　　聪明的人懂得分析形势，身弱者大多以利己为先。如果这个人刚好道德认知超越了物理需要，那么他就会成为常常自省，时时愧疚的人中圣贤。
　　成为一朵真正的，普通但是芬芳的花。

　　人成为花，也简单，也艰难。
　　看你要花表，还是修花魂。

　　比如，随口说谢谢，将浅显的“礼貌”挂在嘴边，擒在手中，这是大部分人都能做到的。
　　但是在更深层也更关键的问题上依然坚持光明和大众化的选择，这却非一般人所能及。

　　而想要活着并下意识将自己的存活放在首位，埋在潜意识中，于大道，即公共道德而言，这并不是什么自私的事情。

　　他知道灿灿一定记挂着沺恬伊，但是没有料到他会在第一时间前来探望。
　　这个人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开怀大度，也更善良。

　　能够放下不伤及根骨的仇恨以及个人的强烈偏见，不偏执，得圣贤，这是真正的善良。

　　反而是他得了小人心之症，终究被这污泥塘所败，成了金玉其外的薛宝钗。

　　“你也知道了吗？”尹煜佑丢出一句找不着宾语的话。灿灿的心里自然补了缺，他淡然地闭了闭眼睑，像是机器人点头，客服回复，“我一直在关注着她的事情，知道她回来，就来了。”
　　担心尹煜佑会好奇自己为什么晚到了一步，灿灿另外解释了一句，“刚才有些和账号内容相关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耽搁了。”

　　尹煜佑听得却有些精神错乱，他觉得情况在变得无端还混乱，不过还挺好玩的，这算什么？报备吗？可是朋友之间好像没有这种义务，也不是很需要，毕竟朋友不是家人。
　　这样子倒是让他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原地不动就体会了另一种人生——这分明是丈夫回家之后才会作的反应。

　　小说界把这种情况叫作：魂穿。

　　那么，相应的，他这个“妻子”该做些什么反应呢？

　　他还没想好，乔佳欣便走了出来。看到灿灿竟然也在，她惊讶地顿住动作，不过只是一个瞬间。
　　她很快反应过来，动作轻盈地带上门，并向两个人走了过来。

　　“她的伤大部分都很深。”她犹豫着说了半句，意有所指地看向灿灿手里的袋子。

　　灿灿大方地提起袋子来给他们看里面的东西，几乎都是很常见的消炎药，有碘伏，酒精，医用胶带和医用棉球，以及抗生素什么的。

　　“放心，我没有乱抓药，即使真的想弄也需要相关的处方才行。我拿了一些常用的药品过来，猜她身上可能会有擦伤，这些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乔佳欣登时笑了出来，同时松了一口气，“正好，她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太着急，几乎没准备消毒的东西，我还正想着跟庞绅勋请个假出去买呢，园区里的那个诊所太黑。你这是雪中送炭啊！”

　　“过奖。”灿灿自然地将袋子递给她，同时表示了自己前来的主要目的，“她的伤……”

　　他也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硬着头皮把话给挑明，问了出来，“她的伤究竟有多严重？”

　　人类，尤其是现代人交往热衷于作藏头诗，并把它当作千古一贯的社交礼仪，其韵脚就是所谓的礼貌，不过这只是表面礼仪，即虚礼。
　　不仅耽误时间，还画蛇添足，在有的时候。

　　大家常常因为内心暴露得不够全面，顾及的东西太多，因此而藏着掖着，对敏感的字眼遮遮掩掩，这导致产生了很多原本根本不必要的误会。
　　往往令人啼笑皆非。

　　就好像古代的宫廷，宫人们讲话需要照顾很多事情，甚至必须注意避讳当权者的名号，导致原本简单的交谈也变得繁琐，像在宽阔的大路上非要踮着脚走路的人，像是在现代化的屋子里坚持给自己找罪受，一定要手洗衣服的人。

　　这是不必要的冗朽，可以适当剪除，毕竟腐烂如果不处理的话，一颗果子就会坏得越来越厉害。
　　直到全部变质，去了另一个世界。

　　食物也有其魂。

　　此般似于，轻装上阵。

　　又似于，解答数学大题的时候，明明可以套上公式一步做到位，却非要硬着头皮计算，写了一页纸也得不出答案；
　　明明可以背乘法表轻松算出数字相乘的结果，却非要用基本的加减法蛮计，这是执着，这是真正的钻研，但不可否认，对于大多数情况而言……它是愚蠢的。

　　总而言之，这是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无异于咬文嚼字，礼数重杂的古代。
　　无异于叫天才算幼儿园阶段的题目。

　　……
　　尹煜佑闻言叹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乔佳欣也吱唔了几秒，随后，面色难看地将身体一撇，干脆让出身后的路，“你自己进去看吧，她在听音乐，动作记得轻一些。”

　　小心惊飞了鸟儿。

　　灿灿没有立刻动作，他看向尹煜佑，似乎是在邀约，“一起吗？”

　　尹煜佑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次有个人陪着的话，或许真的可以安慰到沺恬伊。就拿他自己的经历参考实时心态而言，人在遭受过巨大的挫折和打击之后一定是想要寻求安慰的，会下意识寻找能够投入的怀抱，以此来给予心灵温暖。
　　避免灵魂冻僵。

　　人是一种最高级也最特殊的植物。
　　需要阳光。

　　而能作为那“床”提供“阳”的人，一定是受伤者真正信任，或者正在准备信任的，就像花儿于泥土，通俗一点来说也就是：真正的朋友。

　　而且，这个时候哪怕受伤的那个人嘴里喊着要清净，也表现得不耐烦社交或者超脱于世界之外，但是，不可避免的必然可能性结果即为：人越多，越热闹，越温暖，“人”的伤口恢复得越快。

　　这是人的设定，以人更改不了。

　　两个人一拍即合，他们转过身，正要执行预定的程序命令，尹煜佑忽然想起什么，他回头看向乔佳欣，眼睛里带着一些询问。
　　乔佳欣无奈地耷拉掉肩膀，整个人萎靡下去，像被大水浇顶的花，又像被上班搓磨的牛马，蔫了吧唧。

　　“去吧。”她冲两人挥了挥手，那姿态显然是在把他们往里面赶，“她现在其实非常需要人陪伴，我在反而会让她不高兴，而且我也担心她长时间一个人待着会出什么问题，正好有你们看着，免得她想不开。”

　　尹煜佑的眼神软了下去，其中有不安分的秋波，一袭一袭，叫人心凉，和夏天的热气冲撞在一起，叫人好生闹心。
　　甚至感觉烦躁。

　　他不喜欢矛盾。
　　尤其是朋友的。

　　乔佳欣眼睛里的明亮也变得黯然，仿佛给明珠蒙上了乌纱。她的声音下滑，变得有些失落，似被迫又徐徐飘落的树叶，那是失意的灰和消沉的晦。

　　“毕竟……不管我的动机是好是坏，都确确实实把她推上了这条绝路。她不怪我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不在里面场面会更融洽一些，请你们好好安慰她，拜托了！”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迟迟不起身。
　　骄傲吝啬的人要如何才肯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