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丐娅

1039、神瞰人间 因为在那种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最需要做的是权衡利弊，如果自己的死能够带给更多人好处，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放弃自我的生命。
　　自我性命，不过如此。
　　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

　　甘霖的降落是为了成全，他也可以做一场甘霖，化形为无，哪怕不滋润万物，也不要拖累大地。
　　他甚至可以做一场雪，以无情的形式悄悄带给世界最重要的滋润。雪是神明闭目休憩时分，却早就给大地设置好的定时礼物，仿佛花园里的准点浇灌。

　　神从来不曾忘却世间——这里有祂的孩子们。
　　很少有母亲不爱孩子，最起码，神明祂不会。

　　正因为看得远，但还是个人，所以对于时灿暄来说，哪怕不做好人，他也不要做罪人。
　　法律意义上的。

　　当然，道德上的罪人他已经是了，他也不在乎背后的指责，他有自己的坚持和正义评估准则。

　　只是，尹煜佑看着他的时候，那份发源于心里的，下意识的抵触和愕然，还是让他有些受伤。
　　那伤口似乎不深重，只是浅浅的一道口子，应该很快就能愈合，但是因为生长在最柔软还最特殊的位置，导致常痛常新。等他再仔细看的时候，竟然还变严重了，成了深不见底的峡谷，直达心脏深处。

　　所以，这道伤，大概是永远不会好了。
　　心伤难愈。

　　有心之人才成大爱，须热心冷眼，所以被迫做选择的时候，他们并非无情无义，而是不敢苟同尘俗欲流。
　　河流不会为了某一人而停止奔腾，夸父同样需要遵循这一条规则。

　　因为心软，虽然心宽可容纳万物，但是伤口像种子，在泥土里种下去之后不仅根深蒂固，还会发芽壮大，白白占了一大处空间。
　　人间无垠，悲哀无量，佛眼才永远含着一抹忧伤，那是无法被治愈的慈悲。

　　也因为如此，佛才是佛。
　　而灿灿，显然还是个人。

　　可以说，他是“佛”的预备役。

　　不想被对方察觉自己其实在观察，为了不破除冰层，让尚未成熟的春风和泥土见面变得更尴尬，他愣了一下，伪装自己刚才并没有在意楼道里发生的内容，而是一心扑在外面的风景当中沉迷而不知所想。

　　不过这也不能太持久，毕竟尹煜佑已经开了口，自己需要作出反应。所以很快，他就更换眉目的动作，作出明白了他意思的模样——
　　他脸上的神色自然转换，眼睛里的疑惑变成了明朗的颜色，不见一丝刻意的痕迹，显然已经知晓了尹煜佑的意思。这个速度是很快的，符合他据说聪明，实际也小有锋芒的人设，“她是沺恬伊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又常常形影不离，虽然之前就传出来她们之间发生了隔阂，不是那么亲密了，像宫斗的对立面妃子，但是刚才的情况我们都看见了。”

　　他垂下眼睑，无声叹息，“有些东西不是旁人三两句话和一两眼能断清楚的，尤其是感情，清官尚且不敢盲目触碰别人的家务案。情这件事，别人是理不清的，只有自己才明白其中的沟壑纵横，也只有自己才知道应该怎么在里面行走。”

　　“我们都是外人。”

　　他顿了顿，快速调整了一下心情，收敛好有所波动的声音，令神色回归了平静，仿佛面对采访时悄悄整理衣服上面褶皱的严律子干，又仿佛是外交大员，“所以在感情中迷路的人，其实，都是清醒的，人间很少有真正的笨蛋。上帝既然创造了人类，就不会真的放置某一个造物不管，只有你没有发现，没有它完全废置。”

　　灿灿伸出手在窗台上轻轻一抹，手掌翻转，他白皙的指尖沾着一点尘埃，放大了看，显得刺眼，仿佛老鼠跑进了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拉远了看，又显得无比和谐，因为这是人间的缩影。
　　有灰尘红尘才有味道，才富饶繁华，才是红尘。

　　“包括一粒尘，一只蚂蚁。”

　　尹煜佑再定睛，发现灿灿的指肚中除了尘埃，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黑黑的一点，正在爬行。他靠近了仔细看，原来是一只蚂蚁，它在一小块尘埃中无助地彷徨，因为突然脱离了故土，显得非常焦躁。

　　灿灿降低手指，将蚂蚁送回了原来的地方，小蚂蚁匆忙跑走，沿着自己熟悉的方向。

　　它回归了光明——向着地狱深处。
　　人文以然。

　　尹煜佑突然有些伤感，神尚且不知，但他们这些主播就像是那蚂蚁，被真正掌握了帝盛权柄的巨人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生死不能自度。
　　在小圈子里，法律是不起作用的，人文虽然温柔，却可以在某些时候冲破法律。

　　法律如金刚，人文如米纸。
　　纸摞在一起，堪比金刚杵。

　　薄脆的东西有了物质的依托之后，就可以变得具有厚度，产生强度，超过一些物质。于人文而作用的依托就是“心”。
　　简称为“志”。

　　心让意念成为现实，精神借用物质传递精神，正如语音聊天。火箭升空、核弹爆炸、大楼拔地，无外乎此缘中道。

　　洗尽唏嘘，尹煜佑回归了思维，他点了点头，眸子里的神色越发坚定，这些是对灿灿刚才那些话作出的反应，“哪怕被物质拉远了距离，投缘的人心是不会因此而疏远的，一杯小酌就可以填补千日拉扯的差距，而真正的朋友从来都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情谊，真正的情谊，就像是没有上下限制的弹簧，不管压缩或者拉伸得多么夸张，之后都可以快速回到原来的模样。就像有爱的父母对孩子，永远保留了一份宽容，针对不同的方面。”

　　灿灿会心一笑，“最多，会有些变形。”

　　尹煜佑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补上了下半句，“但它还是弹簧，这是不会改变的，就像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像父母和孩子。”

　　“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因为性别相同，了解起来会更方便一些，这是灵魂的共鸣，天生的，所以她们总是更加能够安慰到对方，就像最能安慰到男生的往往也是男生，而且以同龄的为先。”

　　“能让被寒风咬噬的心灵感受到温暖，从而平静下来不再哭泣的，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能直达这颗心的存在，比如说挚爱，一种是和自己很相似的存在，比如说同伴。”

　　窗外的光探入尹煜佑睫毛下，给两汪焦糖施润了最美的亮泽，于是，它们变得像封存一滴古韵的琥珀。
　　琴因为能发出最美的琴声而华美昂贵。
　　琥珀亦如此。
　　人亦如此。

　　知识储备量丰富的教师总是更受欢迎，升迁也快速。

　　在灿灿的眼中，眼前的这一对封存的当然是更加稀有的东西：智慧，纯洁和情谊，这些上天赐予的珍馐，凡尘不可牵绕，宛如天山泉，冰翡翠，所以，它们是那么宝贵。
　　也是他的宝贝，无二之宝，即便触摸不到。

　　他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抚摸着那堵通天的玻璃薄墙，对着彼岸的腮颊花开心动不已，然而，他却只能将自己的那一束玫瑰藏在心里，独自欣赏红开满庭芳。
　　对月独饮，也是一种沉醉。
　　一份诗意，一串音符。
　　一种美。

　　他是达不到冬天的夏虫，他是永远不会开花的树，他是一生都不能告白的寡人，他是身体健全的哑巴。
　　他是冰冷的雪花。

　　春风不及彼岸，断桥分开爱侣，联系左右的河水，是无言的情，那都是复杂的泪。
　　是数不尽的伤痛欢愉。

　　“不管我们再怎么干预，不管外面有多少猜疑的声音，她们依然是最亲密的朋友，只有乔佳欣才能劝得了沺恬伊，只有她这个园丁才能让外面那棵风雨飘摇的树转移到安全的位置，暖度余生。”

　　尹煜佑夸张地比喻着，嘴里在关心沺恬伊，字字句句伴有理智，仿佛数学老师在讲课，但是他的眼睛却不由得再一次看向了窗外。
　　灿灿注意到，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大门，而是天空。

　　在尹煜佑的眼里，这天是那么蓝，那么高远，那么……空凉。

　　仿佛深秋的柿子，结得红润饱满，十分喜人，吃下肚之后也又甜又糯，但是它足够凉，还有些伤肠胃。
　　情绪会阻塞肠道，甚至让大脑宕机，血液黏稠，心脏停跳。
　　美人迟暮，心怀虚谷。

　　情爱就像柿子。

　　只投注了一眼，尹煜佑眸子里的神色便有所松动，坚硬明亮的琥珀融化，变得柔软泛澜，仿佛化了一地的糖，黏黏糊糊，微微弄脏了清白的眼睑，惹出了他一幅楚楚可人的模样。
　　硬汉也柔情，石头缝生花，美人更如画。

　　那眸子里泛开的源头，似乎，有些秋波的意味，温和却凉。

　　黄昏的黄是盛大的结尾和凋零的预告。

　　不过，虽然没有再聚焦在哪一处，尹煜佑的眼睛依然明亮，但是却无端让人觉得那眼神空旷寥远，仿佛遮住了口子的时空隧道或者深井，寒凉之气丝丝地渗透出来，青也挡不住。
　　阴霾从来都不会完全在这个世界上被遮盖，因为我们头顶有太阳，那只神的黄金眼。它还有个名字：稽查。

　　时灿暄知道，他是又想到林逸了。

　　这么着的波动，风一并撩骚，倒是勾得他也不再平静，忍不住想起了一个人，那个被放在自己记忆里的身影，挺拔木讷，不了解的时候以为是块石头，其实稍微接触就能发现，他温柔炙热。
　　实在是个不二之臣的好朋友。

　　那个人和林逸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他们的性格差距就像冰块和火焰，赤道和极地。但是，即便如此，他们却有个相同的特点：对待好朋友是一样的纯粹，不加思索，掏心掏肺。
　　像是为了屋子主人燃尽膛内最后一段木炭的火炉。

　　“所以我们最好去找乔佳欣，通过她来劝恬恬。”

作者有话说

　　臣：选择（引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