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9、第一百六十九章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贾骐便蹑手蹑脚摸到了公主院门前。

      虽说此时天色已泛了青白,他却一点都不忍打搅长公主安寝。

      长公主素来眠浅,两人本就很少同住一处,如今他升了三品官,日日要上朝,更是怕惊扰了她。

      他扒着门框往里探头探脑望了两眼,虽说什么都没瞧见,心里却已经满是满足。

      好像不来看这一眼,长公主就要像天上的仙女似的,悄无声息飞走了。

      还好,她还在这里。

      院角那株海棠刚抽了新芽,新叶才转成嫩生生的绿色,几朵粉白花苞沾着夜里凝的露水,风一吹就轻轻晃荡起来。

      贾骐不自觉勾了勾嘴角,正打算悄悄转身去前院,却听见门里传出一声轻悠悠的话音:“驸马爷,公主请您入内叙话。”

      宣绰早已起身,正对着菱花镜绾发,乌发如瀑披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深邃,动人心魄。

      贾骐推门进去,望着镜里的人忍不住笑:“我还当你没醒,想着不打搅你,先去上朝了。”

      “醒了有一会儿了。”宣绰接过他递来的玉簪,亲手挽好了发,“昨夜风大,我本就睡得浅,天一亮就醒了。苏家那边……可有新消息了?”

      贾骐走到她身侧,蹲下身来,试探着把下巴抵在她腿上:“确实有消息,苏玉鸿已经接了玉海亭的差事,苏玉淑明日一早就要回师城,船都定好了。”

      “当真?”

      “当真!”贾骐答得斩钉截铁,“我特意派了探子盯着,这几日苏玉淑连门都没出过,看样子是真受了打击,改了性子。那苏玉鸿已经和京里各大香料铺打过招呼,行会也挂了名,消息做不了假。”

      “林长亭那边如何了?”长公主轻轻合上妆奁,盒上玉石相撞,传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可一向对那丫头记挂得紧。”

      “过完年之后,他就再没去过玉海亭,天天不是在制勘院就是在大理寺,两头不停奔波,比从前做御史的时候还要忙乱。不过……”

      贾骐直起身子,把茉莉花水递到公主手边,“他最近反倒对我格外殷勤,前阵子帮我挡了陛下的训斥,这两天又替我处理了公务,我实在摸不准他究竟安的什么心。”

      长公主饶有兴味地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这个弟弟,性子最像父皇。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摸得透。

      你提醒祖父,上朝的时候务必多留神警醒,如今正是我们筹谋大事的要紧关头,你总不想……让老人家陪着我们一同担风险吧?”

      “这是自然!”他慌忙点头,“这些年贾家打点上下,全靠公主您出力,祖父必定会全心全意为我们筹划。

      只是……林长亭那边,要不要我找个机会试探一二?万一他还念着苏玉淑,在背后给我们捅刀子,那可就麻烦了。

      宣绰捻了捻鬓边碎发,指尖划过冰凉的珠翠,语气淡得像一缕浮烟:“不必试探,他想要献殷勤,就让他尽管献。

      他这般行事,只能说明心里有鬼,只要我们对他还有用,他就绝不会动我们。且看他怎么做,别听他怎么说……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倒是没错。”

      “哪一点?”

      贾骐眯着的小眼睛突然亮了,活像条捡到骨头的狗。

      长公主站起身,没有再看贾骐:“苏玉淑一天不离开,林长亭心里就一日不安定。明天,你必须亲自盯着她上船……苏家家大业大,我本不想闹得鱼死网破。可她明日要是敢耍什么花招……

      到了这个关头,我绝不会让她误了我的大事。”

      “我明白,公主的吩咐,我一定办好!”

      “时辰不早了,驸马先去上朝吧,别误了时辰,惹陛下训斥。”

      长公主这番柔声细语,早把贾骐说得心痒意迷,晕晕乎乎出了门。直到贾骐肥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口,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宣绰的身影立在廊下,长公主素来不喜旁人瞧见自己这般虚与委蛇的样子,可如今大业将成,这几分假意逢迎,对她而言早已算不得什么。

      院角的海棠树上,一滴露水落在她鞋尖,晕开一小片浅湿的印子。她低头望着那片水印,恍然抬首,才发现天早已落起了雨。

      也不知道苏玉淑那死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宣绰骤然睁大了眼,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挂念起了这个搅乱自己全盘计划的敌人。可玉海亭被兄长强夺,又和爱人决裂……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如今定然不好受吧?

      若是她明日便要启程离京,这一局,她莫不是要直接投子认负,就此作罢了?

      京城的春天总是湿漉漉的,云气缓缓凝作一团阴云,淅淅沥沥的雨渐渐下大,雨点砸在树叶上,落出噼啪喧闹的声响。她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又很快丢到一旁——

      无论如何,只要苏玉淑离开京城,那她也不过就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人。哪怕是聪慧果敢如她,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世道给女子套上的枷锁。

      曾经的种种过往,也不过是白白给她上了一课,到最终,她还是要靠着自己的方式推翻这一切,哪怕掀得洪水滔天。

      宣绰不在乎,她只想唾骂,只想诅咒,只想让那些吃人的渣滓都坠入地狱,哪怕要以身殉道。

      她不在乎。

      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

      苏玉淑撑着一把单薄的油纸伞,雨滴连成透明的丝线从她耳畔滑过。她静静伫立在码头上,身边围满了送别的人。

      整座京城都蒙在灰蒙蒙的雨雾里,风不时从河面卷过来,挟着河水凉丝丝的潮气,吹得她斗篷下摆轻轻晃荡。

      伙计们都低着头沉默不语,只有苏玉鸿趾高气扬地站在最前面,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家这位如丧家之犬一般的妹妹。

      “大小姐……”王衔山率先朝她走过来,话到嘴边却有些吞吐,“可不可以……”

      苏玉淑轻轻摇了摇头,她抬眸望向他,目光里裹着化不开的哀伤:“衔山,不可以。”

      “可是……”

      她没容他再说下去,轻轻拉过他挡在自己身前:“有人看着呢……这一趟我非去不可,你乖乖等我回来。”

      苏玉淑清晰感觉到,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远处那道死死锁在自己身上、又被王衔山的身躯挡住的目光,骤然添了几分怨毒,连落下的雨势都跟着猛了些。

      王衔山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子却骤然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终究丝丝点点融进了雨幕里。

      哪怕是他这样的外行,也分明察觉到了周遭空气里一触即发的紧绷——

      贾骐带的这些人,行事布置实在太过拙劣了。

      “妹妹,就别在这儿垂死挣扎了。”苏玉鸿上前几步,声音清清楚楚荡在码头上,连掠过水面的河鸥都听得分明,“我会替你看管好玉海亭,你少操些心,回家里好好侍奉爹娘便是了。”

      他硬扯着嘴角,费力摆出一副恶人的样子,眼底却翻涌着藏不住的不舍与担心。

      其实这时候,身为兄长,他本该好好抱一抱她,可他不能。

      周遭全是盯着他们的眼睛,只要露出来半分破绽,从前所有的安排就都全白费了。他只能硬绷着一张脸,把所有情绪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指尖藏在衣摆下早已攥得发白。

      苏玉淑望着他这副别扭模样,心里又酸又软,面上却只浮起一抹淡笑,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

      她微微昂起头,清亮的嗓音压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那就劳您多费些心力,别糟蹋了这好不容易抢来的生意。”

      话音落定,她提着裙摆转身就往跳板走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乌黑的发顶沾了细碎的雨珠,像落了一层薄薄的星子。

      跳板在脚下轻轻晃悠,她扶着船舷站定,抬手摘下被风吹歪的斗笠,抬眼望向人群后方那片灰扑扑的树荫。

      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身影依旧挺拔,隔着漫天蒙蒙雨雾,她看不清他的脸,可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他终究还是来了。昨夜的信里,她明明说了,不必相送。

      苏玉淑闭上眼,深吸一口混着湿润水汽的河风,再睁眼时,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戴好斗笠,弯腰钻进了船舱,只留下满河面晃荡的水波,和依旧沉沉压着天地的雨。

      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她轻轻偏过头,唇角微颤:

      “我走了,勿念。”

      岸边人群里炸开一阵惋惜的议论,曾在京城叱咤风云的义商苏玉淑,如今竟要败走师城,这消息任谁听了都要唏嘘好一阵。

      “娘子,小苏姐姐真的要走了吗?”

      “我看……她不会就这么走的。”玉兰娘子宽厚的身形依旧沉稳,她满不在乎地把磕完的瓜子皮拨到一旁,开口道,“她肯定还会回来。”

      小小的女孩紧紧攥着玉兰娘子的手指,二人一前一后往书院的方向走去,女孩儿清朗的诵读声在小巷里悠悠回荡——

      “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今日码头一派繁忙,除了苏玉淑前往师城的小船外,还停着一艘南下货船和一艘北上货船。

      随着艄公一声悠长的号子,苏玉淑搭乘的乌篷船率先解缆离岸。船娘将长篙往岸边一点,船头轻巧地旋过半圈,破开细密雨幕往江心驶去。

      白帆在湿冷的空气里渐渐涨满,像一只振翅欲飞的水鸟,不消片刻就成了雨雾中一团模糊的白点。

      紧接着,南下货船的桅杆缓缓升起,水手们赤着臂膀拉动粗麻绳,棕褐色的船帆次第展开,在风中发出沉闷的鼓响。

      船工们挥木槌敲了三下船帮,脆响落罢,庞大的船体开始缓缓移动,吃水线处翻涌出浑浊的浪花,把码头上的水渍荡开成一圈圈涟漪。

      最后启航的是北上货船,船主立在甲板上向岸边挥手,船尾的橹桨搅着水面,转出规律的吱呀声响。

      两艘大船行到江心,呈“人”字形缓缓掉头,南下货船的船首撞开晨雾,棕褐色帆幕如同巨兽展开的翼膜,和北上货船青灰色的船身轰然交错。

      甲板上的水手们攥紧缆绳齐声吆喝,粗粝的号子刺破雨帘,船身受水流冲击,发出沉闷的吱呀震响。

      南下船的侧舷撞起半人高的浪墙,溅起的水花落在北上船的货舱木板上,在盖货的油布上洇出一片片深色水痕。

      两船交错的瞬间,甲板上的伙计们遥遥挥手,斗笠下的脸早被雨雾模糊,只有船帆鼓荡的哗哗声响在江面上久久回荡。

      这两艘船就像两座移动的山陵擦肩而过,在浑浊的江水中犁出两道并行的深沟。

      “驸马,苏玉淑的船呢!”一名探子慌慌张张跑上前,“怎么不见了!”

      “快,换个地方找找!”

      几人忙不迭往岸边跑去,两艘大船溅起的水雾迷了贾骐的双眼,他抹掉脸上冰凉的雨水,狠狠啐了一口混着水汽的唾沫,脸上的肥肉随着动作不住抖颤:

      “一群废物!连一艘小船都盯不住,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他话音刚落,站在高处的探子就招手喊道:“驸马爷,在南边呢!刚才被大船挡住了,您看,那丫头还恋恋不舍往这边看呢!”

      贾骐哪里顾得上擦干脸上的雨水,生怕耽搁了公主殿下交代的差事。他拖着一身肥肉,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高处——

      果然,那苏玉淑正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立在船上,孤零零的小船夹在浩荡江心,瞧着格外可怜。

      一抹夹杂着得意与放松的笑意浮上贾骐的脸颊,这下他彻底放下心来,抹了把脸朝身边的人笑道:“这丫头倒算是老实,公主厌弃的人,定叫她有去无回!”

      一众小喽啰连忙跟着附和,码头上登时一片喜气洋洋。可雨却不管这热闹气氛,兀自淅淅沥沥飘个不停,把贾骐淋得透心凉。

      想来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一群人便前呼后拥地离开了码头,只留空荡荡的石埠头浸在冷雨里,静静听着雨打江石的哗哗声响。

      江心那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依旧顺着水流缓缓漂行,苏玉淑就那样立在船头,直到江雾彻底笼住了岸线,直到她再也望不见那片熟悉的堤岸。

      江水冰冷刺骨,偶有溅起的水花轻轻打湿她的裙摆,留下一片片冰凉的湿痕。

      她抬手摩挲着伞骨,方才强压下去的情绪终于顺着眼眶漫了上来,一滴温热的泪混着冰凉的雨珠砸在手背上,分不清彼此。

      船娘掀开舱门的竹帘走出来,见她落泪,慌忙迎了上前:

      “绿萝,你怎么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