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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一百六十七章 李元山只觉 ...

  •   李元山只觉得浑身冷汗直冒,背后隐约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连忙将头伏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抬头去看那走进殿中的人影。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大殿中央。

      邓维并未身着官袍,可那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他曾经为官的气度。他跪在大殿中央,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罪臣邓维,叩见陛下。”

      “朕还没亲自定你的罪,你又何必自称有罪?”

      宣旻冷笑着看向李元山,只见他趴伏在地上,抖得像只发瘟的野狗,和邓维坦荡从容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是,陛下。微臣是户部左曹邓维,叩见陛下!”他起身再次行礼,这一次他的双膝重重磕在地面,腰背却挺得笔直:“臣,有冤!”

      “讲!”

      “臣在户部当差二十三年,经臣手的账册数以万计,从未贪墨过一粒米、一文钱。臣俸禄微薄,妻儿老小至今仍住在城外旧宅,甚至每逢雨天屋子还漏雨。

      臣对天发誓,臣没有拿过官家一分银子!”

      邓维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双眼浮起淡淡的泪花,嘴唇却死死抿成一道直线,他抬眼扫过满朝文武,目光如灼烈的火,烧着这朝堂上每一只贪赃枉法的蠹虫。

      李元山脸色铁青,情急之下厉声喝道:“邓维!你休要在这里胡攀乱咬——”

      “李大人!”林长亭毫不客气地拦到他身前,一身紫袍威仪赫赫,几乎压得李元山睁不开眼,“我竟不知,如今这东梁的朝堂,是你李家说了算?”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李元山的气焰瞬间矮了下去,他下意识看向贾骐,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陛下!臣有物证!”

      邓维狠狠抹了一把脸,从袖中颤巍巍掏出一本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隐田案的原始账册,是臣奉命整理的。但最终呈上去的数目,和臣当初整理的对不上,还请陛下亲自查验!”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安阳县那八百亩隐田,臣明明记得写了‘已清退入册’,可最后送到御前的折子上,却改成了‘待查’。臣去追问缘由,李大人说,说这是臣不懂规矩。”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你……”

      李元山话没说完,林长亭凶狠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除了苍白的辩驳,他半分办法也没有。

      “陛下,微臣敢问一句,到底什么叫规矩?”邓维的声音陡然拔高,嗓音里裹着压抑多年的愤懑,

      “臣去查过了,那八百亩田,早就被划到了官庄名下。可这些年,官庄的田租一文钱都没入过国库。臣斗胆问一句,这钱究竟去哪儿了?”

      李元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邓维没有看他,只是直直盯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声音里满是苦恨:

      “陛下,臣只是个小官,人微言轻。可臣在户部当差二十三年,账册就是臣的命。臣可以把命交出来,但绝不能容许旁人把臣的命,硬生生写成假账!贪墨的不是臣,结党攀附的更不是臣!

      臣,冤枉啊!”

      邓维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瞬间渗出血迹,在大殿上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他浑然不觉疼痛,只像是要剖白心迹一般,一下又一下,叩得愈发用力。

      林长亭上前将他扶起,鲜血早已漫过他的眉骨,糊住了他的双眼,可邓维依旧死死瞪着李元山,毫无半分退缩之意。

      “陛下,臣年前与宁逸王一同赴京郊查案,此案干系重大,绝非邓维区区一个户部左曹能够独自促成。”

      林长亭上前一步,重重跪在邓维身侧,继续奏道,“臣唯恐打草惊蛇,才先以邓大人有罪定案,再暗中彻查。

      今日实情确实正如邓大人所言,微臣走访户部同僚,诸位都说邓大人平日为官两袖清风,绝不是贪利妄为之人,恳请陛下降旨,允许臣将李元山押入制勘院审问,以正国法!”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纷纷窃窃私语,目光不停在李元山和贾骐身上打转。

      贾骐后背浸出大片冷汗,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偷偷抬眼去看御座上的宣旻,可对上那双盛满怒气的眼眸时,连忙又低下头去。

      宣旻拿起内侍递过来的账册,只翻了几页,眉头就越皱越紧:“李元山……邓维说的,你可有辩驳?”

      “陛下……陛下……臣没有……”李元山瘫软在地,连话都讲不周全,只一个劲不停磕头,“臣有罪,臣有罪,求陛下开恩啊!”

      贾骐心下一沉,他没想到这李元山居然这么不中用,若是当真把他押去制勘院,谁知道他会乱吐出些什么!

      李元山和张固那个蠢货不一样,他可是替贾家办了不少要紧事……

      偏巧今日贾渊没有上朝,贾骐只得上前出列叩拜:“陛下,李元山不过是一时糊涂犯下错处,想来是被手下人蒙骗了,还请陛下看在他侍奉朝廷多年的份上,饶他这一次……”

      “贾大人这是在替他求情?”林长亭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贾骐身上,“怎么,贾大人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你,你休要胡搅蛮缠!”贾骐当即慌了神,可他挺了挺肚子,旋即又端起了神气,“我这是心疼陛下操劳,李大人也伺候差事多年,况且李大人本就是户部的中流砥柱,若是没了他,户部这一摊子事,难道还能让林大人来代劳不成?”

      “李元山,朕再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最后问你一次。”圣上站起身来,不怒自威,“你,可有辩驳?”

      “陛下,臣……臣……”李元山喉咙里咕噜半天,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味的磕头。

      宣旻见他这副窝囊模样,只觉满心失望,随手将账册掷在御座之下,纸页漫天翻飞,恰好散落在了贾骐脚边。

      那薄薄几页纸,却像一块千斤重石,压得贾骐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宣旻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满朝文武耳边,“那八百亩隐田的田租,究竟落入了谁的口袋?你背后,究竟还有何人?”

      李元山猛地抬起头,惊惧到血红的双眼飞快扫过贾骐,他又迅速低下头去,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贾骐只觉后脊一阵发凉,连忙出声打断:“陛下!李元山已然认罪,何必再逼问不休,不如先将他押下去,容后再议——”

      “贾骐,朕没问你,哪里轮得到你说话?”宣旻一声断喝,吓得贾骐连忙跪倒在地,“你是连你祖父费尽心思求来的官位,都不想要了?”

      “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

      贾骐只敢低声嗫喏,肥胖的身子早已累得呼哧呼哧喘个不停,趴在地上活像一头丑陋的肥猪。

      “好啊,好啊。”宣旻忽然放声大笑,“这满朝文武,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全把朕当成昏聩无能的君主,任由你们这群蛀虫把东梁的江山啃得一干二净!”

      他一步步踱进百官队列之中,靴底踏在地面之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人人都垂着头颅,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半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官员,可几乎没人敢和天子的视线对视。

      满朝文武只剩一片死寂,倒像是谁戳破这层欲盖弥彰的窗户纸,谁就是那毁了江山社稷的祸根。

      “朕即位三年,日日都盼着做个合格的守成之君,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能护得这天下百姓安稳,可你们呢?”

      宣旻停在瘫软在地的李元山跟前,胸中怒火烧得汹涌,恨不得亲手将这朝堂蠹虫鞭打一顿,可滔天怒气冲上来,却被身上这身龙袍生生压了下去——

      他是东梁的一国之君,他不能失了分寸。

      “贾大人,你不是一向忧心国事吗?朕就好好教教你,到底何为国事!”

      宣旻大步流星走回御座,此刻站在殿上的他身姿挺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步履颤巍的年轻皇帝,“依朕看,邓大人就当得起这户部侍郎之位!邓维!”

      邓维再度叩拜,应声道:“臣在!”

      “朕且问你,户部各项事务,你可通晓?”

      “回禀陛下,臣在户部从主事一路升至左曹,无论是田赋清厘,还是漕粮调度,件件皆由臣日日经手,无一不熟稔在胸,绝无半分错漏。

      李元山任户部侍郎这几年,大半实务都是臣协助料理,臣敢凭良心说一句,臣担得起这份差事!”

      “好!好一个担得起!”宣旻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贾骐与李元山,语气冷厉,“邓维为官清正,通晓部务,朕今日便罢黜李元山,擢升你为户部侍郎。

      你可愿为朕,为这天下百姓,查清户部这本烂账?”

      “臣谢陛下隆恩!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为陛下把这烂账清得干干净净!臣……臣叩谢天恩!”

      邓维重重叩首,多年积压的冤屈在这一刻终于得以昭雪,他喉头哽咽,胸中千言万语翻涌,热泪满盈。

      “至于你们……”

      “陛下!”林长亭跨步上前,“臣恳请陛下,将李元山交由制勘院审问处置,臣一定叫他如实招供。至于贾大人,贾大人不过是一时糊涂、识人不清罢了,还请陛下开恩恕罪。”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宣旻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长亭?林长亭竟然会为贾骐说好话?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长亭微微抬头,不轻不重地对着圣上眨了眨眼。

      宣旻当即心领神会:“罢了,李元山就交给你,务必叫他把这些年的腌臜烂事全都吐干净!朕累了,退朝!”

      说罢,他步子迈得极快,逃也似的离开了宣和殿,只留满殿大臣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长亭抬手招了招,侍卫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李元山往外走。好些圆滑的老臣见此情景,都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跟着往外走。

      贾骐却满头雾水,完全没弄明白林长亭为什么突然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见林长亭要走,他想都没想,上前一步拦住对方:“林大人,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跟你说,休想陷害我贾家!”

      “贾大人,户部这边出了空缺,你以后的油水要从哪儿捞啊?”林长亭凑到贾骐耳边,压着声音道,“这制勘院的位置,本就是长公主特意‘送’给我的,对吧?”

      “你居然知道!”贾骐脱口惊呼,引得周遭大臣纷纷侧目,他连忙压低声音追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长亭笑着往外走,边走边道:“开春了,漕运也该通了。贾大人,这时候手头没有自己人可不行,你自己慢慢琢磨吧。我还要回制勘院,失陪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贾骐还想追上去追问,可他那肥胖的身躯哪里赶得上林长亭的脚步,没走几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视线里。

      他扶着腰大口喘着粗气,满头雾水地嘟囔道:“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林长亭三两步便甩开贾骐,顺着宫中小路径直往勤德殿去了。

      宣旻早已等候在此,见他进门,连忙快步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兄长,你为何要护着贾骐?为何不借着这次机会直接动摇贾家根基?这下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陛下,昨日臣收到密报,贾家的罪行恐怕不止结党营私、贪墨腐败、把持朝政这些。近来他们与北地仆固族往来过密,恐怕……”

      他的眸子一点点暗了下去,“只是我们目前手握的证据不足,若是从一桩桩小案子依次查起,只会让贾家变得愈发谨慎。

      到时候非但没法将他们连根拔除,反而会逼得一众老臣人人自危,转而投向贾家寻求庇护。”

      宣旻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却愈发锐利:“你的意思是……”

      “脓疮得烂透了,才好彻底切除。”林长亭思忖片刻,跪倒在地,向宣旻行了大礼,“臣恳请陛下与臣演一出戏,请君入瓮!”

      春风含情而过,轻轻地将勤政殿的密语带到了漕运码头。

      苏玉鸿立在运河岸边,湿润的河风撩起他的发尾。他目光清亮,眉眼间却斜斜裹着几分不屑。

      他扫过面前那几名商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原来玉海亭的生意,也不过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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