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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一百六十五章 朔风渐起, ...
朔风渐起,一弯新月如银镰般斜挂在夜空。
制勘院本就肃杀的气氛更添了几分森然可怖,廊下挂着的油纸灯笼被风吹得不住摇晃,昏黄光影在青灰墙壁上来回晃荡,将那个捆在刑架上的小毛贼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人早吓得抖如筛糠,脖颈处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求饶的光,可嘴巴被布团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见过林大人。”
问候声此起彼伏,林长亭踏着斑驳光影走进院中,紫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枯草,他脸上没半分情绪,唯有一双眼睛,冷得如同鬼魅。
他行至犯人跟前,跳动的火光将他的眸子映得明明灭灭。那人见他走来,浑身抖得愈发厉害,破碎的声响从喉咙里含糊挤出来,像困兽濒死的哀鸣。
林长亭望着对方布满血丝的双眼,忽然低笑一声,才故作恍然地开口:
“这不是冯凭冯大人吗?是谁把冯大人绑在这里的?快把东西解下来!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叫冯大人往后怎么做人啊!”
左右衙役哄笑一阵立刻上前,扯出堵嘴的布团,解开了捆住双手的麻绳。冯凭刚得自由,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林长亭……你……你这个小人……你说话不算话……”冯凭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这腌臜货……”
“我……说过什么?”林长亭上前几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冯凭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诡异,“要不,冯大人提醒提醒我?”
“你……你分明说了,帮你这个忙,去玉海亭惹出一点小风波,让那姓苏的小娘们儿拿下我,就让我官复原职,重新重用……”
“你刚才……叫她什么?”
林长亭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廊下的灯笼猛地晃了一下,昏黄的灯光恰好扫过他冰冷的面庞。
冯凭被那眼神吓得打了个寒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
“方才你说,那姓苏的什么?”林长亭俯下身,声音轻得像拂过耳畔的风,却裹着刺骨的寒意。
冯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触了霉头,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嚷道:
“我说她是姓苏的小娘们儿又如何?林长亭你别在这装什么道貌岸然!你不就是看上她那张脸,她不过一个商人女儿,你也不过就是把她当个玩物,什么东……”
话音还没落下,林长亭已经抬步,径直踩在了他的手背上。脚下力道缓缓加重,骨裂的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传开。
冯凭凄厉的惨叫瞬间冲破喉咙,疼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额上的冷汗顷刻间滚了满身。
“我的人,也是你能乱骂的?”林长亭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在地上痛得打滚,语气平淡得如同调笑,“刚才你说,我说话不算话?我确实说过,办成了事给你官复原职,可你看看你办的是什么好事?”
他抬脚又碾了碾冯凭已经变形的手背,听得对方又是一声惨号,才慢悠悠开口:
“你跑到玉海亭闹事,竟敢当着苏玉淑的面动刀,谁给你的胆子?我要的是你故意落入她手里,帮她扬名立万,不是让你往她身上划口子!真该让我的护卫当场就做掉你……”
冯凭疼得连气都喘不匀,只能嘶声骂道:“你既护得那么紧,当初……当初又为何要支开你的人,让我去惹事?林长亭你就是个伪君子!你就是拿我当刀子使,用完了还要卸磨杀驴!”
“你说错了,”林长亭缓缓收回脚,漫不经心地蹭了蹭靴底,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你是魏权的人,要不是留着你还有用,你以为能活到今天?”
冯凭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怔怔地盯着林长亭,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长亭弯下腰,指尖捏住他的下颌,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昔日制勘院主事,如今竟落得靠当街抢劫闹事为生……
可真是令人唏嘘。你猜,这事要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议论?你的家人,又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冯凭瞳孔骤缩,惨白的脸上终于漫开浓浓的绝望,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着牙恨声道:“林长亭,你好狠的心!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林长亭挑了挑眉,指尖猛地收紧,捏得冯凭下颌一阵阵生疼,“做鬼也得做个有本事的鬼,你以为,找我索命的鬼只有你一个吗?”
“你!”
林长亭背对着火光,颀长的影子沉沉罩在冯凭身上。
他逆着光,叫人根本看不清表情,可一股莫名的寒意却仿佛从那团黑影里渗出来,死死钳住了冯凭的四肢百骸,让他动弹不得。
冯凭喉间嗬嗬作响,牙齿磕得咯吱响,连半个脏字都没吐出来。林长亭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无趣,随手松开了捏着下颌的手,任由他摔回冰冷的石板上。
“陛下前阵子才刚下了旨意,要彻查漕运贪墨的旧账,”林长亭慢悠悠理平官袍上的褶皱,低笑一声,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当年制勘院给张固收拾烂摊子,你手上沾了三条漕丁的性命。魏权收了贾家三万两银子,吞了本该下发的河防饷银——这些账,你说我该不该跟你算?”
冯凭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绝望像潮水般漫过头顶,他突然呵呵惨笑起来,笑得嘴角满是血沫:“原来……原来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魏权已经倒台,你是要我也去咬贾家一口,对不对?”
“还算不笨。”林长亭直起身,凝视着冯凭脏污的脸,目光如同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刃,“想要活命,今晚就老老实实地招认。
要是敢耍什么心眼……你冯家上下三十二口,也就不必再活在这世上了。带下去!”
衙役得令立刻上前,拖拽着瘫软在地的冯凭往刑房去,冯凭的哀嚎声顺着夜风飘得老远,最终被厚重的木门彻底隔断在院子里。
林长亭立在原地,望着暗沉沉的门帘站了许久,指尖还残留着冯凭下颌的脏污,他却浑然不在意,只望着廊下摇晃的灯笼出神。
正一悄无声息站到他身后,低声禀道:“少爷,码头那边传来消息,玉海亭的伙计们去交接了。那姓马的还叫王衔山带一句话,说是可以先运一船试试。”
“嗯。”
他只轻轻应了一声,便再没开口。灯笼被风吹得格楞楞直响,这动静扰得他心头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借冯凭闹事再趁机接近玉淑……这算不算是一步昏招?若是玉淑知晓了实情,情况岂不是会雪上加霜?
林长亭心中惶惧,却偏偏别无选择。
不这么做,他便再也没有接近玉淑的由头。冯凭本就是一枚弃子,若能帮他二人重修旧缘,也算得上物尽其用。
剩下的变数,便只有贾家与长公主了。
贾家得势,必定会将他视为眼中钉,如何自保,更重要的是如何不动声色地保下玉淑,才是最重要的事。
长公主一向行事谨慎,如今这些案子里,从头到尾都没露出过她的踪迹,那她为什么偏要急着跳出来,非要把茵茹嫁到北地不可呢……难道仅仅是为了泄愤?这可不像是她的行事风格……
陛下曾说过,长公主和贾渊、仆固王族有所勾连,玉淑也带回过仆固为难其他部族的消息,这么说……
先前因悲伤和惊慌涣散的理智重新归位,林长亭被自己冒出来的猜想吓了一跳。如果事情真如他猜测的这般,陛下与玉淑必须尽早做好准备——
否则,等待他们的只能是败军覆亡的结局。
“正一。”林长亭轻声开口唤道。身后传来一阵扑簌簌的轻响,他没有停顿,自顾自接着吩咐下去:“帮我打探一下,长公主这几日是否还留在宫中。”
“是。”
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就必须走这步险棋。就算是宣绰那般足智多谋的人,得意之时也难免落了骄傲轻敌的俗套,更何况……
只有他知道,哪里才是对方的命门。
四周重归寂静,林长亭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抬眼望向天边那弯皎月,只觉月色也浸着化不开的冷清。
要是玉淑这会儿在身边就好了。
可苏玉淑这会儿可没工夫想他。她清点着兄长从师城带回来的货物,心中烦闷得很。
“哥,东流盐场最近盘查得怎么样了?你看这些盐……成色和之前比没差,价格却涨了两成。
还有京中分号的这些账,我之前虽然没过问过这边的事,可现在翻来看,原料价钱居然都涨了这么多。咱们家的字号一向不都是靠自家庄子供货吗?怎么会出这种事?”
“每年一到冬天封河,漕运一断,货价上涨本来就是常事。”苏玉鸿一边翻看着账本,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庄子还是原先那些,只不过我听父亲说,松州和平州两地种地的农户越来越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松州……平州……”她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地名,沉吟道,“那不就是往北去的地方……”
苏玉鸿抬起头来:“怎么了?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哥,我今天去码头了。”
“我知道,然后呢?”
苏玉淑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活像一头执拗的小狼:“我原先以为,揪出张固就能扳断漕运贪腐的链条,彻查私盐案子,可到最后才发现,他不过是贾家养的一条狗。
如今偏偏又有人拿漕运做文章,北边漏进来的私货能轻轻松松运进京城,又赶在这个时候,北边农户抛荒种地的人越来越少,消息也不通透……哥,你不觉得这背后一定有鬼吗?”
苏玉鸿缓缓直起身子,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了下去,他凝望着妹妹紧绷的侧脸,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
“你是不是想……不行!你绝不能再一个人去北边了!”
“我这次不去北地!”苏玉淑慌忙摆手,“那本来就是我东梁的城池,怎么能说成是去北地呢……”
“小姑奶奶!”苏玉鸿气得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你真当你哥我糊涂了?松平两州都挨着仆固王族的地界,比云州还要不太平!你还想去,我告诉你,没门儿!”
“哥!”苏玉淑撒着娇挽住他的胳膊,小脸皱成一团,“你看,圣上虽然压下了私盐案没再提,可这么一直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眼下贾家和长公主刚打了胜仗,正瞧不上我这个小丫头呢,这时候不主动出击,还等什么时候?”
苏玉鸿的声音里染上几分愠怒:“玉淑!这次你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咱们苏家祖上积德了!你真以为,你有和皇室抗衡的本事吗?
你要是再任性胡来,就算是绑,我也要把你绑回师城!”
“哥!你从前可不是这个样子!”苏玉淑也动了气,她猛地甩开兄长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愤然,“你从前总教我,做事要破釜沉舟、百折不挠,怎么如今反倒把这些话都忘了!
难道不过输了一局,我们就连再拼一次的胆气都没有了吗!”
“玉淑,你真的清楚吗?你这根本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赌啊!曾经的你还有林长亭,如今你又要拿什么去和太师府去拼!”
苏玉鸿气得浑身颤抖,只觉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滑。
当年跟着父亲一同在官员面前屈膝跪拜的回忆猛地涌上心头,刻在骨子里的商人本能催着他赶紧带走这唯一的妹妹,可当他看清苏玉淑抬起的眼眸时,心头骤然一惊。
她的双眸平静得如同风暴降临前的大海,漆黑深邃,藏着慑人的压迫感。
“我还有我自己。”苏玉淑轻声开口,语气淡然无波,“我苏玉淑……这一次,绝不会再输。”
女鹅又要出击了哈哈哈!
最近太忙了更新不稳定,等再过几天就好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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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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