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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一百五十七章 苏玉淑惊愕 ...

  •   苏玉淑惊愕地瞪大眼睛:“女官?东梁……曾经有过女官吗?”

      “自然有的。东梁开国之初,太祖皇帝曾设立女官制度,选拔有才学的女子入宫辅佐政务,只是后来后宫干政的风气渐长,这套制度才被慢慢废黜。

      等到我入宫的时候,这制度早已名存实亡,留存下来的女官也只剩寥寥几人了。”

      玉兰娘子捧着茶盏,思绪仿佛随着杯中缥缈的水汽飘回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候太后还只是个喜爱骑射的小姑娘,读书习字偏偏不是她的长处,次次都被师傅责骂,当真可爱。”

      “那……”

      她看着苏玉淑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笑:“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到了这里?”

      苏玉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像个最忠实的听众。

      “我不忍心。”
      “什么?”

      玉兰娘子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那片迷蒙的雨雾里,声音里染着一缕怅惘:“先帝登基之后,朝堂波谲云诡,旧臣与新贵明争暗斗,各方势力纠缠不休。

      她也不得不慢慢学着辅佐先帝,学着做好一国之后。我不忍心见她困在深宫里头,日复一日被规矩捆缚,被权谋裹挟,可我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身在那样的位置,身不由己本就是寻常事。”

      “那……后来呢?”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后来啊……就如你所见,我请辞出宫,做了个教书先生。太后她身为一国之母,人生路早就注定,可我至少还有得选。”

      玉兰娘子拢了拢鬓边的白发,“每日在这儿教教学生,日子虽说清苦些,却也不愁吃喝,快活得很。”

      苏玉淑望着那双沉淀着通透智慧的眼睛,讷讷开口道:“我倒是有些羡慕您。”

      “为何?首富之女,玉海亭的主人……也会向往这清贫的日子吗?”

      “娘子抬举了。我不过是个败军之将罢了……”苏玉淑长叹一声,她的声音很苦,“是我看不清时局,害了自己朋友。若是我有向您这样的智慧……或者结局也不会如此了。”

      “怀谦县主见你如此,是不会高兴的。”

      “您认得茵茹?”

      见苏玉淑一脸惊讶,玉兰娘子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开口道:“镇北王府,在东梁哪有无人知晓的道理?只是这孩子命苦,独自一人苦苦支撑了这么久。

      不过既然你与她是闺中密友,我便不得不劝你一句。你如今这副灰心消沉的模样,那孩子看见了,是绝不会高兴的。”

      “我明白。”苏玉淑将头埋得低低的,“只是长公主势力强大,我早已无牌可打。若非我过于自负,又怎会落得如今的下场……为何,为何明明输了的人是我,走的人却是茵茹……”

      玉兰娘子轻笑一声,不由分说地牵起苏玉淑的手向外走去。

      廊下放着两把摇椅,玉兰娘子拉着苏玉淑在其中一把上躺下,又将另一把搬到自己对面。小女孩不知她们在说些什么,却也要陪着。她不知从哪里摸出几颗炒豆子,正坐在青石上,一下一下地剥着。

      原来雨已经停了。

      “哎呀……”玉兰娘子瘫倒在躺椅里,“早就听闻你的名号,不想却是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孩子。”

      苏玉淑想要起身,可玉兰娘子却伸手指向那灰蒙蒙的天空:“苏掌柜……我比你年长不少,便叫你一声玉淑吧。玉淑,你看那儿。”

      几只急着回北方的鸟儿扑棱着翅膀从枝丫中钻出来,甩了甩未干的雨珠,便奋力地向着天空飞去。

      “开春了,它们自然要北归。没有哪只鸟儿会甘愿一直困在同一个地方,人也一样。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如今东梁局势混沌不明,县主前去和亲,也并非全是坏事。

      于她而言,换一方天地,兴许才是活路。而你……”玉兰娘子转过脸看向她,“你才是留下来守着的人。若你一直这般消沉不振,处境才真的岌岌可危。”

      苏玉淑望着天际层层叠叠的云,只觉胸口堵得发闷:“可她……她此去定然要受苦受罪,我却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里,苟延残喘……”

      “苟延残喘?”玉兰娘子扔给她一包瓜子,“苏掌柜,你要明白,留下的人也并不轻松。你若就此沉沦,才真的辜负了茵茹的一番苦心。

      你苏家的根基仍在,你的智谋尚在,就连人脉也没有完全断绝。一时蛰伏,不过是为了日后能重新站起来。还是说……这一局,你输得甘情愿?”

      苏玉淑猛地直起身,身下的摇椅也跟着晃了三晃:“怎么可能!今日之辱,我又怎会忍气吞声!”

      玉兰娘子眯了眯眼,岁月篆刻下的皱纹此刻显得格外温柔。她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将那女童招呼到身边,又塞给她一把瓜子。

      小女孩咯咯笑着:“谢谢娘子!”

      “这瓜子可不是白吃的。”玉兰娘子点了点小女孩的脑门,开口吩咐道:“来,把上次我教你的《军争篇》后半篇背一遍!”

      “这有何难!”她手脚麻利,三两下便爬上院中的巨石,学着娘子平日的模样朗声道,“故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者也。

      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

      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

      稚嫩的童声在雨后小院里缓缓回荡,每个字都咬得分明,字里行间带着原文的飒爽气势。

      苏玉淑听得愣住了,这可是《孙子兵法》!寻常成年人都未必能这么流利地背诵出来,一个才七八岁的女童,居然能一字不落地朗朗上口。

      她看向玉兰娘子,而玉兰娘子只是含笑听着,时不时满意地点点头。

      女孩儿很快便背诵完毕,苏玉淑预想中她会兴奋地求夸奖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女孩儿只是平静地走回玉兰娘子身边,捧起那一小把瓜子,泰然自若地磕了起来。

      “玉淑,你很惊讶?”

      “啊……是。”她笑着摸了摸女孩儿的头,“是我小瞧这孩子了。”

      “她本是这巷子里一户樵家的女儿,爹娘走得早,我便一直将她带在身边。要是没她陪着,这一年我又得孤零零一个人过了。”

      玉兰娘子笑得慈祥,“我收的学生,大多都是这样出身贫寒的小姑娘。可她们个个天资聪颖,半点不比世家大族的孩子差,更不比男儿差。

      苏掌柜,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不容易,可别轻看了旁人,也轻看了自己啊。”

      苏玉淑的心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半个字。她心中的混沌仿佛被撕裂开一条口子,女孩儿的声音如阳光一般笔直地照射进来——

      “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时辰不早了,我这院子只有粗茶淡饭,怕是不便招待苏掌柜了。”玉兰娘子见她茅塞顿开,满意地阖上眼,“衣服不用急着还,先穿着回去吧。”

      “多谢玉兰娘子!”

      苏玉淑起身行礼,这深深一揖,竟带着几分脱胎换骨的郑重。她眼底不复先前的迷茫消沉,纵然仍留着几分红血丝,却已燃起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今日娘子一番点拨,胜似明灯指路。大恩不言谢,这份情谊,玉淑铭记在心。”

      玉兰娘子摆摆手,安然靠在摇椅上缓缓摇着,静享早春的第一缕风。苏玉淑再次郑重拜谢,随后放缓步子,轻轻向大门处走去。

      “玉淑!”

      她讶然回过头,不知何时,阳光已悄悄落了满地,将玉兰娘子鬓边花白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你可曾背过《诗经》?”

      苏玉淑点了点头。

      玉兰娘子的目光带上几分急切:“那你可记得《氓》?”

      “自然记得。”这一问来得突然,可四目相对的刹那,这句古老的诗便径自浮到了她嘴边,“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就在这一刹那,苏玉淑只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玉兰娘子遥遥望着她,见玉淑终于醒悟,她的唇边才漾开一抹肯定的笑意:“记得就好,好孩子……去吧!”

      泪意登时涌满苏玉淑的眼眶,她只觉得喉头阵阵酸涩发紧。这份女子间惺惺相惜的情谊如春雨一般,无声地浸润着她的心田。

      她用力点了点头,面向玉兰娘子双膝跪地,俯首稽首,一连行了三拜大礼。

      这是学生拜谢恩师时的最高礼节。

      苏玉淑不再多言,她深深凝望着院中从容的身影,挺直脊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迈步走进了洒满阳光的巷陌。

      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空气中满是复苏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宛如重获新生。

      茵茹已然动身前往北地,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唯有早日认清现实,她才能尽早振作起来。

      远处民居隐隐传来阵阵琴声,仿佛是为那不归之人奏响的送别之歌。

      她怔怔立在巷中,直到暖阳缓缓铺满全身。苏玉淑眯起眼,抬首望向那温煦的太阳,忽然只觉恍若隔世。

      这些日子以来,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她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唯有那被哀伤深深压着的念头,反倒越来越清晰——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玉淑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阵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扩散开来,反倒将她混沌的思绪刺得愈发清晰。

      她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溺在失败的苦痛中,更不该继续沉沦于情爱的海市蜃楼里。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咬牙向前走。只有不断往上爬,将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她才能护住自己珍视的人,才有和长公主正面抗衡的资格。

      远离朝堂?自轻自贱?众叛亲离?

      这些,从来都是敌人盼着你做的事。敌人巴不得你变得弱小,巴不得你从此一蹶不振,再翻不起身。

      她不会,再也不会。

      苏玉淑对着日光伸出手,掌心翻涌的痛感被暖融融的日光一点点融化。脚下的泥沼不再挽留,满身污泥被雨水冲刷殆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翅膀正借着第一缕春风势振翅向上——

      “我是苏玉淑,是玉海亭的掌柜,是被圣上看重之人。我身后有强大的家族,有挚友在朝为官,更有数不清的银钱傍身。我不会倒下,也绝不认输。夺走的,我要你们百倍偿还。失去的……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仇恨只会令她更加强大,失败只会化作她的养分。

      苏玉淑大步向着玉海亭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轻快,几乎快要奔跑起来。她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就像她无法原谅林长亭的欺瞒一样。

      她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漆黑的发丝在风中肆意飞扬,远处的鸟鸣也随之高昂激越。

      她大步奔向未知前路,哪怕前方荆棘丛生,哪怕爱人已不在身侧,哪怕周遭仍有无数豺狼虎豹环伺,她也绝不会再迷惘退缩——

      因为她是这世上最好的、独一无二的苏玉淑。

      “大小姐!您回来啦!”

      玉海亭的大门被猛地推开,阳光毫无顾忌地涌进了屋。王衔山原本正清点着货物,见到气喘吁吁的苏玉淑,他又惊又喜:“您……您这是去哪里了?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和一个老朋友叙了叙旧。”她大步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回来了。”

      “大小姐……”他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柔。“欢迎回家!”

      “嗯!”

      苏玉淑重重喘了口气,抬眼环顾着玉海亭大堂。这些日子她无暇顾及生意,全靠王衔山一力操持,玉海亭才能维持得这般井井有条。年节一过便是开春,想要和长公主抗衡,她必须牢牢守好玉海亭这个大本营。

      “我来帮你。”她打开一个货箱,一个不小心,尘土扬了满脸。苏玉淑一边挥着手掌,一边咳嗽着,“这是哪儿来的货品?我怎么没见过?”

      王衔山见状,面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尴尬,他迟疑地开口:“大小姐,这是……”

      “这哪是你的货物!这是我给你带的东西!”

      熟悉的声音蓦地在背后响起,苏玉淑不可置信地转过身,那身影她曾在睡梦中描摹过数遍,如今竟真的出现在眼前。她三步并作两步,像个幼稚的孩子一般扑身向前——

      “哥!!!”
      “诶!”

      苏玉鸿将人接了个稳当,他死死地搂着妹妹,再不肯松手:

      “玉淑,别怕。哥哥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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