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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一百五十二章 林长亭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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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王府中踱着步子,风干的泪痕灼烧着他的肌肤,干巴巴地疼。
他不愿放弃,可眼下再多的解释都是无用。
廊下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红彤彤的,映得满院都是暖色。他站在那一片暖色里,却只觉得冷。
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廊下,动作迟钝得和他如出一辙。
林长亭抬眸望去,对上的却是一双同样空洞的眼睛。
宁逸王靠在廊柱上,手里拎着一坛未开封的酒,封泥已经被他抠得残缺不全。他看了林长亭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酒坛往地上一放,自己顺着柱子滑坐下去。
林长亭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两个男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那坛酒,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河。
“我真是个蠢货。”半晌,宁逸王自嘲地笑笑,“我还以为我的处境,会比你好一些。”
林长亭没有说话,他取过酒坛,仰头便灌。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这痛来得恰到好处,能暂时压住心口那个不断渗血的窟窿。
“她……茵茹她要去北地了。”
“嗯。玉淑……也不要我了。”
宁逸王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欢愉:“倒也算同病相怜。”
他夺过酒坛,学着林长亭的样子猛灌一口,却被呛得连连咳嗽,眼角都泛起了泪光:“你平时不是主意最多吗?我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别问我。”
“她就这么走了。我知道她心里苦,我知道这么多年她不容易……可若是她肯再等一等……”他苦涩地开口,不知自己是哭还是笑,“可她又凭什么等我呢……像我这样懦弱的人,事到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他提起酒坛,又生硬地灌了一口,开口道:“我认识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年她攥着小马鞭,却被大马吓得直哭,一鞭子抽在了我身上,疼得我也跟着哇哇大哭……”
“那……后来呢?”
林长亭的声音沙哑。他本对这些事毫无兴趣,可此刻却莫名觉得,能有个人陪自己说说话,或许会好受一些。
“后来?”宁逸王仰头望着月亮,酒坛在他膝头微微倾斜,“后来她就总来找我。我们就在马场里追着跑,跑累了就躺在草垛上看云,她指着天边说,时昀,你看那朵像不像糖人儿?
再后来,你出现了,宣旻也开始历练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却又在下一秒垮塌下去:“那时候我才八岁,她六岁。我以为……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林长亭沉默地听着。夜风穿过回廊,将灯笼吹得轻轻摇晃,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是那样的无助,即便在一起,也不过是徒劳的挽留。
“你喜欢她?”
宁逸王微微一怔,随即洒脱一笑,俊朗的脸庞在月光映照下更添几分风华:“是啊,很难看出来吗?”
林长亭也随着苦笑一声:“那你为何……不告诉她?”
“我总以为,我还有机会的。”他伸出手去触摸月亮,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清冷,“王府的事,你不是不知道。先帝猜忌,我不能冒头拔尖。我总以为我能熬到这帮老臣都死绝,能等到圣上提拔、光耀门楣的那一天。
所以我才说……我是个懦弱的蠢货。”
一道泪痕划过他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林长亭望着这个与自己同样狼狈的男人,忽然觉得命运何其讽刺——
他们一个藏着身份不敢言明,一个守着真心不敢吐露,到头来竟殊途同归。
“可你至少……”林长亭顿了顿,声音低哑,“你至少从未欺瞒过她。她还肯相信你。”
宁逸王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诮:“那又如何?她还是要走。长亭,你不懂……茵茹她看着柔弱,骨子里比谁都要强。我留不住她……从前我守不住她的平安,如今也是一样。”
他举起酒坛,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于是随手一抛,陶罐在青石板上碎裂,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北地苦寒,她一个弱女子……”宁逸王的声音终于如伤口般撕裂,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痛楚,“那些蛮子,那些风雪,她怎么受得了?”
林长亭没有回答。他想起苏玉淑方才说的话,想起她眼中燃尽的希望,心口那个窟窿又开始汩汩地渗血。
两个男人就这样坐着,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灯笼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惨白的月光和渐起的晨雾,将他们的身影模糊成两道孤独的剪影。
“我要去找她。我一定会去找她的。”宁逸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北地也好,南疆也罢,她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已经错过了太多……”
林长亭侧首看他:“那你的爵位,你的王府……”
“去他娘的王府。”宁逸王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守了这些年,守来了什么?林长亭,我算是想明白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身外之物。纵使如今分隔,我也要一试才行。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甘心的。”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动作里竟带着一丝潇洒:“你呢?”
林长亭望着渐亮的天色,摇了摇头。
“她不会见我的……她不会原谅我的。”
“那就让她见你。”宁逸王低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悟,长亭,你若就此放弃,才是真的输了。别像我一样……趁着她还在。”
林长亭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站起身来。晨风吹动他的衣袂,将最后一丝酒意吹散殆尽。
他望向苏玉淑厢房的方向,窗棂紧闭,和她的心一样。
林长亭望着远处那轮将落未落的月亮,忽然觉得人生真是讽刺。他这一生机关算尽,却从未算到会栽在一个“情”字上。
明明在母亲离世之事,他就已下了决心,再不让自己为任何人动情。可那个在樊城老槐树下抬头看他的姑娘,那双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心里。
“明天就是除夕了。”林长亭突然说道。
宁逸王挪了挪身子:“怎么没头没尾地来上这么一句。”
“你明白我的。”
茵茹的事恐怕拖不得太久,年后东梁的使臣就会前往兀罗浑部,届时她便会随使团一同北上。只有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几人才能团聚在一起。
宁逸王怔了怔,随即会意。他望着天边那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稍稍散去了些许。
是啊,除夕。一年将尽,万象更新,总该有些不一样的事发生才对。
“你打算怎么做?”
林长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握过剑,批过公文,也曾牵过她的手。
如今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抓不住。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不能让她就这样……就这样带着恨意过年。更何况……茵茹大约也不愿见到这样的我们,不是吗。”
“你们的事,你自己处理便是。只是一样……”一提到茵茹,宁逸王的眸子又暗了下来,“我只要茵茹高高兴兴的。走了,我要回去休息一下,今日没有早朝,我劝你也别硬撑着。”
说罢,宁逸王转身离去,脚步虚浮却带着某种奇异的轻快。
林长亭独自站在渐亮的晨光里,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忽然想起儿时的场景,母亲还在世时,他也曾这样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那时他以为,离开的人们都一定会回来。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绝对不会失去任何人。
是他错了。
晨雾渐渐散去,王府的仆役开始走动,扫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长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衫,又摸了摸脸上风干的泪痕,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地不真实。
心口的疼却是真实的,比任何刀伤剑痕都要来得真切。
他缓步走向自己的院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路过苏玉淑的厢房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却终究没有靠近。窗纸上映着微弱的烛光,她大约也是一夜未眠。
“玉淑……”
苏玉淑此刻睡得正香。
她必须睡,她几乎是强迫自己躺在床上。林长亭的事情可以暂且放一放,可茵茹的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是富可敌国的苏家的女儿,是被圣上赐予封号之人,她的骄傲又怎么肯让她就这样坐以待毙。
计划已在睡梦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必须休息好。
她必须去战斗。
为了茵茹,为了自己,也为了……
苏玉淑睁开了眼睛。
宁逸王府中的侍女手脚极其麻利,她们迅速取来了苏玉淑需要的东西,将人收拾利索。
她换上一身鹿角棕色襦裙,浅米色罩衫外套银鼠皮斗篷,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素净的白玉兰花钗。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沉静,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决裂从未发生过。
“苏姑娘,王爷一早就吩咐了,说您要什么只管开口。”侍女一边替她系好斗篷的丝带,一边偷眼打量她的神色,“王爷还说……他会派厨子和一应奴婢去苏宅,还请姑娘务必早些回府,与县主共用团圆饭。”
“好。”
“那姑娘现在……”
“我需要一辆马车。”她面不改色地说道,“我要去趟公主府。”
侍女没再说什么,只是行礼退下。王爷尚在休息,也不便通传。不过既然是苏掌柜的要求,那就是要满足的。
宽敞的马车很快备妥,宁逸王府的灯笼格外显眼。苏玉淑踩着踏凳登车,动作从容得像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饮。
只是车帘落下的瞬间,她的沉静终于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一丝疲惫的底色。
她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地听着车轮的声音。
这声音与昨晚并无分别,只是不知为何,她却品出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王府与公主府相距不远,苏玉淑行至那熟悉的大门前,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苏掌柜,长公主殿下已恭候多时了,还请您随我进来。”
苏玉淑打量着苦木,目光不甚友善。就是她,昨日从自己手中取过账本交给了长公主。
“苏掌柜,您这般盯着我也是无用。”不同于甘遂的沉稳,苦木毫不客气地开了口,“是您自己棋差一招,怨不得别人。殿下没有取你性命,已是格外开恩,今日你若是想见殿下,便随我进去。若是不想……那便请回吧。”
“前面带路。”
苏玉淑懒得与她多费唇舌。她今日前来,不是为了与谁吵架的,而是要转圜这一切。
她挺直了脊背,向公主府的深处走去。
与上次不同的是,她这次被带进了长公主的专属院落。这里陈设雅致,处处透着皇家的精巧心思。窗边的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玉器,苏玉淑一眼便认出其中几件出自当朝大师之手,就连铜制暖炉上的雕花也精细得令人惊叹。
长公主宣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九连环。她今日只着了家常的碧色衣裙,白狐裘毯置于膝头,黑发松松地挽成简单的发髻,看上去心情不错。
“倒是比本宫想象中来的更早。”见人前来,她并未起身,而是放下了手中的物件,随手指了个座位,“坐下说,本宫疲累得很,懒得抬头看你。”
“殿下,能否恳请圣上收回成命?”苏玉淑开门见山,“长公主殿下若还有其他条件,尽可提出。无论是钱财所需还是事务相托,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一并应承。至于昨天……是我失了分寸,玉淑甘愿受罚。”
长公主嗤笑一声,她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嘴角是压抑不住的嘲讽:“你呀你呀,到底是太嫩了。你区区一个小商人……还想把生意做到本宫头上吗?醒醒吧,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你当和亲是什么?一笔小生意?还是一局马球?实话告诉你,现在这一切,就是本宫要的。本宫现在……高兴得很。”
“殿下到底为何高兴?”苏玉淑略略低头,“茵茹去了北地,我与林长亭决裂不假。可他在朝堂上步步高升,得圣上重用,您失了圣心定会遭受猜忌也是真。更遑论贾家……您当真——”
“对啊,我不在乎。”
不等苏玉淑说完,长公主便笑着打断。她的眉眼弯成月牙的形状,仿佛苏玉淑说的是什么有趣的笑话:
“苏玉淑,你未免太小看我了。现在的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