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第一百零六章 ...

  •   “都有些什么东西?数量多少?”苏玉淑面容依旧平静,她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急切。

      阿古拉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回道:“大多是些香料、药材,还有几箱看不出是何物的木箱,具体数量……我没能进到太深的地方,表面上看约有十来个。”

      “数量倒是不多……”她略略皱了皱眉,“此地不宜说话,我们先回玉海亭。你去怀谦县主府上传个信,就说请茵茹姐姐来玉海亭新裁件衣服。”

      “知道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炼,阿古拉的性子沉稳了不少。他眼见着苏玉淑是如何在商场上立足,又看着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是如何殚精竭虑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对她的态度早已不似当初。如今明明她自己都没能心愿得偿,却还要操心着兀罗浑部的事,就算他是个不谙世事的草原汉子,此刻也明白了许多。

      阿古拉没有多言,他只是点了点头便隐入人群之中。

      船只随着船工卸货的动作微微摇晃着水面,巨大的风帆在风中猎猎作响。雪后的阳光不讲道理地洒满整座城池,那些没能来得及化开的残雪凝结在石砖上,变成了冷硬又肮脏的冰。

      苏玉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刺目的光晃得她眯了眯眼睛,一种莫名的孤独突然袭击了她的心。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将下巴埋进柔软的毛领里。皮草特有的气息仿佛将她带回到了那个肃杀又温暖的北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码头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船工们低沉的号子和江水拍打堤岸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空荡的心上。

      苏玉淑转身,却踉跄了一下。她迅速站稳,可冰冷的风还是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不明白这种异样的惆怅来自哪里。苏玉淑攥紧了胸口的衣服,上好的锦缎被她握出一片折痕,可无论她如何叩问自己的心,都得不出个确切的答案。

      明明张固已经落马,私盐一案会迎来更大的突破,这对谁来讲都是一件大好事。

      可为何,为何越是接近真相,她就越是惶恐呢?

      又为何越是攻城略地,她便越是觉得双手空空?

      苏玉淑突然觉得有些迷茫。权力的漩涡裹挟着她,搅弄着她,她试图让自己这叶扁舟在这浊浪中保持平衡,却总在不经意间被推向更深的未知。

      可她别无选择。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寒鸦从头顶掠过,发出嘶哑的叫声。苏玉淑深吸一口气,她合上眼睛,将那些莫名的情绪强压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照顾好受伤的伙计,再林长亭互换一下消息。

      她整理了一下斗篷的边缘,挺直了脊背,朝着医馆的方向走去。

      王衔山在远处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他一路飞奔,大气都来不及喘上一口。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上好的宣纸,上面还隐隐带着他的体温。

      “大小姐,刚,刚才我,我本来……”

      苏玉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陪我去趟城内的医馆。不着急,有话慢慢讲。”

      “大小姐,您,您受伤了吗?”王衔山的声音陡然转高,他慌忙将苏玉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严重吗?怎么回事?谁干的?”

      “不是我,”她摆了摆手,试图扇掉那关切的视线,”是早晨派去码头的伙计,叫几个衙役给打了。我们去看看他,边走边说。”

      王衔山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要是大小姐受了伤,他定会恨上自己一辈子。

      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

      “刚刚你想说什么?”

      “啊,是这个,您看。”他递过那张宣纸,言语有些急切,“刚刚我跟着钱知事出来,却看到京税务旁边的布告边围着几个相熟的掌柜。我本打算看一眼便走,可人群中却站着个内侍。”

      “内侍……是有什么宫墙内的消息吗?”

      “大小姐猜得不错。我怕错过消息,便凑近了去听。说是下个月太后的寿辰,圣上向民间征集能人巧匠。一来能有所进献,向太后表示孝心,二来……”他略略一顿,眉眼间似有担忧,“据说北地王族会前来观礼,也能向他们彰显东梁之国力。”

      “这仆固王族来得还真是时候。”

      苏玉淑脚步一顿,她轻轻展开信,薄薄的宣纸在风中发出脆生生的声响。这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皇家布告的原文,墨迹尚新,显然是刚张贴不久。

      上面详细写着征集的范围,从玉器雕琢、丝绸织造到木器镶嵌、金银错镂,几乎涵盖了所有能工巧匠的门类,末尾还特别注明,凡入选者不仅能得圣上重赏,其所在工坊或家族亦可获免税三年的优待。

      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布告末尾的一行小字——“北地仆固王族遣使来贺,需备国礼以彰邦交之谊”。

      苏玉淑的指尖在“仆固”二字上轻轻摩挲,冰凉的宣纸仿佛带着北地的寒气。太后寿辰,北地观礼,这两件事凑在一起,绝非巧合。

      仆固王族为难其他部族已久,此次前来只怕是另有所图。不过北国向来与东梁不睦,难不成他们是想借此机会刺探东梁虚实?还是说,他们与朝中某些势力早已暗通款曲,想借着观礼的名义,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苏玉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张固虽倒,贾骐未除,如今又加上一个来意不明的仆固王族,京城这摊浑水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她将宣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指尖却依旧残留着那两个字带来的寒意。

      “大小姐,我们要……”
      “要去,一定要去。”

      王衔山笑了笑,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她的大小姐一定会去,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她决不允许自己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好,那我们回去再商议。”

      二人快步行至医馆,赶到的时候伙计已被施针包扎完毕,正躺在那里等着她。王衔山快步上前缴纳了药费,索性大夫搭救及时,这才保住了他一条性命。只是大夫不许他下地走动,这十天半个月的,怕是都要住在这医馆里了。

      “大小姐……给你添麻烦了……”

      “你这是什么话。要不是为了我出头,你也不会被人打成这样。”苏玉淑皱了皱眉头,她轻轻蹲下身子,好让人能平视着自己的眼睛,“你就安心在这里休养,别的什么都不要担心。我一会儿差人给你送些被褥和家用,你得快点好起来,玉海亭还指望着你打理呢。”

      伙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

      苏玉淑又叮嘱了几句安心养伤的话,又塞了些银子,这才带着王衔山离开医馆。

      刚踏出医馆大门,苏玉淑便抬手挡了挡那晃眼的日光。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皇宫的方向,远远的,她只能看到那巍峨的飞檐,金碧辉煌又拒人千里,如同落在地上的太阳。

      最近的事实在是过于纷杂,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串联起来,隐隐指向一个她尚不能完全看清的局。

      “大小姐,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王衔山轻声问道,他见苏玉淑神色凝重,也不敢多言其他。

      “你先回玉海亭,和师傅们商讨一下可有新的物件进献。我要去拜访一下钱知事,我有些事情不得不当面一问。”

      “您一个人……”

      “我可以的。光天化日之下,料想也不会有人对我动手。更何况他们刚折了一个张固,此刻应是焦头烂额,顾不上我吧。”苏玉淑狡黠一笑,她稍稍用力地推了下他的背——

      “快去吧,有的事不是你去做……我总是不放心。”

      他没有片刻的迟疑,几乎是在电光石火间应了下来。此时的王衔山只觉得自己分外幸福,他在大小姐的世界里终是占有了方寸之地,哪怕只是以挚友的身份。

      兴许这样对他更好。他永远可以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开放。

      他是永远会为第一缕阳光而抬起头来的向日葵。

      而苏玉淑的心里却塞满了疑问。自打她从北地回来,还没能来得及登门拜访钱知事。虽说这位大人十分热情又极其麻利,遇到事情从不推诿,可她毕竟在得了嘉奖之前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商人,难道说单单只是看在林长亭的面子上,便对她格外上心吗?

      还是说……这位钱知事……也希望能有人来制衡贾骐呢?

      今后的路,只会比现在泥泞百倍,她不得不早做打算。

      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有的事情,她必须要亲自去问个清楚才行。

      好在京城各司各局距离都算不上太远,苏玉淑没用多久便走到了京税务司的衙门前。这京税务司依旧是门庭若市,虽说与其他衙门相比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毕竟日日与商民打交道,也无需那些繁文缛节。

      她向门房通报了姓名,只说苏玉淑求见钱知事。门房对她的名字早已是熟稔在心,他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他便一溜烟地跑了出来。见苏玉淑还在原地静候,他上前轻声道:“苏小姐,钱知事有公务在身,他命我来向您传个信。钱知事请您再稍后一炷香的时间。”

      她有些迷茫地歪了歪头:“钱知事的意思是……就让我在京税务等吗?”

      “钱知事大约是这个意思,他并未吩咐旁的,苏小姐还请稍安勿躁。”

      说罢,门房便退到了一旁,只留苏玉淑一人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下。寒风虽比前几日稍和缓了些,可打在她的脸颊上有些生疼。

      她拢了拢斗篷,心里却泛起一丝嘀咕。苏玉淑小小地踱着步子,她看了看那金红色的匾额,又百无聊赖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商人平民。

      他们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或喜或忧的神情,手里攥着各类文书账簿,低声交谈着税额、账目,偶尔有争执声从门内隐约传来,又很快被更嘈杂的人声淹没。

      这个穿着带着草帽斗笠,应该是个跑船的商人,帽檐压得极低,露出的下巴晒得黑黑的;那个穿着绸缎披风的,则定是城里的富户掌柜,正满面堆笑地跟门房说着什么,手里还悄悄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门房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褶子便舒展开来,引着他往侧门去了。

      忽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来了个驾着驴车的商人,许是天冷路滑,车夫一个不小心,驴车猛地一歪,车辕险些撞到旁边一位挑着担子的货郎。货郎吓得手一抖,担子里的几捆木柴滚落在地,沾了些泥水。那商人慌忙跳下车赔不是,可他又急又慌的,脚下又是一个趔趄,连带着货郎一起摔了个大马趴。

      “笑什么呢,这么高兴。”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苏玉淑心下诧异,可转而又坏心眼地笑了出来。她倒退着向后一步,装作脚滑的样子向后一歪——

      “哎呀,路太滑了,我摔倒了——”

      林长亭笑着扶住她的腰,宽大的手掌将她稳稳托住。他稍稍俯下身子,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戏谑:“苏大小姐……如今也学会讹人了?”

      “那林大人可赔得起?”

      “苏小姐富可敌国,只是不知道要什么样的赔礼才能让您满意。”

      她向后仰起头,目光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那就以身相许吧,我勉强吃点亏好了。”

      “那这大便宜可就被我占喽。”林长亭手上稍稍用力,顺势将她的身子扶正。他忍不住戳了戳她那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在这风口里站了多久?竟不知道找个地方等我。”

      “我哪里是在等你,我是在等……”苏玉淑将说了一半的话吞进肚子,看着林长亭略带无奈的目光,她这才惊觉钱知事让自己等的人是谁。

      他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怎么,我就不配苏大小姐等上一等吗?”

      “好啊,原来你早就和钱知事说好了,亏我还担惊受怕地跑上这一趟!”

      看着面前这个气鼓鼓如同小河豚般的少女,林长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今日未着官服,冬日里一身月白倒是显得人温润如玉,只是那墨玉制成的发冠在阳光下黑得摄人心魄,衬得他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深邃。

      他侧身让开半步,牵着她的手将人拉入身下阴影:“那的确是在下之过。只是不知苏小姐大人有大量……可否允许我设宴赔罪呢?”

      苏玉淑轻轻哼了一声,她用小指蜻蜓点水一般拨弄了下林长亭的掌心,又很快调皮地跑开——

      “还不快走?今日开销,记在本小姐账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