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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凶医 ...

  •   南钗在西江边跑步。

      又是一个清晨,比上次江边的早晨低了几度,天光却格外明朗。她从老屋一路慢跑到江畔那片石子滩,寥寥两名钓鱼人披着风露静坐,青蛙垃圾桶大张着嘴,尽饮江潮送来的凉风。

      今天下午三点要去警局报到,她想好了,要把刘川生疑似跑到水疗中心的事说出来。

      第六十一张便利贴仍压在手机壳里,沉甸甸的,昭示着一种让南钗浑身舒朗又战栗不已的可能性。

      她很可能是被陷害的。

      可能存在的敌人对她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今天再次刷新的她自己。

      南钗在石栏边停下脚步,挺直腰板,学着不远处青蛙垃圾桶的样子,张大嘴巴灌了一肚子风,滚烫的神经渐渐冷却下来。江边没有路人,只有揽线的钓鱼佬可能注意到她犯傻。她面无表情地原地蹦了两下。

      现在还不是全盘托出的时候。她需要一些更有力的证据。

      抽丝剥茧,刘川生就是现在唯一的线头。把他送进警察手里再妥当不过。刘川生到底像不像他声称那样,与陈扫天和她双亲的凶案无关,就让刘川生坐在审讯室里对警察交待吧。

      如同在山洞中盲行太久的人看到光亮,哪怕照亮的是一道深渊。南钗准时准点,手揣在大衣兜里,一汪幽水似的悄声游进了市局。

      一进支队办公区,不少警察往南钗这看,显然已经认识了她的脸。

      还是上次那间询问室,自称虎山玉的高个子女警给她一杯水,桌对面还剩个空座,“稍等,岑队马上就到。”

      南钗无事可做,研究起虎山玉来。虎山玉开肘稳搭桌上,腰颈一线膝朝正前,像一只危然而卧的金毛虎。那机敏的眼睛没看她,但保准在注意她的目光。一看便是那种在阳光下扎扎实实长起来的人。

      果然如虎山玉所说,一男人一阵风似的冲进来,门甩上半边,用鞋跟带了下才关上。那按图索骥应该是岑逆,脸色谈不上好看,戳在虎山玉旁边像根沉过水的千年硬木头,抬眉看南钗,“说说吧。你到静华路殡仪馆干什么去了?你认识他家哪个人?”

      南钗静坐不动,“都不认识。”

      “超级失忆症,是吧。”岑逆往后一靠,扯了扯嘴角,却不是笑,那对像在冷湖里洗过的眼睛锁定在南钗脸上,“我帮你回忆回忆。刘蕊英,你在十一月十一日白天去过她的面馆,并且很可能从人家后门出去了。刘川生,他就不用我介绍了,你的老朋友。”

      打字声在询问室格外清晰,虎山玉盯着南钗看个不停,眼前这个比她还年轻几岁的医学生,她想不明白她为何涉入。事实上南钗已经受到优待,如果不是痛快地来了,现在他们该在审讯室而非询问室。

      见南钗没反应,岑逆的嗓音更轻了:“十一月四日,你出现在平西路,发现那条街上还有影响你前途的科室副主任陈扫天和通缉犯刘川生。十一月十日,你经过近一周的计划,终于在凌晨找到机会对回到老屋的陈扫天下手。十一月十二日,你出现在方A巧的葬礼这个你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你的目的是和刘川生见面。”

      南钗还是没有反应,指甲剐过指腹,垂着眼不知神游何方去了。

      “发什么呆呢。”岑逆一敲桌子,沉声:“说,你去见刘川生,是为了联络你的同伴,还是追杀你认为的仇人?”

      “我在十一月十日凌晨动手杀了陈扫天。”南钗突然抛出这句话。

      室内所有气压聚于她一点,岑逆和虎山玉齐齐盯住她,一颗看不见的水泡终于被戳破流脓了。南钗没有停顿,直视两人继续交代:“可我为什么在自己家门口动手呢?”

      “我一周至少五天和陈扫天一起工作,知道他开什么车、是否有基础病以及大致的生活规律。正如你们的侦查结果,我完全有能力掌握陈扫天的行动路线,我可以下毒,可以破坏车辆的刹车片,可以将他约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再下手。我却偏偏选择了对自己最不利的地点,杀死陈扫天,把尸体扔在现场,然后独自回到家一觉睡到你们来敲门。这一切假设还要发生在我有信心正面杀死一名壮年男人的基础上。”

      岑逆沉默地倾听着。那天老楼302死亡现场的确连门都没关。他按动手指关节,目光回到南钗脸上,“你说得很全面,也很令人信服。但故意忽略了唯一一个重要变量,刘川生。”

      “你觉得那天是刘川生帮我杀了陈扫天?”南钗问。

      “难道不是吗?”岑逆反问。南钗听出这是一种顺势挤压受审人的手段。

      “我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南钗身体向前微倾,“但我在殡仪馆火化区见到他时,他不承认杀过陈扫天。”顿了一下,“也不承认杀过我的父母。”

      岑逆皱眉,“你的意思是,你潜入刘川生母亲的葬礼,是为了陈扫天案和二一三案去和刘川生当面对质?”

      “刘川生十一月四日之前患上了心肌类疾病。”南钗拳头敲敲心口,“我有一张十一月四日在平西路的速写,记录了你们的监控探头捕捉不到的细节。今天我把它带来了,就在个人物品存放处。言归正传,那场葬礼是见到刘川生的唯一机会,如果他看上去心病未愈,就能排除他杀害陈扫天的嫌疑。我去葬礼是为了判定这一点。”

      “为什么开始不告诉警方?”岑逆拿起那幅被临时取来的小画,不放过任何细节。南钗静默不语,岑逆也没追问,交待小贾去比对视频和速写后,又说:“刘川生在警方的包围下逃出了殡仪馆,显然具备作案能力。他的确在火化区打过你,貌似证实了你们是敌人而非同伴。但是……”

      南钗这次打断了岑逆,“我和刘川生不可能建立合作。第一,陈扫天依然没道理被杀死在我隔壁。第二,刘川生是二一三悬案的最大嫌疑犯。”

      “他不是。”岑逆平静地说:“十五年前刘川生接连犯下一二八案和二一二案两起灭门案。其中二一二案只比二一三案早几个小时,案发地点却相差几十公里。而且最重要的是作案特征不同。”他受到心理暗示似的动了下胳膊。

      南钗猛然道:“刘川生是左撇子。”日记图集里刘川生掷锹和刘蕊英提刀,用的都是左手。

      “对。他们全家都是左利手。”岑逆用左手旋转钢笔,笔尾点在桌面上,“二一三案的凶手是右利手。”

      “人可以自我训练非惯用手。”南钗说:“假设刘川生是二一三案的真凶,二一三案是他犯下的第三起命案,他完全有自我调整的余地。”

      虎山玉看了岑逆一眼,岑逆没反应,虎山玉转头对南钗说:“十五年前你被人跟踪过吗?或者有没有陌生人接近过当时的你。”

      “我没有那段记忆。为什么问这个?”

      “再说就违纪了。”岑逆咳一声,调了下坐姿,虎山玉不再问了。一时间只有摄录设备发出难以察觉的嗡鸣。岑逆的眼光毫无波动,“昨天,十一月十二日你逃离殡仪馆并在老区墙头留下偷来的西装外套。这个过程中是否有人与你同行?”

      “没有。我尝试追踪刘川生,上了二十三路公交车,在终点站通乡大道下车。”南钗心里的另一只靴子落了地,她正色道:“我没再看见刘川生,但很可能找到了他的藏匿地点。”

      “通乡大道,盛天新城,里面有个泰罗曼水疗中心。不管刘川生是否在那,那个地方都不对劲。”

      终于,在长久的寂静中,南钗看见岑逆的表情变了。

      送南钗离开警局的是虎山玉。

      那种利剑般的气场已经收敛,或许南钗的话给了他们新的方向。她暂时取信于警方,所有力量都集中于撕破刘川生所代表的那片黑暗。这是个好的开始。

      在院门口告别时,虎山玉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拦住南钗,说:“如果你或你家的亲朋能确定十五年前你是否被跟踪过,说不定会对二一三案的重启有帮助。”

      南钗站住脚步,回望虎山玉,虎山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道:“这件事说出来也不算违纪,当年有报纸小篇幅刊登过,只不过现在差不多都佚失了。”

      “一二八案和二一二案的被害家庭在案发前,他们的小孩都被刘川生跟踪过。”虎山玉说完这句,缓缓松了口气,“你不妨问问你家的亲戚朋友。”

      虎山玉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送走南钗回到办公区,看见小贾迎上来冲她比了个手势,“出事了。”

      回头一看,岑逆不在,虎山玉心理一突,“又去支队长办公室挨骂啦?”

      “什么呀。”小贾点点耳朵,用气声说:“接到举报电话了!”

      三小时后,落地窗外的夜色如靛,星黄路灯光洒落马路,餐厅外的街道像一盒自带背光的微缩模型。菜肴摆了满桌,南钗盯着白瓷盘里的死鱼发呆。

      苏袖匆忙走进来,在南钗对面坐定,蓝牙耳机亮着,“哎,您说,好的……”她按住耳机,才对南钗开口,“你要问什么?等我一下。”

      南钗刚要开口,苏袖那边又通上话了。她手握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足足戳了十分钟,苏袖才摘掉耳机。南钗把鱼刺在纸巾上排成一列,碗底剩的鱼肉压成一张薄饼,试图在上面画小人。苏袖挑挑眉,打断她的艺术创作,“说正事。我今天很忙。”

      “2X11年……二一三案案发前,我有没有被人跟踪过,或者奇怪的陌生人接近我?”南钗问。

      苏袖想了片刻,随口说:“我没听说过。那时我工作忙,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你母亲联系。”

      南钗毫不惊讶,又问:“小外婆呢?她也没听人说过吗。”

      “我妈去世前没提过。”苏袖看着南钗,又转瞬移开视线,“二一三案发半年前你生了病,之后听说身体也不好,依你父母的性格,应该把你照顾得很严。”

      失望的气氛在餐桌下蔓延,南钗嘘出一口气,直直看着餐桌,“我那时身体不好么。”南钗不记得父母是如何照顾她的,事实上,她对以前的那个家也没印象了,“好吧,打扰你了。先吃饭吧,这家的鱼很好吃,我读书时来过几次。”

      南钗不再看她,递过一双筷子,被苏袖按住,苏袖的手瘦而凉,海藻一样搭在她手背上。苏袖说:“听说你又被叫到警局了。那个陈副主任的事还没解决吗?”

      又来了。

      这种班主任式的语气。

      在南钗的日记里,苏袖天然就和她命里反冲。她脖子抖了下,正想推诿,苏袖的手机又亮了。南钗趁机,“工作很忙啊。”

      “班上的学生。成绩一塌糊涂,我就没见过性格这么闷的。虽然情有可原吧,但家里再不干预,早晚捅出比你还大的娄子。”苏袖斜了南钗一眼,拿起电话,仍不肯放人,“坐着。我还没和你说完。”

      “我上厕所。”南钗假笑,拿手机往卫生间走。

      转过大堂折廊才觉得空气清新起来。南钗猜测自己不是全无记忆,表层记忆没有,生理和肌肉记忆很可能存在。苏袖身上有种淡茉莉香水的味,一闻到,就让她条件反射不太舒服。

      洗完手走出卫生间,南钗刚走到转角,下意识一刹。

      苏袖和她的桌子临窗邻门,玻璃门正被人推开,落地窗外闪烁的红蓝双色眩光,完全吞没了路灯的暖黄。一团,两团,一共三团红蓝,来自三辆车的车顶……

      那个推门进来的人被看清了,是几小时前才见过的岑逆,他带人径直走向苏袖的桌子,看清另一边没有南钗后,提起一张文件纸,身后警员溪流般涌入餐厅深处。

      面对站起的苏袖和闻声而来的大堂经理,岑逆声沉如铁:

      “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民警,现依法对涉嫌一一零案件的嫌疑人南钗进行拘传。这是法律文书,请全体人员配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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