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凶医 ...
-
被岑逆的双眼盯住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南钗第一次看清对方的眼睛,漆黑圆珠和每一根红血丝都对准她,那么笃定,仿佛已经知晓她的一切秘密。
不,她不能被吓住。也不能急于说话。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得先咀嚼明白。
先前对陈扫天的记录并未提及他住在302,暂认它就是一条未知信息,而不是被抹去过的。现在南钗宛如孤身盲行于一片空茫白雪地,她只有她自己,但昨天的她没理由给今天的她挖坑。每天记忆会清空是她们的共识。
所以,陈扫天昨晚出现在老楼,无论她是否曾经预判到,那必然是个偶发事件。是岑逆把它假设成了她应该知情的常识。
南钗向后一靠,“我不知道他住在我隔壁。日记里没写过这事。隔壁一直是空房子。”
“昨晚九点到今天凌晨两点,这五个小时你具体做了什么?越详细越好,无论是你日记里写的还是自己记得的,再告诉我一遍。你离开过房间吗?”
“我昨天晚上六点下班到家,没再出过门。回家吃了一碗泡面,然后看书到将近十点去洗澡,刚洗上就停电了。”
岑逆打断她的话,“没出去看一眼电闸是不是跳了?”
“没去。”南钗按照日记里的内容说:“我泡在浴缸里,不赶快洗完水就凉了。所以我没动。洗完澡我应该喝了一袋中药,喝完刷牙上床,可能玩了一会手机就睡觉了,睡着之前记录是十一点半。”
“就这些,你确定没记别的?细枝末节,一个都别落下。你可以看着手机说,我让他们拿来。”
“不用,我记性很好,就这些。”
“喝什么中药?”
“我以前摔骨折过,天变冷的时候会不舒服,喝点药调理一下。”
“昨晚睡得好吗。”
“早起脑袋发沉,我猜一般。”
岑逆合上档案本,态度稍微缓和,抬头看她,“如你所说,你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去过,也不知道陈扫天就在你隔壁。那你昨晚没睡踏实,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还是只有风,昨夜风特别大。”
“我记不住昨晚风大不大,你知道,我有失忆症。”南钗指甲在纸杯口留下掐痕。
她看见岑逆刚回暖的眼神瞬间撤去虚假的温度,表情复而锐利起来。他果然在试,他一开始就怀疑她的失忆不是真的。
“好,失忆症。”岑逆重复这三个字,目视着她按了下指关节,情绪难辨,“那我们聊点今天正在发生的事。你家的搜查令已经批下来,此时此刻,警方正在社区人员的见证下展开侦查,放心,遵守程序全程录像。如果你私藏有什么案件相关的物品,最好立刻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次主动机会。”
南钗眉头跳了下,“你们搜查的依据是什么?”
“你应该完全清楚啊。”岑逆两根手指轻叩桌面,“凶手作案下手干脆,陈副主任后脑勺都被砸变形了,死了还被扒走衣裳。没点深仇大恨干不出来这种事。”
砸?南钗怔了怔,想起那只深蓝色塑料袋,凶器不是锐器吗?
她压住侥幸的激动,露出一丝轻蔑顺着驳下去:“你大可不必怀疑我。先不说我一个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和医院的女性是否有力气砸死壮年男性,如果你们有法医,应该能从死者脑后创口的角度规模反推出真凶的身高体型,陈副主任身高一米八五以上,我跳起来打他后脑勺吗?”
岑逆脸部肌肉的走势更耐人寻味了,“谁告诉你,陈副主任是站着被人砸死的?”
现场尸检判断陈扫天脑后出血量远小于胸前,陈扫天枕部受打击发生在心脏被刺之后,那个瞬间他的姿态是很随机的。凳子的长度足以弥补身高差距,反而起到加强力臂的作用。
他紧密观察南钗,她在漫长的寂静后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强调:“而且陈副主任体重二百来斤,以我的体型,翻动陈主任脱他的上衣难免磕蹭,他的创口和身上有痕迹吗?”
岑逆停下搓动右手指背的左拇指。
他仿佛嗅到空气分泌出危险的真相,缓缓靠近桌沿,随即站起,“你犯错了。”
“我刚刚只说陈扫天被扒了衣服,你却默认被脱掉的是上衣。”
南钗听不懂似的回望过去,手中依然转动那团纸杯。岑逆喝了口水,从杯边抬起视线刺过来,“不要负隅顽抗了。你现在实话实说,和我替你说出来,不是一个性质。”
“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南钗表情有些挂不住,低头叹气,“你说他衣服被人扒了,我就默认都被扒了,只拣其中比较难穿脱的上衣说,不算错吧?”
水杯被顿出一声响,岑逆眉锁阴云,“凶手与陈扫天认识,有不可化解的仇恨,并具备作案的时间空间,致命伤形态表明凶手具备解剖知识和精良的操作手段,最重要的是……302阳台南墙有一枚朝向你家阳台的鞋印。听懂了吗?拖延时间只对你一个人没好处。”
南钗忽然笑了,似乎觉得他的话十分荒谬,她努力展平嘴角,“请问警官,你到底有什么证据?到现在为止都是推理游戏而已。我是来配合调查的,不是来角色扮演的。”
南钗直直回视岑逆,如同看不见对方面沉如铁,然而桌下她悄然松开交握的双手,掌心一层冷汗怎么也干不透,一口唾沫从喉口直接咽到心底。
她做到了。
猎人在即将追到猎物时,往往会一股脑地使出杀手锏,以确保彻底按死。
她原本面对的是一张白板,现在她骗到了第一块拼图。
警方锁定她的神秘线索是,陈扫天家阳台南墙有一枚脚印。两家阳台间距超过两米,空中跨越需要工具,而她在家里没见到梯子。这是他们怀疑她却无法定罪的原因之一。
她在蓝塑料袋里见过凶器,是锐器,摸形状可能是手术剪。所以陈扫天身上至少有两处创口,一刺一砸,塑料袋里的东西的确曾经用在他身上。刚才岑逆故意没提刺的事儿,把话往单一砸击致死的陷阱里引,等她自己上钩来着。
还有,杀害陈扫天的真凶具备解剖知识和技能,很可能有医疗、屠宰甚至美术背景,结合陈扫天的职业,医疗的可能性最大。如果不是她,就是陈扫天真正意义上的仇人,和医院有关。
她确信没有露出任何漏洞,他们没有证据。只要那蓝塑料袋不出纰漏,她就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房间。
只要它不出纰漏。
她就不可能被击溃防线。
岑逆猛然双肩一震,静视她半晌,身上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包括一闪而逝的怒意和若隐若现的疲惫。他像一潭凉水似的,重新以无波姿态靠上椅背,对她微笑,“很聪明,但没关系。你家里、整栋楼、整个小区的垃圾桶和小区后的工地废墟,现在都有人在搜索。他们很快就会得出答案。”
南钗呼吸断了半拍,又很快续上气流,回了个笑:“清者自清。”
“吊顶,抽油烟机,地板,马桶水箱,窗帘盒,垃圾桶,沙发内胆,热水器,空调……”岑逆报出一个个位置,每说一个词都在看她的脸色,闲适道:“这些地方我们都查惯了,还有些你想不到的,干装修的都不会这么细。”
南钗放松面部,用尽全力才不让岑逆直接从她脸上读取到反应,如果不是冒险,她恨不得现在闭眼睡上三十秒。只是不能这么做罢了。
只要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她就会忘记嫌疑,忘记心理压力,以及忘记那只深蓝塑料袋被她藏在哪。
现在他们图穷匕见,双方信息耗竭,岑逆唯一的胜负手在找到它,她唯一的胜负手在藏好它。南钗觉得不太公平,他赢她就被碾死,她赢也只是开启下一回合罢了。
岑逆意味深长地说:“小区和工地会出动警犬,而楼体外立面我们也不会放过,空调外机是重中之重。”
南钗趴在桌上,单手举起皱巴巴的纸杯:“谢谢你的刑侦科普,听不太懂。麻烦给我加杯水,要凉的。”
岑逆刚起身,询问室门就被大力推开,闯进来一个喘着气的小警员,叫道:“副队!东西找到了!就在……”小警员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南钗身上。
室内的几人同时被按了暂停键般,岑逆慑他一眼,沉声截断,“出去说。”
南钗突然感到纸杯特别扎手,对面的记录员不再出声了,也没给她倒水。她听不清墙外两人在说什么,过去足足十几分钟,岑逆都没有回来。
一种不安预感盘旋在心头,像预备吃掉将死之人的秃鹫。
门再次打开,岑逆一个人走进来,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整个人气定神闲了不少。他重新坐下。
“南小姐。”岑逆凝望过来,“我们搜索现场周围发现了一些东西,很可能和你有关。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么?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终于,南钗无比清晰地觉察了唾液腺的位置,它们源源不断地分泌恼人的唾液,让她的牙关无法闭合,有什么东西想从她的喉咙里钻出来……
控制住,这是心理战,她不断告诉自己。
“我该配合的都配合了。”南钗使劲闭了下眼睛,将那只不存在于此的蓝塑料袋挤走,“我对陈副主任没有仇恨,不知道他昨晚在我隔壁,我一整夜没有出去过,这些话都是真的。你们不应该找个失忆症患者来提供信息。”
岑逆缓缓道:“我们找到一把医用级别的剪刀。”
南钗支撑住身体,“那不代表和我有关系。”
“它被放置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你放的。”
“你凭什么确定。”
“上面有你的指纹。”
“我对你说的事没有任何印象。”
至此,岑逆的声线竟然变得悠扬柔和,像和老友谈天一样,轻声问:“我问过你的病历……从病理和法律上,你不一定具备完全责任能力,你应该懂我的话。现在看在你情有可原的份上,我再问你一遍,你有什么想主动交代的吗?”
沉默在南钗眼皮下面流淌,或许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回答道:“没有。我什么都没做过。”
问询室没有明窗,但她却感到一阵骤风击过玻璃,岑逆还是那张脸,可其内的意味彻底变了。他牢牢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有发怒,也没有咆哮。
他甚至保持了相当的沉稳,极其缓慢地点了两下头,双手一碰桌,“好。”
“请解释,为什么你的针线盒里,会有一把型号非常古早、生产于上个世纪的国产直尖医用剪?”
岑逆嘴有点干,没去拧杯子,他瞧着那个同样缺乏水分的嫌疑人。找到的剪刀不是凶器那把,有点遗憾,但收藏医用剪刀的爱好同样说明问题。
“我现在忘了。”南钗下意识回答,“可能是我母亲留下的吧。她生前也是医生。”
岑逆表面上接受了这个回答,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据我们了解,陈副主任不通过你出科考评的原因,除了你的失忆症外,还有一条是他控诉你私下跟踪过他。你怎么说?”
“没印象。”南钗抿住嘴唇,“我跟踪他干嘛?”
“对啊,你跟踪他干嘛。”岑逆没过多纠缠,“这个问题我们会查的。如果你想起来,最好主动说一声。”
他站起来,一瞬间所有倦意都涌上来似的,但眼睛仍盯着南钗,“核对笔录,签个字,你可以回去了,后续调查需要你继续配合。近期不要离开本市。我们随时会再联系你。”
南钗默不作声,任由凉凉黏黏的印泥舐过指腹,每一页都被捺上红彤彤的指印。代表法律层面笔录生效。之前莽撞的年轻警员帮她取来个人物品。
走出公安局时,正是午后。当空一轮耀光被晦的太阳,隐隐悬在云流之间,沁着渺淡的红,像被揉成一团的洗涤过的血衣,晾晒在这人世间的天顶。
同样望着这轮晦日的还有岑逆,他站在窗后,注意到南钗离开大院的背影,终于打出一个长长的呵欠,打开手机,自两小时前开始积累了一列小贾的未接来电。他回拨过去。
“哎哟副队,要不是他们说你在问询,我还以为你睡过去……”
“少废话。让你安排的就位了吗?”
“早就位了。”小贾圆熟道:“在案发现场周围布控,但凡有可疑人员或者301有动作,立马就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