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凶医 ...

  •   吴贵春是老桃源公园的管理员。

      老桃源公园原来和桃源市场、桃源小区配套,占了个依傍西江的便宜得名公园。但地皮小,寥寥几片稀疏乔木,没有功能价值,很快被取缔了。

      公园拆除后,吴贵春的岗位被划到社区部门,和他一起被保存下来的,还有一只旧青蛙形垃圾桶。它在施工时被挪到江滩上,竣工后又被遗忘在那,成了一只在市政管理范围外的“孤儿垃圾桶”。

      替它清理垃圾的只有老熟人吴贵春。

      吴贵春清垃圾是为了废品,补贴家用。这个习惯从公园时代就有了。他一般自持身份不同于环卫工人,更不是拾荒者,从不探身去钻垃圾箱,或者拖一只破破烂烂的胶丝袋。他是公园管理员,有编制的事业人员。

      他习惯在侧腰袢带塞几只菜市场剩的净塑料袋,瘦癯的小老头,昂首挺胸,仿佛还提着手电筒在巡视什么,检点各个垃圾桶,用发亮的铁钩扦出易拉罐和塑料瓶,郑重地将它们扎成一袋子。

      吴贵春最喜欢青蛙垃圾桶。虽然在他的巡查路线中,每三天的中午才会去那一次。江滩边人少,没人专门提垃圾扔到那。来客只有钓鱼人。

      钓鱼人的垃圾最好,他们大都讲卫生,有闲来钓鱼的也不吝惜弃物,扔掉的易拉罐、烟盒和废弃钩漂都是好东西。不脏又值钱。就是人太稀疏,三天都装不满一桶垃圾。

      十一月十三日,日上中天,吴贵春午饭后又闲步到了西江滩桃源段。

      他下去时,钓鱼人正提着空篓上岸,登至最后一阶。吴贵春并不把钓鱼人当成金主,他来钱并不靠人施舍,全靠一双好手好腿。两人擦肩而过。

      青蛙垃圾桶正在那等他,大嘴朝天张开,肚里装着等待诉说的友情证明。吴贵春欢喜地走过去,有点像儿童去拿小朋友为他偷留的一颗糖。

      他拿出钥匙,插`进防范其他拾荒人的垃圾桶门锁,旋开铁侧盖,俯身就要去掏。一堆垃圾泻出来,险些扑了他一脸。吴贵春连连向后跺去,鞋帮互蹭掉沾上的尘土,大骂一声:“我X他祖宗!”

      这些垃圾比平日多太多,之前连半桶都装不足,现下却泥石流似的围住他的脚。里面不乏石子泥块,瓶罐盒包都被埋在下面了。是哪个环卫工这么丧良心?这帮上不得台盘的派遣工!吴贵春气个够呛。

      他蹲下来拾掇这一摊子腌臜,垃圾装一个袋,废品装另一个,很快收捡干净。青蛙垃圾桶里还有一小堆,是靠上的那半桶内容物,随着底下走空自然坠到底部。

      吴贵春搓了搓灰手套,反正都脏了,干脆伸手进去摸。

      是些硬脆的枝叶,厚厚一层,他又要骂,手指却冷不丁挨到个有分量的滑东西。扯出来,是只沾满灰的蓝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软中带硬的一坨,好像是衣服包着什么。

      吴贵春多年捡废品的直觉告诉他,里面包着铁。

      解开袋口,一股沉闷的腥气钻出来,像朽老木头,带着些不妙的湿润感。有点像解冻猪肉在塑料袋里渗了红水,猪肉取走,红水和被捂在袋里好几天的那股味道。

      没猪臊,但回味比猪腥得多,腥得吴贵春头皮打颤。

      他拨开袋口,微黄的白布遍布锈色,与新鲜空气亲密接触,腥味更明显。真是件衣服,两条袖子,前襟一大团锈色中间漏了个洞,透出后面的浅色,像个眼珠子似的瞧吴贵春。里面裹着一支金属锐物,露出尖端,银光光的一道,它仿佛对吴贵春呲牙一笑。

      吴贵春手中铁钩乒铃坠地,

      南钗搬进了凌霄的房子。

      说是搬,除却身上的衣服和兜里一百元钱外没行李。她站在岑逆身后,看着他掏钥匙开门,里头露出个四十多平的小二居。

      “这是我刚工作时租过的房子。离车站近,去哪外采都方便。”凌霄转身给她拿拖鞋,“住两年住出感情了,就买下来,但也一直空着。由奢入俭难呐。”

      他一指窗外,一列火车从远方进站,窗户震响,连带窗边的折叠桌一道嗡嗡。凌霄笑了句,“住习惯就好了。有这个声音睡得更香。”

      “我不会在这待太长时间。”南钗承诺道。

      凌霄四处转一圈,没什么可收拾的,看她一副长在沙发上的死样子,又去单腿蹦着换鞋,“我出去一趟。你熟悉熟悉吧,衣柜里有我几套衣服,你看了别害怕。备用钥匙在鞋柜上。”说完走了。

      南钗点头,想说不管凌霄衣柜里有什么,她都不会害怕。除非那里面也长出一个配枪的警察来。

      她躺够了,真过去看了,一开柜门就撞上套制服。

      快递员制服。

      旁边还挂着保安制服、工地山寨迷彩服和空调维修师傅的马甲。

      碰巧开门声响起,南钗躲到门后,只见凌霄一步高一步低地挪进来,手里提了只大购物袋。

      “我给你买了点吃的和日用品。你看看还缺什么吗。”凌霄说:“这栋楼单元门有锁,呼铃时灵时不灵的,外卖经常送不上来。”

      他看见南钗从卧室走出来,尴尬一笑,“我不是变态啊,那几套是前两年我刚做暗访和调查的时候弄的,后来发现不太用得上,放那落灰了。你嫌奇怪扔了就行。”

      “这样。”南钗说:“没事,放着吧。”

      凌霄松了口气,放好袋子,腰间电话响了两声。他跟她商量,“我那边来了点工作,你先待着,缺东西给我发信息。行吗?”

      南钗到这才有了挟恩图报的羞耻感,但也只是瞬间划过。她理所当然点点头,“好。谢谢。”又叫住凌霄,“能借我个电瓶车吗?”

      凌霄彻底走了。屋子冷寂下来,南钗又倒在沙发上,许久才想起,忘问凌霄的相机能不能修好了。

      她仰视上方,天花板仿佛在低垂,顶灯晕成一个太阳似的大光点,即将降落于她的鼻尖。

      南钗瞠目,先看清了天花板的纹理,每一丝小裂纹。然后看清了太阳,太阳后面是刘川生狐獴般的脸,扭曲变幻,成了一只幻觉中的蓝塑料袋。它融化,蓝色在所谓的阳光中扩散,把世界也晕染成蓝色。

      她在沙发下坠,坠到幻视的海面之下,氧气远离,不存在的青蛙咕咕呱呱地大叫起来。

      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蓝塑料袋怎么可能出现在江边?它早被南钗安放在一个未被检查的位置。有人偷走了它,又专门掐准她的行踪,按时扔进那只青蛙垃圾桶吗?他们又是怎么知道它藏在哪的?

      哪怕不排除昨天的她在欺骗今天的她,可老屋周围都是布控,就算是她,也没办法在警察眼皮底下做这些事。更何况那根本是自己挖坑埋自己。

      再往前捋捋,昨天发生了什么呢?

      早上江边跑步,下午和警方对谈,也就是在建立初步信任的时候,有人层层转折举报“她”将凶器抛弃在江边。晚上和苏袖吃饭时,警察完成初步判断,直接翻脸来抓人。这套连环扣时间卡得太死了。

      陷害她的人不希望看到她和警方互信。

      心理有个隐隐约约的声音,戳动南钗,低声提醒一定有东西被她忽略了。

      那丝若即若离的线索,像是她很久之前途经过的一枚土包,她当时迈了过去,现在更是想不起来。

      南钗突然坐起来,视网膜底的蓝光斑随视线移动。

      她得回一趟老屋。

      晚七点半。

      桃源小区最深处静无声息,一辆车亮起很昏暗的内灯,又转瞬熄灭了。虎山玉坐在另一辆车里,对台子训了句:“干嘛呢?谁开的灯!”

      对面哀叫:“看错了,以为来人了呢。哎哟,撞死我了。”

      “他在车里坐一天了,腿麻。”另一个声音轻笑。

      那边驶来一辆三轮小货箱车,印着快递logo,车把后面的人看不清,但声音响亮得很,是个男的。

      “您家那十一号楼,不是往北开吗?”
      “哦,哦,您在阳台上看见我了?行我现在过去。”

      小车在楼底绕了一圈,估计看清走错了楼号,又扭头离开。过了三分钟,虎山玉透过窗缝听见货厢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另一处单元门的响动。她放下心来。

      黑暗寂静中,南钗去而复返,拖走手机播放音频的界面。她顺着树丛和电线杆的影子,贴到老楼楼根下,正好和两辆布控车隔了个花坛。

      她感觉衣服被冷汗粘在背脊之上。

      刚才开车从老屋窗下过时,南钗抬头望了一眼,正巧望见一团可疑的暗影。

      现在离得更近,南钗彻底看清了。那影子趴在二楼防盗窗顶端,服色差不多和外墙融为一体,正扒着空调外机,伸出黑乎乎的胳膊往上爬。再上头就是她住的老屋。

      对方想潜入她的屋子。

      是要拿走什么吗?还是留下什么。

      南钗立刻意识到,老屋里可能真的有点东西,而她一直想不破的线索的尾巴,敌人正在试图偷走它。

      那么今晚过后,她就将是板上钉钉的逃犯了。

      虎山玉在车里半躺半坐着。

      她的腿有点肿胀,不得不在鞋里活动脚趾,以免肢体麻木。按理说她可以下车走一圈,但不知为何,虎山玉就是有种今夜山雨欲来的感觉。

      这两小时不是虎山玉轮班,但她还是眯着一只眼注意窗外。

      倏然,一阵汽车警报声在老楼后面响起。

      附近两辆车的警员都被惊了,虎山玉跨下车,打了个手势,一半警员留守原地,另一半朝声源方向包围而去。

      行至中途,听见那边传来剧烈的衣物摩擦声,紧接着好像有人闷哼。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往远处减弱消失。虎山玉眼光一厉,直接扑了过去。

      一分钟前,南钗在裤腿上蹭掉捡石头沾的灰,不远处汽车尖叫起来,她趁机溜向墙根下面。

      上头趴着的人影受了惊,眼见着进不去半米外的窗户,干脆返身向下,蝙蝠似的挂下来,三五个不太标准的吊环动作就落了地。

      也发现了躲在视觉盲区里的南钗。

      南钗来不及看对方的脸,招手一扬,刚在花坛里攥的沙子飞出去,却没全泼在对方脸上。那人反应快极了,扭脸用袖子一挡,紧接着要从那件深色衣服里滑出来似的,探底斜出一拳砸向南钗。

      她向后闪,脊背撞上楼墙,迅速矮身躲过一击,顺着重力惯性铲向那人的脚。又被躲开。

      南钗还未看清来势,凭借直觉一缩一滚,恰好避过头顶扎下来的寒芒,对方不出意料地带了锐器。

      警察的脚步声被打斗盖住了,但傻子也知道包围圈越来越近。那人想跑,却被南钗一把攥住裤脚,一脚没踹开她,又匆忙返身挥了一刀。

      南钗被逼退,怀里却亮出一束白光,手电扫过他来不及遮住的眼睛,以及整张脸,一瞬间都被照亮了。

      一张阴沉瘦面,每一道皱纹都清晰无比,略微尖嘴猴腮,狐獴似的轮廓让人心里一跳。

      刘川生。

      “又是你。”刘川生被激起了凶性,手机手电到底不够亮,他刀尖一挑,南钗肘击向他肋侧,却只带到衣角,自己耳边反而传来牙酸的声音,那刀尖贴着南钗的太阳穴扎入楼墙,又变了方向改刺为切,朝南钗的眼睛扫来。

      南钗退无可退,行凶技巧不如刘川生娴熟,只能取个笨办法舍身向前,手一抬一扬,刘川生闷哼一声,动作僵滞,再翻转扎向南钗颈后的刀尖偏了过去。

      他并不是吃素的,知道行迹暴露,竟在南钗上手制他前,一脚撩上去。南钗髋侧剧痛,扶稳后墙,再抬头时刘川生已经不见了,他消失的方向只有荒地土石堆叠。

      南钗手里的两个东西被捏得咯吱作响,一支是发卡,沾了点血,刚狠狠招呼过刘川生的额角。可惜没有伤到要害;另一支则是个长方扁的玩意,像是一次性打火机,是从刘川生衣兜里挤出来的。

      警察脚步声就在拐角外,冷厉的女声骤然响起:“别动,警察!”

      虎山玉扑出来,枪口对准的却是一片空地,好像从未有人在此打斗过,之前的响动只是幻听。

      另一边的警员包围过来,摇摇头,“没有。”

      “扩大搜索范围。人现在跑不远。”虎山玉当机立断,“还有你,带个人去调监控。我联系‘家’里。”

      人派出去了,只剩一个在附近巡查。虎山玉和大队通了话,一转身,余光却瞄到条影子,从附近一辆车底钻出来,向黑暗处跑去。

      那道背影虎山玉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竟然躲布防的监控车下面了!

      虎山玉怒气上涌,刚想喊,只见那影子钻入树丛消失得比流浪猫还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发足追上去,却险些踩到一个东西,这一晃的工夫对方就没了踪影。虎山玉收回脚,弯腰捡起那东西。

      是一枚发卡,尖端血迹还湿润,粘着疑似皮肤碎屑的小白片,以及两根短短的发茬,茬根有白点。

      它被专门放在布控车旁边。

      虎山玉皱着眉抬起头,月光惨森森地投下来,伴着黑树影子一同摇曳,寒夜无声叹息,只有风卷着枯叶婆娑不止。

      她默然拿出一只证物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凶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