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不可欺》月非晚

1、刺客 人生若只如

　　刚下了一场雪，荒芜的冷宫灰白纵横，明月皎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大咧咧蹲在房梁上，她静静的看着榻上昏迷的小皇子沈朝暮。

　　从进来的时候明月皎就感应到，这破败的冷宫之中大概藏匿有不下十个刺客。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隐藏在这抬头可见之处，观察着那几个自以为隐蔽的很好的刺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明月皎看旁人，却不知亦有人在看她。

　　这么些人埋伏在这里，就为了这个已经被皇帝抛弃的瘦骨嶙峋的少年。

　　不过其他的刺客是来杀小皇子的，而她却是略有不同。

　　看他们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明月皎觉得无趣，她悄声换了个稍微舒适一些的姿势倚在木梁上，再次将目光放在蜷成一团的沈朝暮身上。

　　他的身体抖的厉害。

　　也对，微微融化的雪水会让空气变得更冷，他这破烂腐朽的床榻之上连个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明月皎的错觉，床榻上的沈朝暮似乎在某一瞬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阴测测的，像毒蛇一样，让人后颈发凉。

　　就像她被发现了一样。

　　可这么个孱弱少年，怎么可能能看出破绽？别说这满室的刺客们都未曾察觉她的存在，更何况他一直低垂着头，看着也病的不轻。

　　明月皎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下一秒，一根利箭破空袭来——

　　明月皎几乎反应不及，只凭借身体的本能堪堪躲过，箭尖寒光照亮她眼底的片刻错愕，粗糙的箭尾几乎就要擦过她的面颊。

　　好险。

　　她不由自嘲的想着，自己到底是大意了。

　　虽然没有看清射箭之人是谁，但直觉和箭矢射出的方向都告诉她——这支箭极有可能是沈朝暮射来的。

　　当真有趣，一个冷宫之中的小小少年……

　　不过以这箭的速度来讲，极有可能是弩。

　　冷宫之中，何来有弩？

　　明月皎微微眯眼，她回过头去，却来不及看清沈朝暮的表情了。

　　她连连后撤几步躲过闪过来的冷冽剑影。

　　因着刚才那一箭，其他刺客已然发现她的存在，一个个饿虎扑食般向她袭来。

　　明月皎稳定心神，看着这些刺客如此大张旗鼓的嚣张模样，眸光一一掠过他们身上未曾遮掩的令牌，也明白了他们有恃无恐的原因——这些刺客均来自世家大族。

　　她下意识也将自己腰间的令牌亮了出来，眼尖的几个刺客果然面露疑惑。

　　但犹疑只是一瞬，他们并没有改变态度，相反，看他们再度兵戎相向，似乎更是下定决心要送明月皎上黄泉。

　　明月皎也没有太过意外，看来除了令牌，他们还要依据其他的东西来认出彼此。

　　现下明月皎来不及过多思考，这破落屋子限制了她的发挥，只得将他们向外引去。

　　她灵机一动，凭借着对皇宫的熟悉程度，将他们引至防卫森严的文君殿，那些刺客们追至死角处，却见明月皎一闪身竟不见了踪迹。

　　等他们意识到自己被耍弄之后，再想要脱身已然来不及了。

　　在那些刺客悉数被察觉动静的皇宫侍卫逮捕后，明月皎又回到了冷宫之中。

　　却见原本昏过去的小皇子沈朝暮此刻端坐在榻上，他面颊瘦削，漆黑的眸直勾勾的盯着明月皎，除了冷漠看不出别的情绪。

　　十余岁的沈朝暮已然能窥见他日后的风采了。比起其他的少年，不论带着怎样挑剔的目光去看他，沈朝暮美丽都是格外出众的。

　　他的惨白的面庞透着几分怪异的绯红，他皮肤很薄，好似纤脆的钻石体组织似的，眉目浓郁，水润的眸子张的很大，长睫忽闪着，放射着明丽的、黑黝黝的光亮。

　　他们便这样大眼瞪小眼的相互看着对方，明月皎脑中飞速旋转。

　　他望向她的目光杂糅变幻，却独独没有意外。

　　看来他早就知道刺客的存在了，甚至他也早已知晓了自己的存在。

　　莫非他是个天赋异禀的绝世高手？或者他天生便对善于隐匿之人有着所谓感应？

　　明月皎觉得沈朝暮有些怪异，却又不知那怪异出于何处。

　　她下意识忽略了一个普通的少年怎会在面对这般突如其来的情况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沈朝暮目光虽淡然，可明月皎却敏锐察觉到一分恨意，或者说不仅仅是恨，还有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掺杂在里面。

　　只是明月皎不及细想，因为这时沈朝暮开口了，他的声音带了点颤，却不像恐惧：“你杀了他们吗？”

　　明月皎只盯着他看，那些刺客虽然被宫中的侍卫抓了，可他们出自世家大族，想来皇帝并不会因为一个失宠的皇子去随意处置他们。

　　可她还是说：“是，我杀了他们。”

　　明月皎说罢眯了眯眼，却并没有从沈朝暮脸上看到任何惊惧和害怕的神情。她不禁想这太不像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了，不知是沈朝暮看出明月皎撒了谎，还是他在这样艰险的环境早就无暇顾及别人的生命，从漠视变得麻木不仁。

　　又或者，他早就知道那些刺客是来视奸他，然后会在一个合适的机会名正言顺的杀死他。

　　她的思绪被鼻尖萦绕着的淡淡血腥味打断，明月皎蹙了蹙眉，她三两步上前，抬起沈朝暮手，在他龟裂诧异的目光中褪下他的衣袖，那过分纤弱的胳膊上果然绑着一个简易的自制弩箭。

　　虽然简易，但如果此弩出自这么小个少年之手……

　　沈朝暮似觉冒犯，他想要将手抽回去，明月皎却丝毫不给他机会，她死死禁锢着沈朝暮的手。

　　她现在的力气自然比沈朝暮要大出许多。

　　明月皎目露威胁的看向沈朝暮，说出的话更是毫不客气：“再乱动我便把你的胳膊折了。”

　　沈朝暮闻言果真消停了。

　　他相信明月皎真的会这样做。

　　那不堪一握的胳膊因刚才那一箭磨的血肉模糊，隐隐可见白骨，沈朝暮神情不愉，却丝毫没有喊疼。

　　明月皎大大咧咧将那自制弩箭摘掉，其间那弩具的粗糙尾端擦过那片血肉模糊，终是痛的沈朝暮倒吸一口凉气，忽略沈朝暮紧紧蹙起的眉，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发觉这弩箭虽简但精，不由多看了一眼沈朝暮。

　　“那一箭果真是你，想不到你还有这般本事。”明月皎没有被突然袭击的愤怒，而是毫不吝啬的夸赞一句，只是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转变了话题，“你是想引起恐慌摆脱监视？”

　　方才那一箭虽准头还行，但箭尾带的风速暴露了射箭者并未接受过训练。

　　看着他那虚弱不能自理的模样，明月皎莫名起了逗弄他的情绪，她勾唇一笑：“别白费力气了，走了一波还会有下一波来的，你难逃一死。”

　　明月皎刻意压重“死”字，似乎想要从沈朝暮眼中看出别的情绪。

　　比如恐惧，比如慌张。

　　可他闻言却仍旧是那没有丝毫讶异的模样，似是早已知晓这些事情一般。

　　当真有趣。

　　与此同时，明月皎心间又浮出一个疑问来：她此前从未见过沈朝暮，他那一箭为何偏偏射向自己。

　　她这般想，于是也这般问了出来。

　　沈朝暮只是合了合眼，他没有回明月皎的话，而是微微侧过头去，将白皙的脖颈露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明月皎的眸中染上深意，沈朝暮的脖颈过分纤细，似乎不怎么用力都能轻易折断。

　　她抬起了手。

　　此子处处透露着诡异，而且已经见过她的真面目，断不可留。

　　想像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沈朝暮回过头来，却见少女只是打量着他，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她有些过分漂亮了，尤其那双眼，像盛满了夜里的星光，熠熠生辉。

　　沈朝暮总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现在的她看起来不像是寻常刺客，倒像是官府养的小姐，又多了些许英气来。

　　“你觉得我会杀你？”明月皎忽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呼出的气息洒在沈朝暮脸上，香香的，沈朝暮觉得面颊有些发痒。

　　“我跟他们可不一样。”她的声音里似带着蛊惑，那双眸子闪耀着诡异的兴奋光芒，“他们都是来杀你的，而我……是来救你的。”

　　沈朝暮咽了咽口水，胳膊上的伤口还渗着血，他却像察觉不到痛一般，而是有些急切的问道：“哪怕我想要杀了你，你依旧要救我？”

　　“这算什么道理？”沈朝暮自话自说般的笑了一下，他面色苍白，似乎随时都要晕倒。

　　知晓沈朝暮在假惺惺，但明月皎一时之间并不想轻易点破。

　　明月皎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掏出药来，她粗略的给沈朝暮的胳膊包扎了一下，手掌贴向他滚烫的额头。

　　“怪不得说胡话呢，烧成傻子了。”明月皎撇撇嘴。

　　她还没有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呢，他可不能这么轻易的死了。

　　额间冰凉的触感让沈朝暮瞪圆了眼睛，他似乎很抗拒这样的触碰，身子迅速往后缩去，却忘了这床榻本就没多少空间，他单薄的背结结实实撞上了坚硬的墙。

　　沈朝暮疼的张开了嘴，而明月皎眼疾手快的将早就准备好的药灌入他口中，那苦涩的味道呛的他皱紧了眉。

　　做完这一切明月皎又翻身上了房梁，沈朝暮喝了药后意识清明了些，他缩在墙角，盯着明月皎目光谈不上友善，甚至有些恶狠狠的，他的嗓子喑哑的厉害：“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话说这傻子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故作可怜，现在也不知在发什么疯。

　　明月皎突然生出些许不耐烦来，她蹙了蹙眉：“没有为什么。”

　　沈朝暮面上浮现一抹茫然，他将自己的身子抱紧，声音竟然听着有些可怜：“我是被父皇遗弃的孩子，你救我什么也得不到。”

　　明月皎扬了扬眉，却见那小皇子将头埋起来，身子小幅度的颤栗着，也不再说些什么了。

　　她觉得稀奇：“你不会哭了吧？”

　　沈朝暮闷着头，说话很大声，只是那声音怎么听都带着哽咽：“没有！”

　　明月皎一脸不信：“没～有～”

　　“你！”沈朝暮气急，抬头怒视藏在黑暗中的明月皎，他竟硬生生被明月皎气出了眼泪来。

　　那晶莹的泪珠便那么直挺挺的砸了下来，在沈朝暮的衣服上晕染出一小片来。

　　“哦呦哦呦，掉小金豆了～”明月皎丝毫没有负罪感，反而开怀大笑。

　　她的笑很恶劣，却格外好看，眸中暗色更甚，带着莫名的情绪，齿白唇红，肩头一抖一抖的，致使沈朝暮一时忘记了哭泣。

　　“你笑什么？”沈朝暮有些疑惑，他仰起脸来，面上却再不见泪珠。

　　沈朝暮也并不是真的想哭，或许只是想要放低明月皎的警惕心理，或许是想要示弱。

　　可无疑，这对眼下的明月皎丝毫没有作用。

　　他的目光似落在明月皎腰间的令牌之上，只一瞬间，却被明月皎察觉了他片刻失神。

　　明月皎并不理睬，她只自顾自的笑，直到笑不动了才停下来，许是笑的太过，她眸中沾染了些许泪花，“喂，傻子，你识字么？”

　　“我不叫傻子，我叫沈朝暮，”沈朝暮皱了皱眉，一本正经的纠正道，然后又有些困惑的开口，“识字……？未曾有嬷嬷教习我识字。”

　　“呵，原来还是个目不识丁的。”

　　沈朝暮虽不知明月皎此言为何意，但在这短暂的接触中也知晓明月皎性情恶劣，她这般语气定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沈朝暮负气的低下头去，不再看向明月皎。

　　明月皎倒是不在意，折腾了半天她早就累了，倚着房梁打了个盹起来，却见沈朝暮还维持着她睡着前的动作。

　　明月皎叫了他几声，沈朝暮都没应，她从房梁上跳下去想要一探究竟，沈朝暮却忽而一翻身，他手中握着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尖锐石头，直直向明月皎刺来。

　　可沈朝暮怎会是明月皎的对手，她被明月皎一个翻身死死压制在身下，看沈朝暮满不服气的挣扎，明月皎莫名有些生气，毫不犹豫的扇了他一巴掌。

　　五根手指印明晃晃的浮现在他惨白的面颊上，沈朝暮似乎愣住了。

　　明月皎终于知道她为何觉得沈朝暮怪异了，她分明伪装的很好，但这个小皇子从一开始就对自己带有莫名的敌意与不信任。

　　这种感觉让她超级不爽，她的耐心也被消耗殆尽。

　　这一巴掌把沈朝暮扇懵了，他眼中蓄满了泪水，却迟迟不流下来，看着他这般别扭又痛苦模样，明月皎有片刻的失神。

　　好像她。

　　沈朝暮这般的神情，好像她初学做人之时。

　　可她素来是个没心肝的，那一点愧疚转瞬即逝。沈朝暮或许并没有做错什么，她知道，无论相府或者皇帝，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与沈朝暮无关。

　　但她不会因沈朝暮而心生怜悯，就像没有人会因曾经的她心生怜悯一样。

　　没有人。

　　她好似叹了一口气：“我明明救了你。”

　　“但你想杀我。”沈朝暮的语气带了笃定，他干脆全部都说出来，“你虽带着相府令牌，却并非相府暗卫，真正的相府暗卫，早就被你杀死了。”

　　果真还是年纪尚小，终是沉不住气，三言两语再加些许的恩威并施就将话套出来了。

　　“你分明识字，却故作不识，小小年纪，弯弯绕绕懂的不少，宫中待久了果真是不一样。”明月皎转了转头。

　　沈朝暮没有反驳。

　　“原来如此……”明月皎嘴角上扬，只是她笑意愈深，原本还算柔和的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你早就同相府有联络，故而才识得相府令牌，更熟悉相府暗卫的一招一式，音容样貌。”

　　“相府救你的条件是什么？让你获太子之位，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

　　沈朝暮的面色一点点变得更加惨白，却并未回应明月皎。

　　“好大的野心。”明月皎当自己是猜对了，她轻嗤一声，拉开了和沈朝暮的距离，捡起了他的自制弩瞄准他。

　　沈朝暮没有活着的必要了，现在杀了他，会省下一堆麻烦。

　　“且慢。”

　　似乎察觉出来明月皎并没有玩笑的意味，少年缓缓抬起头来，他唇瓣嗫嚅，说出来的话却让明月皎不禁睁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