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多梦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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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立在床头的老风扇“吱呀吱呀”地摆动，把淡蓝色的帘子掀起一角，又匆匆放下，闹得窗外路灯投过来的光忽明忽暗的。
谷半半翻了个身，空气里多了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那段日子和现在差不多。
只不过两边的人是在同一张破床上被帘子隔开的。
无数个夜晚，她在摇摇晃晃中惊醒，然后面对阵阵荡漾的帘子，听着夹杂在潮木吱呀中声的喘息，被月光描摹出的那两道影子扰了一夜又一夜的梦。
如今想想，荒谬得像是笑话。
就如同她的出生。
也像笑话一样。
“……睡了么？”
轻声的试探传来，谷半半身形一颤，荞麦皮的枕头浅浅地响了一声。
“时间还早，要不要……聊会儿？”
他问得小心，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谷半半把唇瓣松开一条缝，情绪被回忆搅着，一时好像真的有些话……
可片刻的沉默又唤回了永远束缚着她的心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她把身子转向墙的那一边，看着起翘的腻子皮，脑海里的画面孤独地过着，晃得她的目光浓了些，最后被关进合上的眼睛里。
黎颂年听着动静，欲言又止的唇角坠了下来，影子落在帘子上变得淡淡的，像是被吞尽雾里，模糊了距离，明明安静地在那里，却又远远的，让人望着望着就陷进去了。
直到腕上发出一阵细细的震动。
他吓了一跳，心虚地捂住智能手表，确定谷半半没有发现，才松下提着的那一口气。
电话没有接通，又换成微信消息弹了出来，黎颂年背过身，对路灯点开。
是他那心大的带队学长。
白天发现他离队，发消息问过便忘了后话，晚上准备休息见还没归队，打开手机见微信也没回，这才想起来找。
【你小子去哪儿了？】
【我知道这里是你的老家，但也不能擅自离队。】
【明天早上七点，西侧会议室安排志愿工作。】
【收到回复。】
黎颂年轻手轻脚地点出小键盘，指尖在屏幕上面敲敲点点。
身后渐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听得他嘴角弯了又弯，连带着写出的文字都柔软了些。
学长看完他的解请释加请假，沉默了好久，最后发来一连串的省略号。
黎颂年笑笑，正要关掉手表，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看到备注的名字，表情定了定，没有回复便划了出去。
外面的雨开始一阵一阵地下，小小房间里的两场梦也是，一段一段地，拼拼凑凑，不知怎么地，天就亮了。
谷半半拉开帘子，生锈的拉环在潮湿的空气中发涩，滑过铁丝发出刺耳的声音，吵醒了枕着外套睡觉的黎颂年。
她脸上闪过一瞬抱歉，但想起他是耍无赖才留下的，又恢复了冷淡的样子。
可黎颂年没看到这段表情活动。
“嗯——现在就起啊？”
他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说话时带着懒懒的前音鼻音，原本规整的发型被睡得乱糟糟的，身上那件老头衫是李盼父亲的，穿起来本就肥大，再加上这一晚上的翻腾，更是什么也遮不住了，甚至露出……
谷半半目光一烫，匆匆别开脸，慌乱间忘了自己那爱答不理的态度，“早。”
“哦？早？”黎颂年惺忪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太难得了，小谷同学主动跟我打招呼。”
“……”
谷半半不想再搭理他，绕开美容床往外走，黎颂年见状扯过外套，兴奋地跟了上去。
“刚刚是系统重启，人设还没上线吗？”
“……”
“唉，看来又上线了。”
“……”
“那怎么才能让人设再下线呢？求个教程呗。”
“……”
“小谷同学？”
“……”
“谷老板？”
“你很烦。”
“我知道。”
谷半半听得眉心拧住，停下脚步转过身瞪他。
黎颂年抵住回弹的门，低头接过她的眼神。
视线相撞，时间像是被定格，两个人就这样对视起来，在手臂围成的小小空间里，目光渐渐认真，呼吸没了界限，节奏急了一点，又急了一点……
直到张婶的声音传来。
“干啥呢这是？”
铁皮门被猛地拉开，黎颂年重心不稳向前栽去，手下意识环住谷半半，伴着一个踉跄把人按进怀里。
“诶呦喂！屋里藏人了这是！”
她嗓门很大，尖锐的声音传了老远，语气中还带着兴奋，是那种独属于村口聚集地抓到新谈资的兴奋。
“昨天下午装什么不认识，晚上就睡一起了哈。”
说着还不停往里张望。
黎颂年听得不悦，侧身把谷半半挡在后面，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了些，只是刚要开口辩解，怀里的人却把他推开了。
“你不要乱说。”
谷半半看着张婶，心中虽是坦荡，耳尖还是有些红，他一低头就能看到。
“啧啧啧，乱说？这都抱在一起了，我乱说什么了？”
张婶咂着嘴，刻薄的三角眼上下扫视着二人，最后定在黎颂年没穿好的外套上，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整部大型狗血伦理剧。
“小谷啊，这我就得劝你两句了。年纪轻轻就把男人带回家里，会出问题的！那活生生的例子你没看见么？之前不就是在这个屋……”
“你他妈瞎说什么呢！”旁边小卖铺的门被踹开，李盼顶着鸡窝头冲了出来，生生把张婶的话斩断，“大早上就跟这儿造谣是吧！你有本事再当着我的面说一遍！”
张婶见这阵仗，方才的气焰全无，嗓门也小了，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哎呀，盼盼没上学啊？”
“我去上学的时候你就这么说我姐？就这么欺负我巴拉姐！”
李盼向前顶了两步，吓得张婶连连后退，手也摆得像拨浪鼓似的。
“哪有，话赶话，我这不也是为了小谷好嘛，他这样然别人看到不好。”
“看到啥了？你看到啥了？来，你进来，你愿意看来这儿看！”
李盼扯着张婶的围裙，粗暴地把人带进小小的美甲店。
“看到底有没有你想的那些恶心事，你自己看！”
珠帘投下的光被撞得摇晃又细碎，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一下子噎住了那些是非幻想。
张婶没了话说，笑得尴尬，“你这丫头，真是的，咋还急眼了，婶儿不就开个玩笑嘛。不说了，不说了，我还得蒸包子呢，我，我先回去了哈。”
“跑什么啊？继续啊！你等我告诉我妈的！”
“哎呀，这有什么好告诉的，一会儿来吃包子，小谷你带着你朋友也来奥……”
吵闹声渐渐远去，留下的世界一时间静得空落。
谷半半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李盼，她连人字拖上的脚趾都紧紧抠着，好像随时准备好要踹上一脚。
这是真的气急了。
在她面前，这些话不能提。
“好了。”谷半半声音软下来，“准备吃早饭。”
“等下次的，我高低撕烂她的嘴！”
李盼又高声喊了一句，才拨开帘子走出来，只不过没去洗漱，而是转头又扎回小卖铺。
“好不容易放假，我再睡会儿，不吃了。”
情绪转变之快，惹得谷半半不禁莞尔，心情好了不少，便没管她，由着去了。
太阳从山间向外探了探，早餐店又传来一阵指桑骂槐的声音，赵叔叼着烟坐到门口的台阶上，看过来的目光充满不好意思。
谷半半没有接，低头吐掉嘴里的牙膏沫，透过镜子看到黎颂年表情严肃地立在自己身后，感觉莫名其妙。
“你干嘛？”
“对不起，让别人误会你。”
谷半半神色一滞，这么多年，这么多流言蜚语，她却第一次收到道歉。
而且是来自误会中另一位当事人的道歉。
“……没事，我习惯了。”
“人言可畏，这种事情没有清者自清，更何况……”更何况在这个地方，中途退学的女孩子本就会被各种诟病，早早被打上不检点的标签，日子更是难过。
黎颂年抿抿唇，身侧的拳头捏了捏，眼中写满愧疚和心疼，“对不起，我昨天不该……不，我当初就不该逃那场考试。”
如果那天他在，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切了。
可偏偏他不在，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后来都找不到她……
“说，说这些干什么。”谷半半听得别扭，“早就过去的事。”
“如果你能告诉我就好了。”
他依旧认真，谷半半只觉得更奇怪。
那时候他们也不过是认识没几个月的同学而已。
察觉到自己的突兀，黎颂年抽抽鼻子，调整好状态，转换话题不再提那些。
“早饭吃什么，我去做吧。”
谷半半上下打量他一圈，眼中透着不信，“你？”
“不信我会做饭啊？请谷老板不要对我有刻板印象呦。”
“……”他说话的语气莫名亲昵，让谷半半不自在，“咳，雨已经停了，你今天可以走吧。”
“啊？”黎颂年身形一顿，迅速摆出一副可怜的表情，“桥塌了诶，我不认识路，手机也没电了，刚下完雨，再去爬山好吓……”
“哐！”
话未说完，震耳的一声在院子角落响起，谷半半身子一抖，嘴角飘出一个牙膏泡泡。
“你看，多吓人。”黎颂年伸出手把泡泡戳破，露出讨好的笑，“我今天睡厨房好不好？”
这动作，这眼神……
谷半半匆匆别开脸，方才在小店里的画面也后知后觉地跃进脑海添乱，惹得眼下生出一抹红晕。
黎颂年看她害羞，忍不住又往前凑了一步逗她，“嗯？好不好啊？”
“不，不好。”谷半半转过身，把牙刷塞进杯子搅了两下，面前的镜子让视线无处安放，连带着动作都有些仓促。
“怎么了呀？”黎颂年眼底已填满笑意，但还是装傻充楞，“谷老板？”
“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谷半半又拒绝了一次，只是语气没那么坚决，甚至连嘴上的牙膏沫都没来得及擦便逃走了。
看着女孩慌乱的背影，黎颂年终于笑出声来。
还跟以前一样。
他挽起外套的袖子，先把谷半半的牙杯冲洗干净，收回她的小盆子里，才去拆自己新的牙刷和牙杯。
塑料包装纸被拧得“簌簌”响，和院子的某处的动作相互呼应起来。
黎颂年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多梦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