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滴泪引》弱水三千_

60、 卷一 第四十二章 梦魇（2）

　　“娘，娘，你怎么才来啊”，两个小鬼托着鼻涕从一个捏泥人的摊子向我跑来。

　　大抵是谁家的孩子，只顾得玩，把自己的娘亲都弄丢了！我忙闪开身子，让出路来。

　　“娘，你上哪啊？”，那个个子高一点的小鬼见我让开，居然万分委屈兼忿忿不平的叫道。

　　“嗯？娘？谁是娘？”，我忙左顾右盼，可这长街上虽人来人往，但这两个小鬼的面前，如今正立着的，也就只有我还算符合。

　　“娘，你上哪去了？爹都快急死了”，矮个子的矮冬瓜拽住了我的手，叫道。而且还顺便抹了一把鼻涕到我袖子上。

　　我嘴角不由抽了抽，这习惯，还真像我！

　　“爹？谁是你们的爹？”，我呆头呆脑的问道，像个真正的傻瓜。

　　“花九，不要和孩子们闹了，天就快黑了，小黑还没有喂食呢，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可以么？”。一个男人手上杂七杂八的提着一大堆东西，从我身后绕过来，说道。

　　蹙离！真的是蹙离！

　　他的身上穿着件粗布袍子，手里拎着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不由哑然失笑，这样子的他，还真就不像个远离凡尘俗世的仙！

　　看来，人间烟火真的可以把一个超凡脱俗的仙，变成一个平庸的人！

　　他温柔的看我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到那两个托着鼻涕的小鬼身上：“你们两个调皮鬼，还不快拉着阿娘的手，免得一会又被什么新奇的玩意吸引过去，走丢了！”。

　　蹙离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动听，就连训斥起孩子，都这么动人。

　　不过，等等，这两个孩子是谁的？难道是我和蹙离的孩子？

　　小黑，小黑又是谁？

　　我咧嘴，苦笑道：“小黑是谁？”。

　　蹙离宠溺的看着我，笑道：“你怎么就是这样，永远改不了调皮，小黑不是我们养的鸭子么！”。

　　他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倒腾到一只手上，倒出来一只空闲的手，无比温柔却又无比宠溺的揉乱我的头发，我立刻听到一阵夸张的起哄声：“羞羞，爹爹羞羞，摸娘的头发”。

　　两个小鬼跳着脚，起着哄，开心得不得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喜欢看热闹！

　　我想要拉着蹙离的手，可是却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被两个小鬼这样看着，我实在没有这么厚的脸皮！

　　我学着蹙离习惯的动作，闭上眼睛，吸气呼气，再吸气呼气，等我终于有了勇气的时候，睁开眼睛，眼前的蹙离和孩子们忽然不见了！

　　那繁华的长街也不见了，我正站在满地的落叶中，有一些枯黄的叶子从已经干枯了的树枝上落下来，从眼前飘过。

　　彻骨的寒风中，我忽然明白，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我踩着落叶，缓慢的走着，不是我不想快一点走，实在是因为我已经尽了力！

　　我的腰弯曲成一种奇异的角度，好像就快要够到脚尖，伴着风声，我一直不停的咳，就连腔子都要被这该死的咳声震碎了。

　　我的手干枯得犹如鬼爪，散落在面上的头发也随着凛冽的寒风飞舞，那些花白的头发，难道是我的么？

　　我好像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实在走不动了，久到只要一停下来就会马上倒下去！

　　我实在太老了，老得就连推开这扇已经推了好多年的木门都没了力气。可我不能停下来。

　　屋子里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哭声，我推开木门，脚步蹒跚着走进去。

　　简陋的屋子里只有一些极其简陋的家具，一张同样简陋的床上正躺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床前跪着一双儿女。

　　那男孩子有着瘦削挺拔的身形，穿着一件雪白的袍子，就算跪在那里，也是那么的超凡脱俗。

　　阳光把他那些浓密的长睫毛印在好看的，线条柔和的脸上，他分明就是另一个蹙离。

　　那个女孩子长得样子实在太普通，可如果仔细看，却会发现，她的身上，脸上，或者是神情都略微带着一点蹙离的影子。

　　可，床上躺着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是谁？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一双年轻时应该很漂亮的眼睛，如今眼角处满是细密的鱼尾纹，就连他的嘴角都布满了同样细密的皱纹。

　　可他还是会有一股子超凡脱俗的气质，但这个老人，似乎就要死了！

　　蹙离！他是蹙离！

　　我想我也快要死了！也许，我们都已经太老了！

　　我蹒跚着，颤巍巍的坐在床头，那对小儿女哭红了眼睛，声音哽咽着说：“娘，我爹他一直念着你！想要再见你最后一面！”，

　　我把手伸出来，蹙离缓慢的，似乎是很想快一点把手递给我，可终是不能。

　　他气息微弱极了，就连那好听的声音都变得无比苍老：“花九，这一辈子，我不能给你什么！下辈子，如果还有机会…….你…….等着我…….”。

　　“蹙离……”，我的声音在那一刻嘶哑极了，就连手都开始颤抖不停，我努力的想去握住他的手，

　　我们的手在半空中不期而遇，蹙离似乎是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那些曾经让我贪恋了几生几世的温度，忽然就离开了我的指尖。

　　他的手软软的垂了下去，就从我的手掌中。

　　我再也不能握住他的手！我再也不能拥有那些醉人的温度！

　　蹙离！蹙离！

　　三生石旁，请你一定要刻下我们的名字，奈何桥上，请你无论如何要等我一程！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我都愿意和你这样，直到终老！

　　一堆新坟立在那个小院不远处，我无力的对着那对小儿女挥手：“都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一坐”。

　　我就坐在那新土之上，也许这样，就可以最近的距离，感受蹙离的味道，蹙离的呼吸。

　　我总觉得蹙离没有死！他一直都活着！一直都在我耳边笑，一直都会温柔的看着我。

　　“老头子，这一辈子我不后悔，我曾经很恨你，可是我们终归还是有机会在一起……老头子，咱家的小黑喜欢上了一只野鸭子，都已经跟着走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老头子，院子里的杂草该清理了，要不然菊花不会开得好…….老头子，我昨日又掉了一颗牙，这次是左面那颗大牙，恐怕以后我就不能吃一些硬东西了……老头子，咱们的女儿爱上了一个道士，那小道士人不错，我觉得倒是挺般配的，就是他师父不同意，这事情还真是棘手，你说我应不应该去找他师父长谈一次？我嘴笨，也不会讲一些大道理，这些以前都是你出头的…….老头子，冬天就快过去了，等春天的时候，你会不会回来？会不会还站在咱家那株桃树下，会不会还为我抚琴一曲？我倒是忘了，那把古琴你已经好久就弹不动了…..我也一样，玉管子没有力气吹，这东西要用气息，我现今喘气都费事，更别提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了！”。

　　我把身边放着的一碗阳春面端起来，那面早已坨成了一团，可我仍然端起来，高举着，然后慢慢的洒在那堆新土之上：“老头子，这碗面是我这辈子为你做的第一碗面，可能很难吃，不过你可不许笑话我！对了，我倒忘了如今正是深冬，恐怕这面带着冰碴，就你剩下的那几颗老牙，也不知咬不咬得动？”。

　　我的手轻抚过那堆新土，就像，蹙离的手温柔的揉乱我的头发，眼前似乎又有了蹙离温柔的笑容，我干脆躺下来，就躺在那堆新土旁边，幽幽的说：“老头子，我也累了……我也想要歇歇……你不守诺言，你不是说过，再也不抛开我，要一直陪着我的么？可现如今你却先走了，留我一个人，我很怕…….老头子，你什么时候，才能再为我抚一曲《梅花引？》”。

　　我的心忽然就空落落的，闷闷的透不过气来，所有的爱恨在那一刻都离我好遥远！

　　为什么要争？为什么要恨？为什么要爱？

　　在这偌大的三界六道，我是谁？我曾经爱的，恨的，情的，痴的，都是谁？

　　我累！真累！

　　累得再也不愿睁开眼睛！我很想陪着蹙离，无论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那些黄土下，掩埋的，是我这辈子，最深切的爱！

　　我想睡！真的，想要就这样长眠不醒！

　　我的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老者，那老者一身的仙风道骨，三缕长髯飘在胸前，他捋着胡子，冲着我笑：“生生死死，爱爱恨恨，情情痴痴，不过是黄粱一梦！如今，你还愿意为了小爱，让蹙离放弃天下苍生么？”。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着他，茫然的摇头，我不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面对着我，可样子却是很陌生，我觉得我没有见过他，他沉声道：“就算你们拼尽了一生，不过是短短几十年，可你知道么？蹙离如果脱离仙籍，就会没有来世！什么生生世世，什么海誓山盟，不过是好梦一场！三生石上永远不会再有蹙离的名字！蹙离不能回仙班！不能入轮回！更不会有来世！你愿意只为了这短短几十年，让他永远的消失在三界六道内么？”。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