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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局 ...

  •   紫禁城,乾清宫。
      “申元辅,你终于回来了。”帝王高坐御座,脸好似隐在一团灰色的雾里,看不真切,语气却是欣喜万分的。
      我无所适从地盯着大理石地板,不知道该回什么,迟疑多时才磕磕绊绊蹦出一句话,“是,臣一路星夜兼程,终归还是迟了些,请皇上恕罪。”
      “无妨,身体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
      “那就好。”
      我以为这场对话就要中道而止,没想到他突然转了个风向,“朕不得不说,你厉害。”
      所以你要给我竖大拇指吗?我有点不好意思,谦虚道:“承蒙皇上厚爱,臣见识浅薄,难以得此评价。”
      “元辅不必推辞,朕也全是肺腑之言,”他陡然拔高了语调,阴森森道:“身为一朝元辅,领着朕的俸禄,背着朕勾搭朕的先生,好生厉害啊。”
      我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到退了好几步,“皇上,您……”
      “和他做的舒服吗?他哭的很好听对不对?”他起身慢慢走向我,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大殿回响,我的心也紧绷着一上一下,诡异极了。
      “我没和他……”
      我几乎是立刻捂住嘴。
      完蛋!
      我咳嗽几声,试图强装镇静,“皇上,张居正已经不在了。”
      “在不在的,元辅心里最清楚了吧。”
      “恕臣愚昧。”
      他冷然道:“如此罪孽滔天之人,你私自藏匿,该当何罪!”
      我似乎看到一直勾头勾脑跟在他身后的张诚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间夫银夫。
      他转头使了个眼色,张诚马上会意,施礼而退。
      我与他,两双各怀心思的眼睛直直地对视着。黑黢黢瞳仁中的寒意简直要冻地三尺,目光所及之处,蓬草般生发寸寸冰棱,带起一阵彻头彻尾的寒凉,砭人肌骨。
      “皇上,别!臣求您!”我看着张诚远去的背影,如临冰窖,慌忙扯住皇上的衣角,眼泪不自觉地就落了下来,“臣万死难辞其咎,但求您看在他曾经为国为民,为您付诸万般心血的份上,放过他……”
      “别怕啊,等会认真看,”他笑着摇摇头,凑到我耳边,带着些许切齿的恨意,轻飘飘道:“朕要在你面前,上了他。”
      “!”翻身后我摔下了床,晕了半晌,好一会儿后才彻底清醒过来。
      原来是梦啊。
      单衣已经湿透,蔫搭搭地粘着背,很不舒服。我长松一口气,坐在地上揉刚闪到的腰,被疼得直拧眉。
      “老爷,您没事吧?”申九从外边急匆匆地跑进来,伸手拨了拨灯芯,房间渐渐笼进暖色的光里,我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我……我没事。你怎么进来了?”
      申九用巾帕给我擦额角的汗珠,然后双手在空中抡了个大圈,比划道:“本来正迷迷糊糊睡觉,忽听家中一声巨响,把我给吓醒了。”
      不至于吧。我哭笑不得。
      “您是做什么梦了吗?”
      我抹了一把脸,艰涩道:“噩梦。”
      长洲又寄来了一封信,算了算,这应该是第七封。不用启封,光看这封皮上的字迹,我也知道是谁的。
      没想到小六子平时做事毛毛躁躁,这种时候还挺靠谱的。
      张四维走了,留下一个宽大行政的朝廷,留下一个言归台谏的内阁。这段时间朝廷仍然是乱成一锅粥,杂乱无章,我简直焦头烂额,但这一切仿佛都在看到他的信后转瞬成空。
      “申阁老亲启。”为防万一,还是要装模作样一下。
      师相很抱歉地和我说家里的树又被他养死了,他不甘心,决定买颗仙人球试试,因为小六子说这是西洋引进的新品种,耐旱耐造作,绝顶易养。他还说连翘不知为何买了两只喜鹊回来,活蹦乱跳怪可爱的,就是有些聒噪,几人现在眼巴巴地等着它们繁衍后代。
      “我佛慈悲,可别把仙人球和喜鹊一起送归西了。”我边看边笑。
      “汝默最近一切可安好?”信的最后,娟秀的字迹旁还画了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笑脸。
      终于不是“统惟台鉴”了,这竟然是师相可以做出来的事!我直接震惊一万年,但嘴角已经完全放不下去了,将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从字句中可以亲眼窥见他的长洲生活点滴。
      只要他开心就好。
      “我一切安好……”我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纸,提笔落字。
      “写什么呢,笑这么猥琐。”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啪”地一声把纸倒扣,慌慌张张道:“瞎说。”
      王锡爵送了个白眼给我,“行,是我眼瞎。”
      “不好意思王大人,请问你最近是不是很闲,为什么老来文渊阁乱晃。”
      “谁闲了,我天天被公务压的直不起腰!先不说这个了,当下风头正盛的那位李御史攒的局,正儿八经的家宴,去不去?”
      我正要回答,一人昂首阔步而入,朗声道:“元辅,王学士。”
      “颍阳兄。”
      “许阁老。”
      来人正是许国,前些时日刚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我们作揖,他亦回礼。
      “我是收到了请帖,但……”
      “有饭吃为什么不去?”王锡爵很疑惑。
      许国调侃道:“元辅怕是因为自己是张相私人,听不得他的闲言碎语。”
      “谁是他私人了,”我脸发烫,有些羞赧地埋下了头,“我与他只是普通师生。”
      王锡爵音量很大地“嘁”了一声,然后拍拍我,“普通师生?满朝皆知你申瑶泉深得张江陵欢喜,是他心腹,说这话骗骗兄弟可以,别把自己也给骗过去了。”
      这也是我极其难办的一点,我该如何阻止倒张事态的恶化?坐到这个位置,很多事身不由己,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若太过贸然只会让别人觉得我在徇私。再加上我与师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就坏在这里,。
      “谁是你兄弟。”我撇嘴。
      “……那姐妹,姐妹行吧?”王锡爵思索片刻得出结论。
      天,竟无言以对。
      见我不说话,他难以置信:“不是,总不能父子吧……”
      “王喜鹊!”我很想把他锤进地里。
      许国温言道:“元辅若不去,徒增是非。”
      门庭若市,内厅敞阔,道贺之声朗朗。沿着亭廊,一路来往之人皆是熟面孔,我心情复杂,回应着各种热情万分的寒暄。侍女引我坐上首席,许国和王锡爵则早就在下面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了,看王锡爵拿着块枣糕眉飞色舞,估计是在向对方推荐。
      偶入耳宾客们的几句闲话,皆是称赞主人家直声震天下,感慨其不畏强权的壮举。
      果真是时势造“英豪”。
      席间我还注意到了一旁挽袖斟茶的王家屏。他敛着眸饮茶,安安静静的,不发一言,看他模样,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也不管外面风雨几许。
      注意到我的目光后,他朝我微笑了一下。
      好多人啊。我不禁感慨。
      “如今张江陵已失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万岁爷是下定决心要清算,也乐得听人攻讦他。只是可怜了李兄,曾经是他门生,一心为他着想,却被他恩将仇报地赶出朝廷,”我闻声望去,一都察院的官员正给李维桢倒酒,“李兄文采、品行皆一流,让我等佩服不已,来,李兄,我敬你一杯。”
      李维桢好像吃了只苍蝇似的,脸上阴晴不定。
      “我看李兄应该借机上疏辩白,可别蒙受不白之冤啊。”又有一人发话。
      “先前被驱逐的同僚悉数被召回起用,与您同科的大人们更是早就平步青云。您先前流离多地,也没有个安稳富足的生活,这正是大好时机。”
      随后点头附和者不在少数。
      “够了!”他本默默听着,握着酒杯的手却渐渐收紧,突然将杯子往桌上哐当一放,顿时吸引一众目光,让先前完全没有注意这边的人也纷纷转头侧目。
      只见他眼眶泛红,一字一句道:“老师惜我才学,倾心教导,往昔不过欲以吏事磨练我,我又怎可借他的死获利?”
      刚七嘴八舌的人很尴尬,面面相觑,现场陷入沉默。
      “烦请诸位帮我转告,今日叨扰李大人了,告辞。”他站起来后掸掸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席位。
      小李,好样的!
      有人和稀泥:“大家该喝酒喝酒,别管他了,他向来性子直不会说话。”
      倒酒的人面上青红交错,恶言道:“活该庸碌一辈子也不能入阁拜相,只能写写碑文罢了。”
      听到这句话后,我不争气地在心里骂人。
      东道主终于入席,先是语气夸张地恭维了我几句,随后简短地说致辞。
      觥觞酬酢间,酒过三巡。我酒量一直很差,莫名其妙地被灌了数杯酒,摸索着走到宴厅旁一处无人的偏室,想冷静冷静。
      “我给元辅倒醒酒汤吧。”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门口。
      见打扮是府上的侍女,我放下心来,“劳烦姑娘。”
      直到她借着递汤的机会,往我身上一扑。
      在怀的是温香软玉,我却被呛到了。
      “元辅,奴家……”
      话音未落,她便“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抱歉。”罪过罪过,我有点慌乱。
      “下官以为元辅早年颇长于狎乐,还多有艳诗唱和,自然也不会——”一直在大厅游刃有余敬酒的李植走了进来,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说这么直接作甚!哪有如此揭人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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