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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当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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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卫掀开帘子,见车上一老一仆,老的通身金贵,应是出自富贵之家,没多为难,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马车又行了五里路,到了半山腰停下了,外祖母掀开帘子,瞧见已有马车在那等候了。
“这是你准备的?”
“是。谢过外祖母,孙媳走了。”
老夫人没有回话,直盯她下车,在身影消失的刹那,她仍是问出来了,“你真舍得擎北么?”
掐着车边的云漉身影一窒,缓缓回头咬牙道:“不舍又能如何呢?他要我兄死,我怎能心安理得的在霍府一辈子。”
老夫人嘴角勾笑,“记住你所说的。”
云漉刚下马车,老夫人立即下令转头就走。
另一辆马车的车夫上前,向云漉作揖。
“我是慕小姐派来送云夫人的,夫人走么?”
云漉无比坚定回道:“走。”
*
霍擎北的马车行到半路,他掀开车帘,喊了一声“停”。
湘戎勒住马,回头看他:“大人?”
霍擎北坐在舆内,手还搭在膝上,食指敲着,可他的眉头慢慢收紧了。他方才在车上闭眼想歇一会儿,眼前却反复浮现云漉今早替他系大氅时的手——那双手很稳,可指尖是凉的。他当时没有多想,如今再回忆,心里那根弦忽然绷了一下。
他觉得不对,不是哪里不对,是哪里都不对。
她今早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再告别。她催他“早去早回”,她叮嘱湘戎“山路滑,慢些赶”,她替他把大氅的带子系了一个周正的结——不似平常那般快,而是慢慢系上的结。
他当时只觉得她温柔体贴,可此刻那感觉变了味,变成了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后颈上,不疼,但一下一下地提醒他——她太乖了。
她乖得不寻常。
“掉头。”霍擎北说。
湘戎愣了一下:“大人,老夫人还等着您去上香——”
“掉头!”霍擎北的声音沉了几分。
马车在窄路上掉了个头,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霍擎北掀着帘子,风灌进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响,他眯着眼看前方的路,手指攥着车沿,攥得指节发白。他本来该去上香的,可他忽然觉得那炷香不急着烧了,他得先回外祖母那儿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马车停在外祖母院门前时,他几乎是跳下来的。他大步跨进去,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的药筛还晾着,可没有人。他喊了一声“外祖母”,没有回应。
他推门进屋——外祖母正坐在窗前抄经,抬头看见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水面上一晃而过的光。她放下笔,语气不紧不慢:“你怎么回来了?香上完了?”
“她呢?”霍擎北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沉。
外祖母没有回他。
佛堂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再拖延时间。
“外祖母”霍擎北咬牙道,“云漉去哪了??!”
外祖母叹气,起身盯着他,“她有她要去的地方,算了,擎北,她不适合你。不适合当家,不适合做主母,更不适合做你的妻子。”
霍擎北闻言头一阵轰鸣,耳边忽现云漉温柔的叮嘱,眼前一片花白。
‘噗——’一口鲜血喷出来。
“擎北——”
老夫人吓得惊慌失措,赶紧扶住霍擎北。
霍擎北残喘着拉住外祖母,“祖母,漉儿她去哪了?”
老夫人抹去惊吓的泪水,赶忙回道:“她不在这里了。”
霍擎北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像是在稳住自己。他的呼吸重了一瞬,又被他压了回去。“您让她走的。”
“她求了我五天。”外祖母眼眶含泪,扶着他坐下,“她跪在我面前,跪了五天。”
霍擎北猛地站直身。他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响,走到院中,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廊下、柴房、角门——他没有看见云漉,却看见角门边上有一块被踩碎的石子,像是有人走的时候匆忙间踏碎的。
他推开角门,外面巷子里空无一人。晨雾散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白气浮在墙根下。他站在门边,看着巷口的方向,好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回了院子,忽然开始搜。
他翻开了柴房里堆着的旧木箱,推倒了墙角叠着的干柴,踢翻了一只半满的水缸。木柴哗啦一声散了一地,灰尘扬起在日光里。他走到外祖母卧房门口推开门,见桌子上放着一摞账册和一支素银簪子——他拿起那支簪子,在手心攥紧了,簪尖扎进虎口,渗出一点血珠。
外祖母站在廊下,看着他闹。她没有拦他,也没有再解释,只是看着他把院子里翻了个底朝天。等他终于停下来,站在一堆散落的木柴中间喘气,她一脸担忧,“放她去罢。”
霍擎北转过身看她。他方才翻东西时动作太大,大氅的系带松了,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眉骨上。他的目光像刀一样锋利,带着血丝。
“英国公的人在外面,”他说,“您知道她一个人出去会怎么样吗?”
“她不是一个人。”外祖母说,“她雇了车,她安排好了。”
“安排?”霍擎北的声音忽然高了,“英国公派出去杀云辀的人还没有回来,她撞上了怎么办?杀不了云辀,杀她也一样!英国公恨的是我——他不该报复在她身上!”
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时,嗓子是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站在院子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还攥着那支簪子。晨曦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眼底那层薄而红的血丝。
外祖母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拦不住的。她跟她兄长一条心。”
“那她也得活着。”霍擎北把簪子收进怀里,大步往外走。
“你去哪?”
“追她。”他翻身上马,缰绳在腕上绕了两圈,勒得皮肉陷下去,“她走不远的。”
马蹄声碎,往南去了。
与此同时,云漉的马车正驶过一片低矮的丘陵。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髻的云漉,坐在车里抱着包袱,一颠一颠地晃。车窗外是冬日常见的灰白天空,冷而干,连飞鸟都没有一只。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和零星几棵光秃秃的树,田野尽头有一座小村庄,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细细地升起来。
她放下帘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舆内格外清晰。
行了大半日,车夫在一处路边的茶棚前停了车:“夫人,歇歇脚再走。前面有段山路不好走。”
云漉点头,下了车。茶棚很简陋,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棚顶搭着干枯的稻草,被风一吹簌簌作响。她挑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粗茶和一个炊饼。茶是苦的,饼是硬的,她咬了一口,快速嚼着。
旁边坐了一桌人,三四个壮汉,腰间的衣裳鼓鼓囊囊的。他们说话声音很大,云漉没有留意。
只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她同一旁的车夫说道:“早吃完早出发。”
车夫回“是”。
云漉上车前,壮汉们忽然盯上她。
云漉感知背后冰冷的视线,浑身一颤,她压低声音吩咐车夫:“赶紧走。”
车夫甩鞭下来的一瞬,云漉从车牖望去,与凶神恶煞的壮汉们对上眼,云漉强装镇定,只一瞬,她拉下来帷布。
马车越跑越远,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把云漉的脊背颠得一耸一耸。她攥着包袱,掀开车帷的边角往回看——茶棚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里越来越小,那几个人影没有追上来。她把帷布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靠回了车壁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风从帷布的缝里灌进来,贴着湿了的衣裳,凉得刺骨。可她顾不上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抖。
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声:“夫人,前面有个岔路口,往哪走?”
云漉掀帘子探出头,风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前方的路,一条往西,一条往南。往南的路窄一些,两边的树却密,更隐蔽。她指了指南边:“走那条。”
车夫应了一声,挥鞭催马。马儿换了方向,拐进南边的小路。这条路果然更窄,两旁的枯树枝桠交错,几乎把天空遮去大半,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云漉重新缩回车厢里,抱紧包袱,盯着面前那一片摇摇晃晃的帷布,觉得心跳还是太快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才探头出去指路的那一下,恰好被几根枯枝掩映着的一双眼睛看见了。
茶棚里,那桌壮汉并没有真的打算追。他们本来已经放弃了——马车跑得飞快,他们又没骑马,追也追不上。其中一个叼着草茎,正准备重新坐下,另一个却在马车拐弯的那一刻忽然抬了抬下巴:“等等。”他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眯起了眼睛。“那女的,你们觉不觉得面熟?”
“谁?”
“就是刚才坐那边那个。”他偏了偏头,目光还落在马车消失的方向,“她那个眉眼,跟咱们找的那姓云的,有几分像。”
另外两个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碗:“你还别说……是有点像。那姓云的也是这种圆溜溜的眼睛,下巴也是窄窄的。”
“而且你们记不记得,”叼草茎的壮汉忽然站直了,“姓云的有个妹妹,就嫁了霍家。他们刚才在茶棚里坐着的时候,我可听见她说话了——她问那车夫,前面有没有驿站。那口音和云辀有点像。”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最后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壮汉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站了起来:“管她是不是,先追上去再说。万一是呢?杀不了大的,逮个小的回去,英国公那边也好交差。”
他们没有骑马,可他们是走惯了山路的。四个人沿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追去,步子又急又稳,翻过一段矮坡时,其中一个人弯腰在地上看了看——土路边缘有一道新鲜的车辙印,印子很深,像是载了重。他顺着车辙的方向抬头望去,嘴角一咧:“往南了,跟紧了。”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云漉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掀开帷布往后看,路是空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旋。可她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按着她的后背。她重新坐好,攥了攥包袱带子,指尖碰到那块坚硬的棱角——是霍擎北送她的仙鹿玉佩,她贴身藏着的。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玉佩拿出来看一眼,仿佛霍擎北在自己身边。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马车突然停住了。
车夫“吁”了一声,声音有些紧。紧接着,她听见车夫低低地说了一句:“夫人……别出来。”
云漉的心猛地一沉。她扒着帷布的边沿,拉开一条窄窄的缝——前面的路被两根横倒的树干拦住了。树干不粗,像是被人刻意拖来的,上面的断口还新鲜,断木的茬口白得刺眼。而路的两侧,四个人影正从树丛里慢慢走出来,不紧不慢,像猎人撵着一只已经跑不动了的野兔。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她认得那几个人——就是茶棚里那桌人。
一个壮汉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树干旁边,隔着帷布看向马车:“里头那位姑娘,出来聊聊呗。”
云漉没有动。她蜷在车厢最深处,背抵着车壁,心跳擂得她耳边嗡嗡响。
那人等了一会儿,又笑道:“你哥哥叫云辀吧?我一看你那双眼睛,就知道你是谁。刚才在茶棚里我就觉着面熟——你跟那个人,长得太像了。”
另一个壮汉在旁边“啧”了一声:“可不是嘛,那眉眼,一看就是亲生的。”
云漉攥紧了包袱里的玉佩,指腹用力按在玉面上,那枚鹿的刻痕抵着她的皮肤,又冷又硬。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可她被堵死了。前面的路被树干拦着,跑不了;后面的路是空的,可那四个人的位置刚好把她的退路封住了。她像一只被人关进笼子里的鸟,笼门已经合上了。
她的手开始抖,她知道自己该镇定,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哑:“你们……认错人了。”
“认没认错,跟我走一趟就知道了。”那人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稀松平常的事,“你乖乖下来,我们不难为你。”
云漉没有答话。她在车厢里快速扫了一圈——手边只有那个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衣裳和一包碎银。没有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她忽然摸到了发间那根簪子,是银的,很细。她拔了下来,攥在手心。
她掀开帷布,扶着车框,慢慢下了马车。脚踩在地上时,她的膝盖有些软,可她还是站直了。她看着那四个人,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滑到另一个人脸上,最后落在最前面那个壮汉脸上。
“你方才说,”她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稳一些,“认对了,就带我去交差?”
那人笑了一下:“是。”
“那如果我认错了呢?”
“宁可杀一万,不可错一千。”那人伸出手,朝她走近一步,“再者说了,你跟你哥哥,太像了。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他回头看了同伴一眼,笑了,像是这件事令他十分得意,“你那眉毛,那眼尾,跟你哥哥简直一个样。方才在茶棚隔着两张桌我就瞧着不对——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走一个姓云的,又碰上一个长得跟他一个样的女人?”
云漉攥紧了手里的银簪,指节发白。“你们找姓云的作甚?”
那人顿了一下,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当然是,杀人灭口。”
云漉的心沉了下去,又辗转起来。
看样子他们并没有得手,哥哥,兴许还活着,不然他们捉到自己怎会这般高兴。
他们看见过哥哥,所以才会一眼就认出来。她的退路被彻底封死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的脸本身,就是证据。
她这才害怕了起来,害怕兄长逃过此劫,自己却命丧黄泉,再也不复相见。
不行,她也必须活着,她和哥哥都必须活着。
她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刀刃上薄薄的一线月光。
“好,既然认对了,那就走罢。”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尖朝那根横倒的树干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准备跨过去。可她在迈出第二步时忽然猛地转身,朝路侧那片低矮的灌木丛冲了过去!她没有往后看,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怒吼——“别让她跑了!”紧接着是脚步声追了上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枯枝上发出噼啪断裂的声响。
她拼命跑着,风灌进喉咙里又冷又辣,双腿越跑越沉,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楚——她的手心里还攥着那根银簪,像攥着一把很小很小的刀。她还没被抓住,她还能跑,她还能再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