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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我保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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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辀竟生出些安慰,他眼中的小屁孩儿竟也有了摄人之姿,面上保持平静。
“圣上没有要杀我,我也没有要丢掉性命。我妹妹可是将来的宰执夫人,我死什么。”
云漉紧紧盯着这双相似的双眸,势必要看得他心底去。
“而且,我会同慕雩兮说清楚。”
云漉闻言一顿,心底叹息拂过,有些僵硬道:“你保证,你没有性命之忧。”
“我保证,我没有性命之忧。”
“你保证,你不喜欢慕雩兮。”
云辀懒得理会,毫不犹疑地转身离开,只留下淡淡一句:“我先睡了。”
云漉凝视兄长挺拔清冷的背影,鼻尖一酸,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难道她的兄长真应了那些媒婆的恶谶?
自爹娘过世后,兄长舍不得她做半点粗活,既当爹又当娘。书院散学回来,洗衣烧饭、劈柴担水,重活全揽自己身上。便是去读书,也要把她带在身边,怕她一个人在家干活,他私心想着妹妹也读些书,不用她分担繁重家计。先生怜惜这颗苗子,便由着云辀去了。
多少乡亲劝他,不用这般辛苦。寻个有钱有势的女子入赘也可,日子宽裕些,也有人替他操持家里事、照看妹妹。再不济,娶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不求富贵,也能分担肩上的重担,他便放心科考,省去多少时间。
兄长不愿,云漉记得当日兄长义正言辞的拒绝踏破门楣的媒婆们。
“请你们回去罢,我不会娶妻的。”
话音刚落,几个媒婆便急得直跺脚,一窝蜂涌上前来,老宅的板门‘啪’地撞开,七嘴八舌嚷开了。
云辀担心伤着妹妹,拍拍云漉赶紧跑回屋里去。
一颗小脑壳从窗棂缝隙偷看。
云辀正要说话,为首的紫衣大娘一掌拍上云辀,正值年少的男子被拍得连连后退,对着他吐沫横飞。
“哎呀我的云大公子哟——你这是为啥呀?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们云家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啊!你云辀生得一副好相貌,性子又直又正,样样都是顶好的!就是命苦了些,爹娘都不在了。我们这不是心疼你一个人拉扯妹妹长大嘛!”
另一个红衣大娘立即挤上前来,大盆血口对着云辀乱喊,绢帕在眼前乱晃,“就是,我们可是为了你好哟!你不要不识好歹!你是不是瞧不上我们是粗婆子,可别小看我,我磨破了嘴皮子,乡里那几家大财主能招你做赘婿?人家都说了,就看中你这人品!不要你什么东西,你放心好了!”
又一绿衣大娘冲开两位大娘,一把拉住想逃的云辀,苦口婆心道:“我的云大公子诶,你也不替你妹妹想想?你毕竟是个男子,男女有别,你懂怎么照顾女子么?家里添了人,妹妹有人疼,有人教,有人陪——那不比你现在又当哥又当娘,两头顾不上强得多?多个嫂嫂照看,你也能考个好功名,将来给你妹妹说个好亲事,你爹娘泉下有知,也该含笑九泉了...”
后面身形瘦骨的媒婆挤不上前,不甘落后,声音愈是吼得震天响。
云漉都给听迷糊了,这么说...多个嫂嫂,好像也没什么,哥哥也有人疼了...
云辀却听得不耐烦,沉着说道:“好了!”如同闷在乌云后一道惊雷劈下,七嘴八舌的媒婆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云漉不由地一抖。
“无论是富家千金,还是寻常女子,都是爹娘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既如此,我云辀何德何能拖她们操劳受苦?”
他顿了顿,想到云漉,眉眼间染上一丝柔和:“我带漉儿乃天经地义,何来言苦?若为了替我看顾妹妹,便娶一房妻室进门,她与妹妹无亲无故,能否像我般待她且两说。若为着分担家活,岂不是让人家来咱们家当牛做马?娶妻应当尊之重之,发心不纯,怎会尊重?”
媒婆们正张嘴驳斥,云辀大手一挥,挥断媒婆们的念想。
“此事,不必再提了!”
言罢将那些媒婆赶走,板门“砰”地闭上。
媒婆们盯着云家这扇黑漆漆的冷门,白眼翻上天,嘴里振振有词,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自那后,上门求亲的少了许多。还有几个为了丰厚的媒钱,找上了稚龄的云漉。
气得云辀将那几个媒婆告上公堂,老婆子们挨了板子,此事彻底消停了。
可媒婆们见他不讲情面,背地里编排他是丧门星,克父克母继而克妹妹,害人害己,迟早殃及他妹妹。骂他性子乖张,好的亲事不要,还敢打媒婆,这种人注定孤独终老!
云辀对此毫不在意,此刻云漉却心下一紧,唇瓣微翕,“难不成应了那些恶婆的谶?”
不行,她不能由着兄长的性子。
那些年,湄洲老宅,熄了又明了的烛火,窗前苦坐多年,双眼熬干也不曾抱怨一句,所有的温情给了云漉,他对自己只有狠。
以前她以为是兄长性子使然,实则是将自己逼迫至此,才成了今日的云辀。
“伶月,你帮我去慕府递个话...”
翌日,云漉兴高采烈地送云辀出门,准确来说,是用力推着云辀“出门”。
还未出屋,云辀定住脚,云漉怎么也推不动了。
云漉面上一垮,嘟囔着“没意思”,趁云辀不注意,抬手敲他额头,被云辀快速截手,反被重重敲了一记。
“嘶!——好痛,好痛!放手放手!”
云辀轻蔑一笑,松开桎梏云漉的双臂。
“哥!我是你妹妹!下手也太重了!”
云辀边往外走边说:“我看你是皮了。”
云漉赶忙挡他身前,无奈在他兄长面前如小鸡仔无力阻拦。
“哥,哥哥哥,你去哪?”
云辀绕过云漉,生怕又像上次摔着她,云漉迅疾抱住他的手,望向宅门,再回盯云辀。
“哥,你今天哪也不准去!你听我的!”
“你又作啥妖呢?”
云漉低头酝酿眼泪,偷偷拿起挂在身上的催泪药囊,猛地吸一口,眼泪止不住地掉。
“哥哥。”
“??”云辀见她忽然的泪崩,满是疑惑。
面露嫌弃,下意识拉起衣袖替她拭泪,“怎么了?是霍擎北欺负你了?”
云漉摇头,凝视语重心长道:“兄长,你可曾为自己活过一日?”
面对云漉忽来的矫情,云辀双臂交叉,挑眉不回,静静看她接下来放什么屁。
被他盯着的云漉甚是不悦,极力隐藏内心的一丝丝小心虚。
“今日正值城隍庙会,街上热闹得很。今日你哪都不要去,就去玩,一个人!玩!”
云辀闻言绷紧的身子松动了些,的确,这么多年来,无一日清闲。劳心家事,劳思国事,去了边境更是日日挂念云漉。
不知自己还能在梁京待多久,离京前再好好看一眼都城的繁华。
心道此,开口逗弄哭得莫名其妙的妹妹,冷眼瞥她,“若我说不呢?”
云漉没看出云辀狡黠的眼角,只当他兄长不愿,她咬紧牙关,愤愤回道:“那我就,把你,卖了!”
“咳咳——云漉,你胡吣什么?把为兄卖了?”他差点被口水呛着,又好气又好笑,“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可知贩卖命官员是什么罪?那是要杀头的!你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趁他松动之际,云漉右手开门,左手一把将云辀推出门。
“云漉!”
“砰!——”
云辀眼前没了悍妹的踪影,只有冷冰冰的板门。宠坏了宠坏了,云辀摇摇头,望天长叹。
下了马车,云辀还未走进牌坊,敲锣打鼓的热闹声扑面而来。
他有些不适应,呼吸一窒,心跳得飞快。他低头瞧瞧身着的素白布衣。罢了,既来了,便轻松一日。
走进坊头,各处叫卖声在耳边像烟花般炸响。他叫住卖糖人的小贩,要了串糖人,瞧着手中小猫状的糖人,有点像漉儿的豆包,唇角不自觉勾笑。
许久没吃过糖人了,他轻咳,上次吃糖人还是...五岁,那时还没有漉儿。
他学着前面的孩童,伸出舌迅疾舔一口,腻人的甜味在口中蔓延,没忍住笑出声。
闹哄哄的街市点燃他,攥紧了糖人的小棍儿,终是挤进这热闹。
起初只是慢慢走着,背脊挺得笔直,似在朝堂站着。可那双眼睛却忍不住东瞧西望,目光落处总要停上一停,似要把什么都看进眼里、记在心里。
行至一处围满人的地方,杂耍人正耍着吞刀吐火的把式。那人张口一喷,烈焰腾空,周遭轰然叫好。
他只微微张了嘴,一双眼里映着火光,亮得不像个大人。火灭了,他才回过神来,把嘴合上,又端出那副板正模样。可脚下却生了根似的,又站了片刻,直到那艺人又喷了一道火龙,他才心满意足地挪了步。
往前几步,又停了。
是个草台班子,锣鼓敲得震天响,台上咿咿呀呀唱得正酣。他生得高,不必踮脚,便杵在人群后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台上一个丑角翻了个跟头,他嘴角一动——像是要笑,又生生忍住了。旁边有个小童回头瞧他,他一愣,竟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假装看别处。待那小童转回头,他又悄悄望回台上,这回没忍住,唇角弯了一弯,极轻极淡的,像怕被人瞧见似的。
戏散了,人群四散开去,他随着人群散开,蓦地定住,扫视周围竟不知往哪去了。
“阿叔,你快让让!”
脚边传来稚嫩的孩童声,他低下头瞧见四五个小孩怒气冲冲地盯着他!
云辀耳根有些泛红,立即挪身,不好意思道:“抱歉。”
“哼!”小屁孩儿们随即朝食摊子跑去。
他随孩童们身影望去,河边摆着一溜吃食摊子。卖糖糕的、卖馄饨的、卖果子饮的,热气腾腾往上冒。
他跟了上去,蹲在摊前,同孩童们一起看那糖糕在油锅里翻着个儿,看那馄饨从笊篱里滑进碗里,看那摊主把果子饮倾入盏中,溅出几点琥珀色的汁子。
他看得极认真,仿佛在研读什么要紧的公文。
躲在不远处的慕雩兮看见他蹲在矮摊前,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那根糖人小棍被调皮小孩舔了去,他毫无察觉。只是眼睛亮亮地望着那些热气腾腾的摊子——那模样,同身旁留着哈喇子的孩童们般可笑,慕雩兮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他方才看吞刀吐火时伸长的脖子,看戏时偷偷弯起的嘴角,还有那摸袖袋又缩回去的手——小云辀,是不是也曾这样逛过集市?爹娘牵着他的手,那时候的他,定可爱极了。
不像现在,装大人装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总与他人隔了一层。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险些要追上去。可到底不敢。她怕他一回头,又变回那个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云辀。
“啊!”
“抱歉。”
慕雩兮被人撞了一下,再看云辀,却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