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盛夏》别吃巧克力

9、好感

　　盛晚夏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像从未经历过那样再次重新走了一遍曾经走过的那条路。

　　路上的同伴或离开或失散，亲人长辈一个个先后离开，曾经的恋人们行色匆匆，在迷雾中短暂相遇又飞快地消散在人海之中。

　　唯有那些痛苦的回忆一直缠绕在身侧，宛如一条逐渐缠紧猎物的毒蛇，紧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该这样的。
　　不该这样的！

　　她应该、她应该……

　　“叮铃铃铃铃——”
　　盛晚夏猛然惊醒，思绪还停留在梦境之中，但胳膊早已习以为常地从枕头下捞出手机。

　　是殷曲的电话。

　　她眯起眼，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中按下接通。
　　殷曲开门见山，“出来吃饭？”

　　盛晚夏皱紧了眉头，“现在？”

　　“你说的随时有空，才一晚上就忘记了？”
　　她拿起手表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整，她睡了将近十小时。

　　“出不出来？”
　　“等我一下，我起床。”

　　简单洗漱完打理了一下自己，换了身衣服，下楼开上新提的车去往殷曲发来的位置。
　　到了目的地附近，远远的就瞧见一道花里胡哨的身影在甲板上迎风招展。

　　她找了个车位停车，殷曲趴在栏杆上低头望着她，见她看过来便轻轻招手。

　　盛晚夏坐上电梯，直达顶层。
　　琴岛这两天阴雨不断，难得放晴，电梯门一打开，迎面拂来一阵带着淡淡香氛气味的海风。

　　殷曲定的位置在角落，临海，落座后清晰地听到海浪拍打着船身的声音，不久后游轮便启动，向着海面驶去。
　　夕阳西下，海面映出粉紫色的霞光，波光粼粼。

　　“这是我朋友的餐厅，她从国外……忘记哪个国家请来的大厨，做的蜗牛很不错。”
　　殷曲轻凑过来，促狭道：“咱们来这里消费，全都由她买单——我请客，你有什么忌口？”

　　她似乎并不觉得在此刻提起另一个暧昧对象有什么问题，盛晚夏也未在意。

　　“海鲜过敏，”她补充，“我要开车，就不喝酒了。”

　　殷曲倒也不劝，调侃道：“打算在这边长住了？”
　　“还不确定，”她要了杯无酒精的鸡尾酒，“但今年不会走。”

　　殷曲语气透着惋惜，“明年离开的话，我们之间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喔——我点的西冷要五分熟，其他还是老样子。”
　　盛晚夏在她的推荐下点了份罗西尼。

　　“怎么不要五分熟？”
　　她抿了口鸡尾酒，“不喜欢生肉味，太腥。”

　　以前一个乐队的队友喜欢吃鱼生，去医院体检的时候查出了癌症，拍了个片子发现体内满是寄生虫——

　　盛晚夏立刻停下大脑的回忆，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她又灌下一口酒，把心头的那种恶心感压了下去。

　　殷曲一手撑脸，歪着头看她，“我还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让我猜猜……和艺术有关？”
　　她靠在椅背，感受着傍晚时分的海风，长舒了一口气，“……算是？”
　　“做音乐？”

　　她微微讶异。

　　殷曲得意，“我看人可是很准的哦。”

　　谈话间，侍者送来了前菜。
　　一小份奶油沙拉和一碟摆盘讲究的法式焗蜗牛。

　　蜗牛的滋味着实不错，但她向来吃不惯这些稀奇古怪的食物，诸如牛蛙和蛇鼠之类。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她点头赞同。

　　殷曲端起酒杯，喝了口红酒，语气调侃，“你知道这是约会吧？”
　　“你说呢？”

　　她定定地看过来，忽然唇角上扬，脸颊浮上一层红晕，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轻轻颤动。
　　她说：“我们很像，不是吗？”

　　盛晚夏动作一顿，抬眼，“什么？”

　　“嗯？我想……你感觉得出，我们其实是同一种人。”
　　她染了淡青色指甲的食指搭在太阳穴，歪着头，一如往日在双子座那样，懒懒散散地依偎在座椅之中。
　　“不要否认——”

　　盛晚夏咽下嘴里的食物，“……你喝多了？”
　　殷曲像模像样地露出思考的表情，“唔，没有？才一口，怎么可能喝多。”

　　盛晚夏耸耸肩。

　　牛排味道很好。
　　美食悄悄缓解了她被人打电话喊醒的烦躁情绪，餐桌对面的女人同样秀色可餐，令她的视觉味觉双重体验得到满足。

　　离开时，她刷卡付了账。
　　殷曲搂上她的胳膊，“下次我请你哦……去喝一杯吗？”

　　她抖了抖车钥匙。
　　“请代驾嘛，或者上我那里住？我就住在双子座楼上，很近的。”

　　殷曲将头靠在她肩上，无所事事道：“我家里还有一只布偶，一只缅因，都很亲人哦。”
　　“我不喜欢太黏人的东西。”

　　“哎？”她故意曲解这话的意思，“那你从前的前女友呢？”
　　盛晚夏把她埋在自己颈窝的脑袋推出去，“她们是人。”

　　“唔？我可以不……”
　　“你不可以。”

　　她吃吃地笑，正要开口，包里的手机响了。

　　两人之间故意营造出的暧昧浅淡了些，殷曲并不避讳地接通了电话。
　　“……怎么？”
　　“我还有约呢，没办法啦……”

　　盛晚夏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开锁后将殷曲塞进副驾，自己则打开驾驶座的车门。
　　“系上安全带。”

　　殷曲挂掉电话，轻哼道：“你怎么不给我系？”
　　“怕打扰你。”

　　她皱皱鼻子，拉来安全带别上，“真不去我那里坐坐？”
　　“不了。”

　　“如果没人陪我睡我会很难过的。”
　　盛晚夏拎起她缠绕过来的胳膊，捏在手里细细的一只，“如果我是陪睡的话也会很难过的。”

　　她扑哧一笑，顺势倒了过来，故意道：“人家脚好痛——”

　　“你可以把高跟鞋换成平跟鞋，”盛晚夏由衷建议，“至少让脚舒服一点。”

　　“哪有女人穿平底鞋的，多无聊——你知道女人和女孩的区别吗？”
　　盛晚夏一挑眉，“女人穿高跟鞋，女孩穿平底鞋？”
　　“嗯哼。”

　　“老旧的思想。”
　　“这是女人的魅力，你个笨蛋。”

　　她轻轻挪开她的脑袋，开火，挂挡。
　　“十年后你就不这样说了。”

　　到时候满大街穿平底鞋和运动鞋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到处跑的只有荧幕里的女角色和80后。
　　她接着反应过来，自己此时也是80后了，不禁一哂。

　　回到酒吧街已近十点，双子座的客人比以往要少一些。
　　柳柳正在吧台后摇着雪克壶，看到她们后木着一张脸，“约会怎么样？”

　　“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傍晚。”
　　她一脸没眼看，“你可以回得再晚一点，等客人走光了再回来。”

　　殷曲堵住耳朵，“听不见。”
　　柳柳恨不得扯着她的耳朵大喊，“人家晚安都要走了你才来，还回个屁啊！你知道这俩小时我们有多忙吗？”

　　“……加工资。”
　　“……我要双倍。”

　　江晚夏走了？
　　盛晚夏望向人群深处，聚光灯下，却猝不及防地与一双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对方眼底那匆忙间未曾藏匿的情绪让她一怔，不由得看向殷曲。
　　殷曲朝她眨眨眼，促狭一笑。

　　……原来她知道。
　　知道“自己”对她有某种朦胧的好感。

　　说不出什么感觉，盛晚夏心中一叹。
　　“我先出去一趟。”

　　她推开门，脚步不自觉加快。
　　“江……晚安！”

　　江晚夏在原地停步，摘下耳机。
　　“干什么？”

　　盛晚夏张了张口。
　　她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喊住她，至于原因，自己也不清楚。

　　“……签公司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江晚夏目光游移，“我还没想好。”

　　她竟松了一口气。

　　两人同时沉默。

　　一道女声从江晚夏手机里传出，“怎么不说话了？”

　　盛晚夏明知故问：“你朋友？”
　　“我同学。”

　　“……”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
　　“喂，那个！盛夏……”

　　她站定，等待她开口。
　　江晚夏却哑然，皱着眉头万分纠结过后，低声道：“……没事。”

　　“对了……上次那个音箱，可以用了。”

　　她盯着鞋尖，又往一旁的路灯上瞅去，就是不跟盛晚夏对上眼。
　　“谢谢了。”

　　盛晚夏哑然失笑。

　　“我回去了，”江晚夏晃了下手机，“我还有事。”
　　她错后一步，挥手。

　　亲眼看着那道身影步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之中，盛晚夏这才返回双子座。

　　推开玻璃门，门口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
　　殷曲问：“干嘛去了？”

　　她没接话，只道：“我走了。”
　　“真的不住下吗？好可惜啊。”

　　柳柳侧目。

　　盛晚夏知道她是开玩笑。

　　殷曲也知道她不会留下。

　　“下次见。”
　　殷曲道：“明天见。”

　　她一笑。

　　转身临到门口，驻足回头望去。
　　殷曲倚在吧台一角，新烫的卷发散落在肩头，染了浅栗色，耳边别了只黑色的水钻一字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盛晚夏感受了一下胸口的心跳。

　　殷曲漂亮吗？
　　毋庸置疑。

　　她对殷曲有好感吗？
　　当然。

　　至于更多的，没必要深想。
　　她推开门，几个行人与她擦肩而过，走进双子座。

　　盛晚夏拿起伞，离开。

　　殷曲没说错，她们确实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