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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领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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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了。
少年睁开眼,自己仍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没动,时间似乎并不受梦境空间的影响,墙上挂着是壁钟堪堪走了几秒。17:59。太宰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彻底消化已知的所有信息,便又看见——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出现在眼前。
【“我说,你要不要也来做咒术师?”】
戴着圆片墨镜的白发青年拦住了太宰治的路。
“唔哇——!”身穿风衣的男子做出被吓了一跳的表情,连连往后退了一大步,马上指着白发青年开始嚷嚷了起来,“是说你是谁啊,怎么突然出现啊!把我吓了一大跳!”
“抱歉抱歉,”五条悟没什么歉意地说,相当热情洋溢地介绍起了自己:“我是——正在致力于发现人才的超赞教师五条悟——虽然目前还没有学生啦,但马上我就会成为老师的!”
太宰看了他三秒:“你是盲人吗?”
“啊?”五条悟震惊,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墨镜,“不会吧,有那么像吗?”
“原来不是啊。”说出这话的太宰显得很是失望,“好吧。”
“…?喂,为什么感到失落了啊!”
“因为是盲人的话我就可以捉弄你了吧!”二十二岁的太宰治理直气壮地说,“你看得见的话,我不就没法得逞了吗?亏我刚刚都已经想好了要怎么——”
五条悟忽然推下了一截墨镜。纯黑的镜片后面露出两只透蓝的眼珠。比天空更悠远,比大海更辽阔,一霎之间太宰治被一种无法言语的东西钉在了原地。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他一直觉得自己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当他见到五条悟的那一瞬,那股强烈的预感如同神谕般的指示当头降下,他知道他必须得认识他,必须得和他发生交集——
“我觉得你很有天赋哦,因为我的眼睛不会看错。”五条悟还在说话,青年认真地注视着他,“大不了先试试看嘛。咒术师是帮助他人的职业,你也会喜欢的。想捉弄我的话之后也可以来挑战看看,”白发青年自信一笑,“要是你做得到的话。”
鬼使神差地,太宰治说:“好啊。”
……
【“治的力量很特别啊。”】
青年盯着自己的掌心。就在刚才,他展开的无下限术式被太宰治轻而易举地无效化了。“这是叫做什么啊?专门针对我的术式也太过分了吧!”
“没有在专门针对悟啊。”太宰噗嗤一下笑了,“这是我本来就有的能力。”
“这样的话术式攻击对你来说完全是免疫的欸。那不是更要好好抓体术吗?”
“……不,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有的啊。”五条悟说,“咒术师们都会用咒力来强化自己身体,不擅长近战的话会很吃亏。”
“更何况,治。你觉醒的咒力,好像对咒灵使用的时候被战战兢兢地害怕着欸,真有意思。在游戏里那叫什么来着?对对,就是那个说法啦,克制!”
“悟是想——”
“可以给我研究一下吗?”五条悟唰地蹭到他面前,“如果能了解原理的话,大家对付咒灵会更容易吧。”
“但是在这之前也不要疏于体术的锻炼,我会盯着你的哟!”
太宰听及此已经准备偷偷开溜:“我不想啊——放过我吧,悟不是很忙吗,没空的吧!”
“等等!”五条悟抓住他,“姑且先把你当做我的第一个学生来对待嘛!我也要好好学习一下怎么教学生才行,以后得做个好老师啊。”
……
【“我好像不太擅长教书育人呢。”】
几个月后,五条悟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学生。他做高专的挂名老师已经许久,总算盼到了一个前来入学的苗子,五条悟不可谓不兴奋,头一堂课便对学生言传身教。那时候咒术高专里流传的教材仍然是五条悟作为学生时所使用的,说是教材,倒不如说是年代颇久的古籍,有许多地方已经不适用于如今的咒术界了。
考虑到这点,五条悟将第一堂课定为实战训练,亲自示范如何祓除咒灵,作为平民术师入学的学生站在一旁,有些难以接受与这样可怖的怪物战斗。
“要花心思给学生进行思想开导真不容易啊。”他小声嘀咕,“我以为教导人很简单呢。嗖的一下咻的一下,应该就能学会了吧。”
“不是每个人都是天才嘛,”太宰治说,“不过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学生就是像笨蛋一样的东西,我对此深有体会哦——之前有一个跟着我的学生,性格又笨又固执,花了好久去教导他呢。”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传授给我啊?”五条悟苦恼地抓头发,“那天的场景大概是这样的——”
新来的学生来自普通的家庭,入学咒术高专只是因为校方给了他家里人一笔高额资金支持他出来上学,在这之前他对咒术毫无了解。此刻,要他直面这样丑陋、散发着恶意的东西,并与之战斗,他内心的抗拒和不适感几乎压倒了他。
“老……老师,”学生颤颤巍巍地说,“一定要……战斗吗?没有别的……方法吗?”
五条悟自出生起到现在从未体会过这种恐惧,他无法与学生真正地感同身受。但他认真想了想,说:“普通人感受到诅咒,会本能地害怕逃避,这是正常的反应,也是生存本能。但是,”他微微侧头,语气带上了一丝引导,“你现在不再是普通人了。你拥有了力量——这意味着你拥有了选择。”
“选择?”学生疑惑地重复。
“是的。”五条悟伸出手指,指向对面那只开始躁动的咒灵,“选择像普通人一样逃跑是很容易的。不过,你也可以选择面对它。然后,”他顿了顿,“由你来亲手处置它。”
就在这时,那只咒灵似乎判断出他身边的学生是弱小的目标,猛地发力扑了过来——它的速度不算快,但对于心神不宁的学生来说,已是极大的威胁。
学生惊得瞳孔一缩,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然而,下一瞬间。
扑到半空的咒灵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一股坚定而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开,怎么也无法接近他们。咒灵徒劳地狂叫着。
是五条悟。他仍在原地站着,周身的无下限可靠而令人心安地保护着学生。
“看,它很弱吧。”五条悟轻声说,“当然,在你眼里,它或许是个小小的威胁。”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挡在学生斜前方,这个姿态不经意间给了学生一些安全感。
“咒术师不是杀戮机器。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为了享受战斗,而是为了结束战斗——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保护能够保护的人。”
“祓除咒灵,就像……嘛,打扫卫生。”五条悟搜肠刮肚,想了个奇怪的比方,却奇异地缓解了学生的紧张,“房间里有脏东西影响了生活,我们会选择把它清理掉,对吧?过程可能并不那么愉快——也许你不喜欢打扫的过程,但你需要拥有打扫的能力。”
尽管隔着墨镜,学生依然能感受到那抹强烈到几乎无法忽视的注视,“老师并不是要求你立刻喜欢上战斗。但,我希望你能试着去掌控这份力量,沉浸在恐惧中踌躇不前没有任何意义。”
学生听了之后,犹豫着……虽然指尖还有些发抖,但他缓缓抬起了头,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眼底慢慢透出坚定的信念来。
五条悟察觉到他的变化,嘴角上扬。
“很好,那么现在,我们试试将最基础的咒力覆盖在拳头上——好啦,别担心。有老师在,它伤不到你。对,就是这样。尽情去战斗吧。”
……
“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五条悟结束了回忆,他吐着舌头说:“关心弱小真的很麻烦啊。”
太宰递给他一瓶刚开的汽水:“悟其实很乐在其中吧。”
“欸——”
“拜托,”太宰治斜他一眼,“当初得知有新学生要来,悟兴奋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鬼吧?是谁连夜写了五页纸的教学计划,结果第二天就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的?”
“我那是提前做准备嘛!”五条悟喝了一大口饮料,理直气壮地反驳,“正确引导青少年心理健康可比祓除特级咒灵难多了。”
他嘴上抱怨着,但太宰治看得分明,五条悟墨镜后的眼角微微弯起,那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和满足,就像汽水里不断冒出的气泡般无法掩饰。
“要我说,悟已经做得很好了啊。”太宰治肯定他道:“你一定会成为最棒的老师。”
“是吧!?”五条悟咧开一个无比张扬的笑容,“我也这么觉得!”
……
【“阿治——”】
【“再见。”】
像是骤然熄掉的投影,太宰治眼前的画面关灯一样灭掉了。五条悟最后和他告别的画面被一闪而逝地掐断,他回过神,再次看向墙壁上的时钟。
17:59,与刚才别无二致的时间。
但他却好像看到了和五条悟经历的好多时间。一年还是两年?那是未来会发生的事吗?他和五条悟从相识到惺惺相惜,那真的是未来吗?
他最终还是没办法拯救他吗?
太宰茫然地攥着那张书页。他将纸重新展开,书页又恢复成毫无褶皱的模样,上面写着的字已经不见了,耳钉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耳朵上。无法理解的地方又多了一处,是谁在世界之间里写的留言,书页又为什么会给出提示……他将耳钉放上去之后,只要他想,未来的一切就能平铺在眼前。他先前以为这是悟留下的灵魂的缘故,但真是这样吗?
不对,有哪里说不通……
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想要去寻找,去得到。但是不行——现在还不行啊。他得按照剧本的安排继续走下去才行。想要达到“去悟世界的穿越契机”的前提是他按部就班地过完了所有剧情。就像一本小说,中间过程如果出现任何细微的改动,结局都有可能发生变化。他不能去赌一个可能失去见悟机会的未来——更何况,他已经不可能选择去做出改变了。
无法责怪谁,因为这是他必经的命运。
他拿到的剧本名叫文豪野犬。他知道,他是文豪野犬里的太宰治。
他必须这么做。
然后,才能重新遇见五条悟。
……耐心等待。是的,耐心等待。
当一个人真正知晓自己的未来后,他便不会再想要改变。此时此刻的太宰治已经无法再从因果论的角度来理解他的人生,他的所有行动都将是为了完成已知结局的必要步骤——他知道他将会在十八岁时等到那个时机,他会在那时那刻,再一次去找到五条悟。
……他未来的恋人。
太宰治终于欣然接受了他的剧本,接受了他的人生角色。也因此,他获得了崭新的全知视角。他没办法再以过去的线性思维来看待事情了。他也知道自己不久后便会认识一位名叫织田作的友人,并且会和自己关系很好;可他已经无法再像不知道织田作的结局那样,怀着对友谊的美好憧憬去拯救他。太宰不可能一边天真地相信他会活下来,一边又清楚地知道他会最后会死。
这是矛盾的。一旦知晓后者,基于未知信念而存在的前者便不可能成立了。他不可能再对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进行评判,中也的身世,森先生环环相扣的计谋……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伏笔与反转此刻倾数展现在他眼前,就像将电影看过无数遍后便不会再有不确定感,人的体验会从“发生了什么”变成“它原来是这么发生的”,他会了然于胸地欣赏所有事情的发生——他会看着它们是如何环环相扣,最终指向他已知的结局。
人类因为拥有对未知的探索和抉择,才拥有了评判的立场与爱憎的权利。喜悦源于意外的馈赠,痛苦出于期待的落空,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根植于名为“可能性”的土壤;因为未知,每一次“选择”,每一个“如果”,人生中的任何一种体验,都被赋予了颤栗而珍贵的希望。
但现在这种可能性从他身上消失了。
太宰治清晰地感受到,某种作为普通人类,作为线性生物的内核正在他体内无声地瓦解……他知晓一切,他理解所有动机,于是失去了所有立场。
少年闭上眼,想——
是的,他会还原一盘完整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