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50章 喵喵喵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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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府的晚宴，自然鼎盛异常。
说是晚宴，其实设在傍晚。毕竟，若是入夜开席，吃着吃着石化就不好了。
夏日炎热，宴厅不在屋内，而是安排在梁府后花园的一处水榭，宽阔的亭台错落不齐，满池碧绿，布满了玉盘一样的莲叶，托举着朵朵精巧静美的睡莲。
亭台之上，悬挂着美轮美奂的花灯，特制的玉芯烛点亮，没有烟火气，反倒有一种清幽的莲香。下人们训练有素，脚步轻巧，先上冷盘：有来自西洲的珍奇瓜果，提子葡萄，翠的翠，红的红，紫的紫，水灵灵地盛在水晶盆里，淋着露水，果香四溢，鲜艳欲滴。
另有各种精致肉食，薄切野猪肉冻、卤鹌鹑崽子、肉鸽腿、牛肉丸、糟香的鸭舌鸭胗鸭掌、浇了葱花茱萸酱料的白斩鸡等等。
珍稀无比的冰块上，则镇着甜虾、螃蟹、各种贝肉、鱼片等海物，总之水陆珍奇，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梁府之豪富，由此可见。
这还只是冷盘，热菜点心还没上来。根据‘来得越晚身份越尊’的潜规则，梁夫人必定是姗姗来迟的。
般星不在乎这个，拖着妹己早早入了席，尝尝这个，尝尝那个，给各位姨娘瞧得十分稀罕，窃窃私语道：“这就是夫人请来的大师？”
“这么年轻...”
“看着道行不高啊。”
与两人类似的还有七十二号姨娘，她这些日子被关禁闭，吃喝都得靠自己动手，虽然不至于饿死，但也绝不好过。看到满桌子的美食，根本忍不住，筷尖落如雨下，极其灵巧地将面前的盘子扫个干净。
般星偷偷观察，发现七十二号姨娘在灯光下显得极为正常，一张标准的美人面。她的嘴也没有任何问题，精巧的樱桃小嘴，压根看不出睡着后的狰狞，以致于般星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她之前看错了。
陆陆续续的，姨娘们到齐了，整个水榭热闹起来，人影幢幢，在黄昏的映衬下，宛如无数闪回来去的黑影。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一缕箫声突然从芦苇莲叶中飘了出来，姨娘们倚着栏杆，向外望去，只见一叶小舟缓缓靠近，搅碎了夕阳碎影。舟头盘坐着一名女子，双手执萧，难为在舟上气息不乱，箫声幽远深沉，竟是小细。
舟尾则立着一男一女两人，穿金戴银、铺张华丽的是梁夫人，她头顶戴着一支与脑袋差不多大小的金孔雀步摇（注意，这是一只开屏的孔雀），每根尾羽都是单独雕刻，细致入微，金光闪闪。羽眼上嵌着七彩宝石，孔雀下方则垂着细密的珍珠，轻轻一晃，叮咚作响。
不知道是不是般星的错觉，她感觉梁夫人那一边的吃水线比较深...
小舟那一边的男子，正是梁公子，他斯斯文文地笑着，扇动着一把折扇，虽说是梁家养子，却比梁夫人更有气质，仿佛天生的贵人。
这样不同凡响的出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姨娘们适时地发出赞叹、鼓起掌来，梁夫人明显很享受这种瞩目，硬是在舟上待了一炷香时间，才被梁公子搀扶上岸。
对姨娘们的请安问候，她只是矜持地点点头，路过七十二号姨娘时，还瞪了她一眼，直到看到般星，才和缓了表情，做出假模假式的笑脸，“大师，久等了。”
般星停下给妹己剥甜虾的手。她本来跟妹己说晚上不能吃海鲜来着，容易肚子疼，但妹己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般星就妥协了。但她与妹己约法三章，只能吃三只，她手里剥的这只，正是第一只。
妹己只顾着吃东西，寒暄来往都交给般星，般星与梁夫人母子周旋了一会儿，问道：“梁老爷呢？”
她话音刚落，席上的女人们几乎一瞬间竖起了耳朵，水榭里霎时安静下来，梁夫人神情甜蜜地道：“老爷说他暂时还有事忙，但为了我，即刻就到。”
般星直觉有些奇怪，但没多想。
众人落座，正式开宴，按理说应该等梁老爷这位主人家到了才能开席，但是梁老爷打发人来，说不用等他，各位先用。而梁夫人也不好怠慢了大师，毕竟她晚上还要指望般星。
趁席上喧闹热闹之际，梁夫人贴近般星，悄声问道：“大师，您可查到了什么？”
般星的注意力放在梁夫人的椅子上，因为她屁股受伤，所以椅面特意掏了一个洞，不至于挤压到伤口，她赞道：“好灵巧的心思，是谁这样贴心。”
梁夫人撇了撇嘴，看向了小细。
般星‘哦’了一声，心想这位丫鬟虽然背后十分不敬，表面却做得无可挑剔，就是脾气坏了一点。
梁公子也道：“大师，若是查到了什么，请尽管说，不必避讳任何人。”
般星没好意思说你就是怀疑目标之一，战术性喝了一口水，然后道：“目前怀疑人选是有几个，但还有诸多迷惑之处，今夜紧要的是保护夫人的安全，以免再遭毒手。”
“对对对！大师，你今晚一定要贴身保护我，屁股上少一块肉无所谓，要是毁了容可如何是好？！”梁夫人焦急道。
般星劝道：“夫人，保护只能起一时作用，何况石化后，我也能力有限，根本之法，还是得将凶手找出来。”
梁夫人显得异常焦躁：“梁府这么多人，想找凶手岂不是大海捞针？”
般星道：“幕后之人只向夫人下手，一定自有缘由，夫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时，站在梁夫人身后的小细突然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头绪，那可就多了。”
梁夫人转头瞪她。
小细却丝毫不怕，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样，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知道下午大师查到了一些东西，比如问了我的屋子——”
般星尴尬一笑，想起那个憨厚的路人，挠了挠脑袋，这老小子竟然嘴这么快，转头就让小细知道了。
小细漠然道：“但我不怕人看，无所谓。其实，大师查到了也好，我那屋子摆在那儿，就是让人看的，但别人没胆子，偶尔有告密的也被大公子挡了下来，怕我们主仆失和...”
她说‘主仆’两字时，咬得格外重，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死盯着梁夫人，透出一股狠劲儿。
梁夫人听着不对，连连追问道：“小细的屋子怎么了？大师，你在这丫头的房里看到了什么？”
般星没想到小细会突然自爆，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眼见这一主一仆吵了起来，那样子实在没有尊卑分别。梁公子居中调节，却没有任何作用，只能苦笑。
这时，妹己心满意足地吃完了碟子里的东西，漱口净手，懒洋洋地凑过来道：“你不觉得，小细的眉眼和梁夫人很相似吗？”
般星闻言，仔细望去，只见两人动怒时，蹙起的眉眼，扭曲的嘴唇，简直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梁夫人太胖，所以掩盖了这一点。
般星不可置信地道：“难道她们...？”
小细回过头，冷冷道：“对，我们正是母女。”
‘母女’二字，简直像戳了梁夫人的肺管子，她发出刺耳的尖叫：“不，不，我没有女儿！没有！我嫁给老爷时，还是黄花大闺女！”
她这么一尖叫，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姨娘们目瞪口呆地看了过来，梁夫人被种种目光看得如芒在背，嗫嚅半晌，竟突然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给了小细一记耳光，巴掌声响亮至极，足足将小细的半张脸扇得通红，牙齿磕在嘴唇上，咬破了一个深深的血洞，血，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小细愣住了。
梁夫人呼哧带喘，搓揉着手掌，像抽风似地哆嗦道：“我没有女儿...我没有女儿...我只有老爷，只有老爷！”
小细摸了摸脸庞，倏地站起了身，面如死灰地道：“我受够了。我看你是被那什么梁老爷昧了心，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认了，我信你的话，等了这么多年，全白等了。”
说到最后，小细轻轻道：“与其守着你这样的娘，我还不如去死——”
她劈手砸了一个瓷碗，抄起一块碎瓷片，然后往自己手腕上划去。
情况变得太快，大多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瓷片扎进皮肤，冒出鲜红的血，姨娘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梁公子大喝一声：“小细！”想要扑上来，但般星更快一步，随手弹了一枚蟹钳，打掉了瓷片，汹涌的佛力注入伤口，很快形成了一枚宝印，封住了鲜血。
有惊无险。
梁夫人像是被鲜血吓到，喃喃一声‘小细’，然后便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宴席到了这个地步，已然办不下去了。
梁公子遣散了姨娘们，亲自护送小细与梁夫人回到主屋。
姨娘们虽然有些受惊，但很满意今晚的八卦，臭脾气的侍女小细竟是梁夫人的亲生女儿，也不知是梁夫人婚前与人苟合生下的野种，还是婚后背着老爷偷了人？浮想联翩，越想越乐，回味无穷，个个嘻嘻哈哈的，觉得此行不虚。
只有七十二号姨娘无心八卦，恋恋不舍地舔着盘子，被婢子各种催促：“姨娘，请不要，再吃了。”
七十二号姨娘非常不满：“你是不晓得饿...”
回头看，只见来收拾宴席的下人痴迷地望着她，吓了一跳，道：“快走快走，他们又盯上我了，都是你害的。”
......
主屋内，梁夫人尚在昏迷，小细躺在榻上，直勾勾地望着床帏，道：“大师，我觉得我娘是被魇住了。”
般星携着妹己一人坐一把椅子，关切地问：“怎么说？”
小细道：“我娘以前其实是个很好，很能干的人，我爹是个里石人，染上赌瘾后，为了多弄点钱，就去赌石场，把自己赌没了。”
般星纳闷：“等等，什么叫赌没了？”
小细漠然道：“他先赌的是手指头，但切下去石化后，剖开石皮，里面什么也没有，然后就这么赌了左胳膊、右胳膊、左腿、右腿、然后是盆骨、胸口、最后只剩一个脑袋，可这个脑袋也没保住，他不想赌了，喊‘我就剩一个脑袋了，回去怎么过日子呢’，但赌石场的人说‘就剩一个脑袋没开了，你不看看里面，能甘心吗？’于是他就把脑袋赌了。”
般星饶有兴致地问：“脑袋开了，里面有什么？”
小细惨惨一笑：：“有什么，只有一颗全是杂斑的碎玉，扔在大街上都没人要。我亲爹就这么死了。我娘把他那些尸骨石料拉回来，用来盖屋子，结果这石料也不好，下雨天渗水，屋子垮了，这时，刚好姓梁的婚事风声放了出来，这石头城中的姑娘都可以去报名，去的人能得一袋白面，和一些上好石料，于是我娘就去了。”
“据说，那负责相看的人，不是梁家任何一人，而是一个面目模糊，笑容温柔，身穿鬼图外袍的女人。”
般星一震，连妹己都转过了头来。
两人都没想到，在这座狗血纷呈，犹如一出家庭伦理大戏的梁府，竟然还有鬼图女人的存在。
“她是谁？”般星神色严肃。
小细吓了一跳，努力地回想着，然后拿不准地道：“我娘说，她自称‘母’，是梁老爷的，干娘。”
当年的梁夫人见过‘母’后，‘母’对她赞不绝口，称她是最合适的新娘人选，身上潜藏着强烈的母性，力劝梁大娶她。
梁大没有一丝反抗，依言照做，即使梁父梁母不甚理解，也将她娶回了家。
梁夫人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中，看着夫君，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小细一直在塌掉一半的屋子里等她。
等啊，等啊，娘就是不来。
后来，她听到消息，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上门去寻，可娘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小细简直呆了。
她怯生生地说：“娘啊，是我啊，我是小细啊...”
但梁夫人很坚决地将她赶了出去，道：“我没有女儿，我这辈子只给梁大生儿子。你快走，否则我就放狗咬你。”
小细欲哭无泪。她站在梁家门口，想闹，但又胆子小，一步一回头，抹着眼泪回去，不知道该怎么活。
娘一定是失心疯了。
怎么才能让娘想起来？
她一边乞讨，一边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
慈幼局每天施粥，里面的哥哥很好，会给小细留一点稀粥。
他让小细也加入进来，但小细拒绝了，“里面都是没爹没娘的孤儿，我有娘。”
虽然娘现在不认她。
再后来，听到娘的消息，是因为染上重病，被梁家人扔进了茅厕。
她赶去时，梁夫人就躺在茅坑边，有进气没出气，身上爬满了苍蝇，眼看就不行了。
小细眼睛红了，她气愤地赶跑了苍蝇，不嫌母亲身上腌臜，将她背在了身上，一步一步朝巷子外走去。
她哭道：“娘啊，你到底怎么了，咱们回家吧...”
梁夫人被颠着晃着，突然清醒了过来，她看了眼几乎被压弯在地的女儿，道：“小细...？”
小细惊喜道：“娘，你认得我了？！”
梁夫人拼命地蠕动着嘴唇，气息微弱地道：“小细，娘走不了，走不了了...你离开石头城，等等娘好不好，娘一定会去找你，咱们去看看广阔的天地...”
小细听了，先是感动，然后赌气道：“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之前还对我横眉冷目，现在倒是认了，又想赶我走，没门，我以后要天天盯着你。等你治好，不许你回那个狗屁梁家，咱们一起走...娘？娘？你怎么晕了？”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梁夫人拖到巷子口，来往的居民看到了，连忙搭一把手，将梁夫人送到医馆，救回她一条小命。
可梁夫人醒来时，迎向小细激动的脸，拧着眉毛，疑惑道：“你谁？这里是哪儿？老爷呢，我要回梁家！”
小细心凉了半截。
她阻止不了梁夫人回去，又实在觉得母亲出了问题，于是咬咬牙，卖身为婢，进入梁家。
之后的年岁里，小细冷眼旁观，被梁夫人的种种作为弄得愈发心寒，她对梁老爷疯狂的爱意，也让小细感到莫名其妙。想往别的方向解释，但实在没有头绪。梁夫人思维清晰，谈吐流畅，也不像传说里中邪的样子。
她甚至越想越害怕，莫非，娘只是单纯不想认她，觉得她这个赌鬼的女儿丢人，所以才故意做出不认识的样子？
因此，小细总是忍不住想怼梁夫人，一副臭脾气。在梁夫人的一次次‘宽容’中，确定自己的地位，怀着微茫的希望：娘，心底里还是认得她的。
她甚至写下那一屋子的怨言，希望梁夫人看到，明白她心中的怨恨。
而不是仅仅把她当作一个忠诚的下人。
直到今晚，梁夫人破防了，那一巴掌，将她的希望全部打灭了。她不想给梁夫人找任何理由了。
看着小细一脸绝望的样子，般星忍不住道：“我可以告诉你，你娘变成这样，八成不是自愿的。”
小细睫毛微颤，眼里流露出一丝光，一颗眼泪掉了出来。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婢子的声音传了进来：“夫人，七十二号姨娘，来看您了。”
般星惊奇异常，跟妹己咬耳朵：“她来做什么？本来就有嫌疑，还专挑石化前来？”
虽说清者自清，但好歹注意一下瓜田李下啊。
妹己松松地倚在贵妃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双玉核桃，也不知道从哪里顺的，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这是有人怕你断案辛苦，给你把幕后黑手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50章 喵喵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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