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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为了一个穷秀才 ...

  •   银白的刀刃划过,惊落了树梢的雪。
      院中两人,一站一坐,对战了半炷香,胜负已分。

      雁衡收刀入鞘,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心中一片畅快。

      “功夫倒是有长进。”
      他评价了一句,又吩咐道:“常岁,你去查查那个穷秀才,遭了什么事。”

      穷秀才......这话真是又刻薄又精准。

      常岁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闻声艰难地站了起来......难怪主子关注,郑永此人实在是像当年的那位,想不额外关注都难。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跟徐大人暗中查的舞弊案有关,此人蒙冤,被知州扣了下来。”

      原来是个冤大头。
      雁衡嗤笑,“此案牵连甚广,借着监考暗中查倒是聪明地很。”

      “只是这里头不少枝节跟滕王那边也能扯上点关系,树大根深,一时不好做。”
      若是一日不破,那穷秀才怕就要被关一日。
      雁衡私心不想他整日在纪云婵跟前晃悠,却更不想纪云婵为此人挂心。

      且这人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比当年那位差远了。
      纪云婵不至于眼光这么差,图一时新鲜罢了。

      雁衡评判完,将帕子一扔,吩咐道:“旁的也就罢了,把他捞出来。”
      就当是替他家圆圆还人情了,他心想,他家的。

      常岁应声去办。

      雁衡瞧了眼日晷,转身往屋里走。
      边想着得在纪云婵面前提起才是,他这么宽宏大量,换她两句甜言蜜语不过分吧。

      甜言蜜语仿佛已经经她的口说出来了,雁衡勾起嘴角,迈过门槛时不经意地想,什么时辰了来者?

      方才瞧的日晷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失笑,摇了摇头,重新转身看了一回。

      ......

      纪云婵对此一无所知,一门心思地铺在棋上。
      她握着那个承诺,抛却杂念,浑然不曾深想。

      在后来几日的下棋时,都聚精会神,进步飞速。

      雁衡瞧她这专注的模样,想逗。
      在险胜之后故意板着脸,撩着眼皮打量人,声音是偏冷的低沉:“纪云婵,你是不是......”

      可心中有愧的人禁不住这些。
      纪云婵瞳孔颤了颤,讨饶般地开口:“将军。”

      雁衡性质颇好地抬了抬下巴,笑问她:“是不是回去偷偷练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这么想跟我和好?

      又见她面有异色,心里奇怪。
      “反应这么大,”他笑意落下来,皱了皱眉,“怕我?”

      纪云婵心悬起又下坠、下坠。
      她的阿衡在向她示好、向她走近,在修复两人带着裂痕之间的关系。

      若她也想离他近一些,那此刻便该嗔该娇,而不是疏离地摇头。

      可她要拿他给的承诺刺伤他,那几乎是一种背弃。
      于是什么甜言蜜语都像是虚与委蛇,都像沾着毒的香烛,她情愿叫他期许少些。

      于是她摇了摇头,将此事揭过去,问他道:“将军还想再下一局吗?”

      雁衡毫不犹豫点头答应。

      ......

      连日的晴,雪彻底消弭。

      窗子外传来鸟扑愣着往里撞的声音,动静大的生生催人,雁衡骂了一句蠢,打开窗子,取下信鸽脚上的信。

      这时门外传来常岁的回禀,说是郑秀才的事办妥了,公文呈上来请主子过目。

      雁衡打开信纸,随口道:“搁这吧。”
      随即一目三行地看完了母亲的回信,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门外传来常岁与纪云婵的招呼声,雁衡将信连同那份公文收起来,抬头时纪云婵走了进来。

      “给将军请安。”纪云婵躬身。

      雁衡点头,坐到棋盘前,“过来吧。”
      他今日特地穿了一身的蓝,揽镜自照时觉得纪云婵许会喜欢。

      纪云婵自一进门便瞧见了,她禁不住心跳加快。
      彼时那抹蓝总是站在人群中央,却会在看见她的第一时间向她走来,不管周围人如何起哄。

      今时亦如往日。

      纪云婵不敢想下去。
      她走过去,抬手踌躇半晌,还是握紧了那枚棋子,一双杏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小心翼翼地问:“还是想求将军,我旧时邻居......”

      雁衡闻声,很是不爽。
      枉他为了今日打扮一番,纪云婵却满心要替那个穷秀才求情。

      他抬眼瞥她,指了自己道,“旧时邻居。”

      “是住在朔州城西的那个......”

      雁衡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纪云婵垂眸,将手中捂热的棋子落下。

      两人就此不发一言,静心凝神。
      棋盘上的厮杀却逐渐白热化,连来上茶的人都忍不住屏息,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

      相较于当初那一步尚且青涩的险棋,纪云婵如今的棋风明显成熟游刃许多,与雁衡追逐上下,撕咬地难舍难分。

      半晌,她抓住一处不明显的疏漏,落下关键一子,正是这一子,叫雁衡气势恢宏的棋子有了颓败之势。
      雁衡捏棋的手头一次慢了下来。

      纪云婵乘胜追击,紧咬不放。
      于是雁衡逐渐不敌,棋子被围追堵截,溃不成军,江河日下就在一息之间。

      他轻轻摩擦了两下手中的棋子,最终放了回去。

      抬眼看端正而坐的纪云婵,轻巧地说:“你赢了。”
      纪云婵微不可闻地自心底松了一口气,又为了郑永的事心跳地极快,心神不宁起来。

      今日雪恰化完了,倒是真应景,雁衡忍不住想。
      他早就将下棋前的那个插曲忘了,故意没有提答应了她的事,而是对她说道:“先前让你替我写给我娘的那封信,收到回信了,你猜她说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换了一个人?这么唠叨,以前半页纸就打发了她,火眼金睛地问我这是不是你写的。”
      雁衡眼微微上挑,带着笑看她,诱哄地问:“想不想看她写了些什么?”

      纪云婵心思都堵着,情愿他别对她这么好,被动地想蜷曲叶子的草,越靠近越抵触。
      她低声拒绝:“将军的家信,我看不得。”

      雁衡出师不利,并不气馁,正想着自个儿开口。

      她却突然问他道:“将军说答应我一件事,可还作数?”

      雁衡对上她期望又有些闪躲的眼神,心似被羽毛挠过。

      “自然。”他带着点笑意,全然不做他想,只一门心思地以为姑娘家不好意思,借着化雪往前一步,于是暗戳戳地点人:“今日雪化干净了。”

      纪云婵闻言,无声地闭了闭眼。

      是啊,雪化了,本该......

      可能能做的都做了,她当值之余,搜罗证据,写状词,递状纸,皆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只剩下求雁衡一条路。

      造化弄人。

      她留恋地抬眼,冬日的晴空里,清明的光从窗棱间落进来,照在雁衡面容俊朗的脸上。
      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她所爱之人。

      此时他一无所知,含笑地望着他。

      纪云婵心刺痛,悲切地觉得流放西北苦寒之地是她罪有应得。
      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

      良久,她错开视线,低头道:“请将军救救我家城西邻居家的儿子,郑永郑秀才。”

      许是方才的视线交错太缠绵,叫雁衡一时没反应过来。
      突兀的一句话游荡了许久,才终于蚕食完他脸上的笑意,而后犹如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兜头浇下。

      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纪云婵不敢抬头,起身在他面前跪下,恭敬地磕了一个头,“求将军救救郑秀才。”

      一举一动都生疏地仿佛燃烧着两个人间的情分。
      雁衡声音发哑,自欺欺人:“纪云婵,我再问你一次。”

      想到这些时日的亲近都是他自作多情,雁衡胸腔起伏,目眦欲裂地看着她。
      你若是就此收回去,我便既往不咎。

      可纪云婵对此置若罔闻,她执拗地保持着那个磕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室内日光如水,目之所及,能瞧见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灰尘。
      雁衡垂眸,在这场拉锯战中心越来越失望。

      “为了一个穷举子。”
      他心冷反笑:“我倒是真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好,值得你如此?”

      说着,不免想到了那个雨夜,雁衡脸色发白。那个叫少时纪云婵魂牵梦萦的人在京中安然坐镇,同样的事情却再次在他身上发生。
      只是如今他也不再是当年的少年了。

      雁衡睨着她,嘲讽道:“你的口味真是一如既往的没变。”
      说着起身蹲到了她身前,奚落的话:“讨好那个穷秀才有什么用,讨好我啊。”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是真心全然捧给了她,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一门心思地讨她欢心。
      而她毫不在乎,视如草芥般践踏。

      “想报仇么?我能替你处置了所有对你使过绊子的人,知州也好,知州府的下人也罢。”
      雁衡嘲弄地曲着指节,蹭她的脸颊。

      那是一个带着点情色意味的抚摸,带着自上而下的、赤裸裸的作弄。

      对着他一直珍视,从来不敢轻易触碰的青梅。
      已然及冠、身居高位的雁衡做出这个动作时,只觉得心如死灰。

      纪云婵难堪地闭了闭眼。

      雁衡却不会就此作罢,他摩擦过她的下巴,微微勾起,迫使她与他对视。
      他语气柔情蜜意,眼里却是没有温度的审视,“怎么不说话,嗯?”

      纪云婵眼眶浸了泪,摇头轻声道:“将军不要给自己树敌了。”

      话说出口,听的人和说的人都觉得可笑。
      这个时候的担心虚伪地半分真心都没有,倒像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

      雁衡冷笑,身躯都跟着抖了一下。

      他打量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自嘲地开口:“你知道我娘说什么吗。”
      说着,从怀中掏出那封带着体温的信。

      一撒手,两页薄薄的纸落在地上。

      纪云婵颤抖着手,默默地捡起来起来,展开。

      信纸上字不甚清秀,是熟悉又陌生的、雁母的字。
      她一字一句地看过,雁母在信始牵挂又责备着雁衡,行至文中,猜出去信是她写的,便开始流露出对她的牵挂。

      ......过了这么些年,娘知道你也忘不了她,既然找着了,就好好待人家。
      ......娘知道你委屈,但圆圆是个好孩子,且细细地问问她当年仓促之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你别委屈了她。

      字字句句,一片慈爱之心发自肺腑。

      纪云婵心中涩意汹涌,目光落在最后那句‘按时间,你们也该成亲了’,更像是当头一棒,泪珠从眼眶里滑落,她再不敢抬头。

      雁衡眼都是红的,心碎如落雪,他哑着嗓子开口:“你知道我娘是什么意思。”
      “纪云婵。”他掰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说你后悔了。”

      事已至此,什么措辞都显得苍白。
      纪云婵呜咽着摇头,躲闪着他的目光。

      雁衡笑了一下,毫不意外。
      只是那笑毫无温度,他冷着脸,目光侵略着她的双眼,“你要告诉我的秘密是什么?”

      那视线怒而冰冷,却不乏审视与探究。
      那是最后一次机会。

      可是此情此景,当年的苦衷只像一个可笑的借口。叫她怎么说得出口,叫他怎么相信。
      于是纪云婵垂下眼睫,无声地拒绝。

      雁衡耐心告罄,猛地松了手。

      “你可真是一回生两回熟,真是好样的。”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绝望地问:“我是你的狗吗纪云婵?”

      纪云婵跪在地上,无声地落泪,连抽泣都在极力抑制,不敢发出声音。

      真稀奇,雁衡心想,从前最不怕自己的人如今怕他怕成这样。

      无趣极了。
      疲惫自心底蔓延,他无意再纠缠。

      便叫她得偿所愿吧。

      雁衡从袖子里掏出来了那份公文,扔到了纪云婵面前,起身离开。
      谁都不知道,那本是要讨她两句甜言蜜语的东西。

      纪云婵一无所知地捡起来。
      “兹有秀才郑永......无罪释放......”

      她心神俱震地抬头看向雁衡,浑身不住地开始发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为了一个穷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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