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宴青山

89、功德 神罚那天，

　　宸绛再次对外界有感知时，是个天朗气清的早晨，微风徐徐，带来一阵馥郁的牡丹香。

　　“安澜……”

　　“嗯？你醒啦？”女郎的尾音灵动，三分惊讶七分欢喜。

　　像是一场很少能做到的美梦，梦里与她朝夕相伴，每日醒来时的第一眼，便是她。

　　宸绛再次闭眸，低声喃喃：“梦里虽好，我还是想醒来，若是醒来也能见到你就好了。”

　　女郎言笑晏晏，将丝帕浸透温水拧干，声音与水汽一同凑近，或贴着耳畔，或凑近额头、鼻梁、眉眼，潮湿的巾帕温柔妥帖地擦拭过去。

　　见他潜意识似得追随巾帕猫儿似得蹭着脸颊，旭泱边笑边将帕子放他额头，掌心捧起这张精致漂亮的面庞，捏了捏，凑近啄吻，而后凑近他左耳。

　　声音有些低，却足够清楚：“子殷，小郎君快些醒来，醒来看见的也是我呀。”

　　她小声叹了口气，坐在床畔将他抱在怀中，又哄道：“三郎，日前托仙友带了楚城的花露，是牡丹和山茶香，只是山茶味道好淡，衣裙很难染上，若你醒了，我们在霜域宫种上重瓣山茶，好不好？”

　　四肢像是腐朽的机关，有些酸痛，像是蚂蚁在骨头里啃来啃去。

　　晨光透过窗，女郎的身影离得好近，像是声线婉转的黄鹂，像是朱红尾羽的凤凰，像是这霜域宫里很少见的难以形容的美好的仙娥。

　　宸绛思绪乱飞，抿唇不语，却偷眼瞧了一次又一次。

　　这般脆弱可欺的懵懂模样，落在旭泱眼里，像是从前缙山捕猎时看到的麋鹿，小心翼翼，偏又带着几分入世未深的澄澈干净。

　　许是数日前总是听见摩昇将他唤作“吉祥鸟”，旭泱想，这霜域宫里倒是有许多鸟族仙侍，许是在一起修行久了，宸绛倒真的有些像久在樊笼向往山林的鸟儿了。

　　她抬手在神君眼前晃了晃，温声问道：“回神了么？可还有哪里不适？”

　　过了片刻，宸绛蹙眉，牵着她手掌虚放在肩胛伤处，声音很低：“安澜，这里痛，头也痛，腿像是使不上力气，我是不是昏迷了很久……”

　　“唔，医仙诊治时给了些麻沸散，你昏迷了九日，如今醒了，不好再用这止痛方子。”

　　旭泱想想，又扬声喊道：“尚羽，去将医仙请来，神君醒了还需要再瞧瞧！”

　　听见外头应声，宸绛捂住额头，又问：“朝朱呢？”

　　“此时应该在看人间各处呈上来的折子。”

　　“沈狰如何？”

　　“唔，应当解了心结，闭关修炼呢。”

　　“清州……”他闭眸低咳，轻声问，“清州下界了么？”

　　“哦，这个背信弃义的，按照天规，本该上诛仙台的，你此前助我兄长他们轮回，朝朱前几日又带着沈狰前往弥山将那些孩子的魂魄归位，安抚了弥山民众的情绪……如此，霜域宫替这位仙君跑前跑后，好歹天帝顺着你的意思，叫他下凡历劫，积攒功德去了。”

　　旭泱忿忿道。

　　沉默许久，宸绛低头紧紧拥住女郎，像是没什么想问的。

　　旭泱叹气，拍了拍他，低声道：“我们离开弥山时，天道让他留在溪涧木塔里，审判日过去后，朝朱去看过，木塔中的魔息已经彻底消失。”

　　“嗯。也好。”

　　“神罚那天，他很担心你。”

　　看得出来，他想激怒天道，你那时太虚弱了，他大抵是病急乱投医了……摩昇应当是明白，那日之后，你与他只会留一个，他想你活下来，他面对天道时并没有很尊敬，甚至骂的有些难听……他不想活了……

　　旭泱心中想到，将这些话咽下去。

　　而后再次拍拍三郎，清清喉咙，道：“唔，他还算是个很好的兄长，临走时交代我转达他对你的疼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会遇见很多愿意同行的挚友亲朋，不必因为不值得的人或事迷失本心，但行无愧于心之事，光明坦荡，顺遂平安’。”

　　旭泱学着摩昇的语气，语气古怪的学着。

　　如愿听到宸绛被逗笑，感受着心口处洇透的潮湿，一边心疼他太懂人心，这时还要让她宽心，一边又当做未曾察觉，继续说，“他说，他不曾想害过你，他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你能高兴些。我家三郎，可有收到他的神秘礼物？”

　　宸绛抬头，将右手掌心搭在旭泱手上，垂眸道：“我收到了，那日这情丝钻入体内时，我便知晓他应当逝去了。”

　　他又继续道：“他……是困在黑暗里的，没有感受过世间多少善意，却有着很干净澄澈的情丝，安澜，我能感知到，许多时候，他是为了作恶而作恶，都将他推着登上了魔君之位，他杀‘人如麻，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若是他生在普通民家，他应当是个很好的儿子，丈夫，是自在高兴的。”

　　旭泱想了想,默默摸了摸他苍白的脸颊,轻声道：“我们神君大人，这辈子攒了很多功德，以后我们一起做善事，牵良缘，若有用不完的功德，匀一些给他，让他下辈子有很多很多的爱，好不好？”

　　安澜，他应当不会有下一世了……

　　宸绛深深望她，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