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宴青山

86、大道 “小公

　　“小公主，这话你说的可不对。”那小少年并未否认身份，却低声阴沉沉道，“你们人界有句流传甚广的话，人善被人欺。本君觉得，此言甚对。”

　　“你想说什么？”旭泱警惕盯着他，手中长鞭随心神若隐若现。

　　“善与恶，黑与白，正道与邪术，神仙与妖魔……不过是人心下的定论而已。人界以心怀大义为上善者，以自私自利为蝇营狗苟之徒。可过去的几千年里，本君潇洒肆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顺眼的想杀便杀了，何其畅快？本君也帮助许多凡人实现心中所愿，他们可对我感恩戴德，这么说来，我所做的事为何叫坏事？”

　　旭泱沉声道：“天地未建立秩序时，茹毛饮血，弱肉强食，野性未消。生灵最大的愿望便是活下去。混沌初开，得机缘善修炼者得大道以飞升成仙，得天地充沛灵力者立地成神佛，又有酆都大帝统管生死轮回，封十大阎罗观亡魂生前善恶论罪惩处，人间诸侯逐鹿，朝代更迭，文明建立而存续至今。人界、阴界、天域……不擅专不妄加干涉，三界众生得以平衡。”

　　“哈哈哈，不擅专不妄加干涉……”摩昇眼神中带了些看不懂的幽暗，声音也似鬼魅，在木塔之内显得晦暗不明。

　　他似有所查，神色凌冽望向小小的窗棂，窗棂剧烈晃动，忽而洞开，有鹅毛似的雪花混着冰雹刮进塔内，方才和煦晴明的天空，如今却是沉闷的浓郁看不清的云层笼罩。

　　摩昇喃喃道：“神罚……为何会引来神罚？”他身形暴露在小窗漏进来的一寸光下，精致秾丽的眉眼有些扭曲，带了几分迷茫似自问又似求证看向旭泱。

　　少年身量拔高，方才十岁孩童的样子瞬息之间已经长成十五六岁的模样。

　　旭泱长鞭握在手中，指向摩昇：“你做了什么？”

　　“哈？……小公主，方才便和你说过，人善被人欺，这三界多的是腌臜之事，多的是为了权力肆意妄为之人。”摩昇回神看了眼赫然指向自己的长鞭，无所畏惧地向前走了几步，食指竖起压在唇上，“嘘，不妨本君告诉你个大秘密，一个与你口中的三界秩序有关的秘密。”

　　有极小的声响破风而来，吟霜长剑顺着剑意刺向少年后背，“噗嗤”一声似是血肉声音。

　　摩昇看向透胸而过的冷白兵器，唇角带着一丝讥讽，使力便将那长剑从体内掷出。

　　他带了几分狠戾转身看向几步之外艰难喘息的朝朱：“倒是和你主君学了点本事，能在梦魇里醒过来的，可不算太多。”

　　朝朱眼神冰冷，抬掌将吟霜收回。

　　“弥山幼童失魂案，你是主谋。”朝朱看向少年，沉声道。

　　那少年笑出声来，眼角带了点水光，歪头问道：“若我说，主犯另有其人，而我不过是个旁观的知情者，仙君可信？”

　　朝朱面容不改，少年也是意料之内的神色，他随手将朝朱定住身形，又转头打量持鞭而立的女郎，想了想，指尖的血色雾气消弭不见。

　　他像是无所谓似的，接住了窗外刮进来的一枚雪花，雪花所在的位置，肌肤燃烧了一点火光，火光燃尽之时，那片肌肤也呈现焦红的灼伤伤痕。

　　“看样子，上次身死之时，应当是我与宸绛的最后一面了。”他笑了下，目光中带了点伤怀，与肆意乖张的表象有些格格不入。

　　天域之上，议事殿内，四条锁链从未知的空间而来，从殿内上方延展开，一寸寸从虚无凝成实体，锁链上似是包裹着层厚厚的冰霜，垂吊在宸绛四周，似是警告似是审判。

　　“宸绛，你所犯的竟然惊动了神罚，本帝自掌管天域至今，从未见天道如此勃然大怒。”天帝叹声，目光落在被审判的神君挺拔的脊背上。

　　殿内众仙家目光惊异，亦是落在垂吊的锁链之上，齐齐跪地，似是祷告：“还望天道平息怒火，莫要降下灾祸才是。”

　　天帝静默看向一侧跟从的戒律司仙官，抬手将记载着天规的竹简展开，竹简置于半空，文字浮于四周，光芒耀眼。

　　“云国之难，弥山之祸，这些飞来横祸，本该就是无辜百姓应该承受的么？臣之罪，在私自下界，理当受罚，此罪名应当在天规一卷之上，却不敢引来神罚这般重刑。”

　　“天道无形，却观万物，无界无象，犹胜耳目。宸绛，你在本帝这里从来是委以重任的臣子，如今走上歧路，本帝也有失察之过。”

　　竹简徐徐铺展，上古文字符号带着震慑心神的效用，日月星辰、四时更迭尽收其中，磅礴浩瀚的自然法则蕴藏其里。

　　须臾，有刺眼的金红光晕停驻，光晕散开，“无情道破，根基大损，可有悔悟？”

　　宸绛抬眸望去，天文浮动最先落下的却不是刑罚与规章，似是白须老者垂首问询小儿，是否知错，是否有悔。

　　他心中暗叹，果然，天道之于神仙，便如神仙面对人界般，若想听想见，一切便会无所遁形，哪怕来前已喝过抑制情感欲望的仙药，也隐瞒不过天道的视线。

　　神君眸如深潭，面色如霜雪，透过面前的十二个大字如同与询问之人对视，周遭仙家神色慌张，似是听见什么荒谬至极却又事实的言论一般，瞠目结舌，看向目光聚集之处。

　　从来杰出卓越的后辈，无情道近乎大成的佼佼者，一朝道心破碎，根基被毁，于公于私，皆不是轻易便能揭过的小错。

　　有敏锐的仙家偷眼瞧他，似是恍然大悟，后知后觉猜测道：“难不成是宸绛在人界经历的那场情劫，那般暗无天日的二十载光阴，竟超过了天域三千年锦绣前程，令他动了心生了情不成？”

　　有老者摇摇头，一脸惋惜，若当真为人界匆匆一梦将修行的根基损毁了去，怕是痴傻了。

　　视线中，那轩然霞举的青年神君双手承托，决绝地俯身叩首。

　　“情之一字，如世间至毒，摄魂蚀骨。前世今生，于下臣而言，似庄周梦蝶，如真似幻。罪臣宸绛，司世间万千情念，从诞生之日起，修行无情道三千载，不动心，不晓情，观世间爱恨纠葛，良缘怨侣，有缘则合，缘尽则散。罪臣以为，这一生便会如此日复一日地活着，永远做一个冷静的判官与旁观者。这份与生俱来的力量与神职，我在它便在，若我走到了尽头，便会有下一位继承者承袭下去，如永不干涸的江海……”

　　宸绛语言平和，继续道：“天道降下机缘，赐罪臣掌控万物情念的力量，赋予罪臣这般漫长无涯的躯壳与灵魂，从前的宸绛，只是个端坐神坛俯视众生的神像，如今，臣动心起念，游走过人间，品味过人生八苦，也体会过喜乐团圆，家国永安，盛世太平，情之一字便像小儿喜爱的蜜糖。若力有不逮，子散亲疏，山河支离零丁，情之一字便如鸩酒要人性命。”

　　从他启唇的第一句话开始，附着着霜雪的锁链便钻入他肩胛，缓慢深入，持续地发出令人齿酸的“扑哧”血肉撕裂声。

　　殷红的水色蔓延洇透法袍，顺着布料滴落。

　　“臣，违逆此前修行之道，却不悔人间走一遭，也愿此后平生，持善念行正道，斩邪祟，除恶念，守三界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