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皎月 月照众生, ...
-
风中一道声音传来:“几位且慢!听闻天域有仙使大驾,大帝极为重视,特邀贵客们前往长明殿一叙!”
风息侧首望去,却是去而复返的两位阴间使者,此刻那白衣使臣手中拿了一卷玄色布帛,便是这阴界中的旨意了。
风息眼神幽微,此事如同竹木根系,远观不觉,走近细看才知,旁支错杂,牵扯颇深。
她携身后使臣从云中翩然而下,落至两位使者跟前,这才恭谨还礼,笑道:“我等应天帝急召,来此处迎宸绛神君回天域。此行未携拜帖,实在失礼。”
黑衣使臣抬手引路:“仙使贵客事多,乃情理之中,何谈失礼,还请随我等赴宴,也好接风洗尘。”
“那神君……”风息望向身侧广袖法袍的神君,启唇欲要说些什么,却被那白衣使者打断,“诶?神君怎得受伤了,还请随小臣前去医馆处包扎伤口,这边来……”
白衣使者笑眯眯抬手引路,却是与长明殿不同的方向。
风息欲言又止,处变不惊的气度险些破功,一众下界的仙臣自是随玄衣阴使前往长明殿不提。
另一边,白衣使者带的路越发偏僻,宸绛跟在后边,余光从四周怒号的风声与鬼魂哭泣声中收回,问道:“大人带我来此,可不像是过来包扎的。”
白衣使者走进一处简陋的茅草屋,这才回身深深鞠了一礼,颇感激道:“神君本不必令自己陷入这困局中,多亏神君施以援手,我等才能有弥补错处的机会,不至于让生魂真成了这黄泉之上不得往生的冤魂。”
“此次前来,本君亦有私心,大人不必如此。”宸绛温和道。
白衣使者这才直起身,真诚笑道:“神君,此处隐蔽,算是阴界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有贵人正在此等候神君,小臣在外守着,您尽管叙旧,绝不外传。”
宸绛读懂了他言下之意,颔首道:“多谢。”
宸绛推门进去,却见三双眼睛齐齐望向他,神情各异,却都含着几分揣摩之色。
他踏入门槛的步子顿了顿,扶着门框的指尖扣紧,平淡无波的情绪如投石入湖泛起波澜。
慌乱无措之际,那伏在嘉钰太子膝上眼睛通红的女郎带了几分薄怒道:“怎么,宸绛神君好大的威风,竟然敢做不敢当了?”
他这才恍惚回神,将门掩上,启唇道:“殿下,你怎么找到这儿?”
旭泱瞪他一眼,美人嗔怒,却不像是彻底厌烦了他,倒是松了口气。
“皇兄,你看他,若不是我察觉有异,这呆瓜怕是要再瞒我好一阵子。”
站在窗下的杨丞元“噗嗤”笑出声来,又清了清嗓子,看向一旁的窗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嘉钰太子拍了拍女郎肩头,缓和了神色,宠溺道:“方才还在哭鼻子,这会倒是起了性儿,可莫要再吓唬三郎了,瞧他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听得女郎撒娇般的冷哼一声,嘉钰太子无奈摇头,看向门口局促不安的青年,这才搭救道:“不介意本宫唤你凡间名讳吧?”
宸绛这才松了口气,上前端正行礼:“此处,太子殿下随意即可。”
窗下的锦袍郎君捋了捋没有褶皱的衣袖,抬步在一旁圆凳上落座,不客气道:“宋家小子,若那会儿太子殿下和我在,才不会让你和小公主没名没分就在一起。”
再次以这个身份与故人相谈,宋期多了些微不自在,又极好地掩盖在清冷如玉的面庞下。
他向八仙桌旁坐着的三人拱手行云国参见礼,而后认真道:“太子殿下,丞元郎君,此事是我对不住安澜,无论是宋期,还是宸绛,只要我在,必会永远爱她护她。”
寡言的青年屈指不紧不慢叩着桌面,“笃笃”的声音中,他才轻启薄唇,道:“泱泱,此处的曼殊沙华似乎与别处不同,替为兄折支开的最美的,当做今日的见面礼,也让为兄看看小妹的眼光是否一如从前。”
他又抬眸看向一侧:“丞元,你陪泱泱去。”
旭泱犹豫起身,视线在一坐一站的两人间徘徊,杨丞元走近道:“走啦,小公主,这几日我和殿下可是好好逛了逛这酆都,景色与云国可以说是大不相同啊。”
旭泱抬步跟着离开,与宋期擦肩时,将一枚天青玉罐塞到他手里,轻声道:“别指望受了伤这事便能解释过去,这药膏是朝朱给我的,说是你兴许用的上。”
说罢,也不能他反应,便急匆匆跟着杨丞元出门去。
屋中只剩两人,“笃笃”的声音停下,温润的声音响起:“救命之恩与男女之情不同,不管是我这妹妹当日救你,还是今日本殿沾了小妹的光,得你施救,两种境遇,究竟是什么,宋家郎君应当分得清。”
“殿下所言,微臣自然明白。我与公主,并非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情意。公主殿下,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勇敢坚毅,不畏生死,是心怀大义向往自由的女郎。”
“世道总是将女子拘于闺阁之中,企图将她们的羽翼折断,少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规训总是对女子多以苛责。本殿这妹妹,也是啃着那些女戒女则长大的,不过她惯会佯装,性子却是再桀骜不过。”
嘉钰太子想起幼时读书,书房外旭泱领了一群女郎爬树瞧鸟窝中雏鸟的样子,摇头笑笑,接着道:“若不是后来本宫与侯府之事,我这妹妹想来是会嫁与她钟意的郎君,夫唱妇随顺遂平安一生的。”
嘉钰太子含了几分揶揄道:“三郎可知,皇妹钟意的郎君,姓甚名谁?”
宋期睫毛颤动,想起初见时,睥睨一切的公主殿下,那个灼烫的吻。
他呼吸有些乱,低声回话:“回殿下,是微臣之幸。”
嘉钰太子有些意外又很合理的颔首点头,感叹道:“吾妹倒是从不收敛她的心思。记得是那年冬至,岁寒天有落雪,本殿与泱泱烫了酒月下小酌,可是灌了她许多黄汤才令她吐露了少女心事。”
他将杯冷热适宜的茶水递给对面的青年,笑道:“与此刻倒是有些像。”
嘉钰太子将尘封许久的记忆打开,缓缓道来:“那阵子,江城下了许久的雨,雨水连绵河堤崩塌,冲毁了百姓的屋舍,以至于江城沦为水患四起,疫病蔓延的危城。父皇带着本殿及朝中肱骨大臣日夜商讨救城之策,而敢奔赴危城与染病百姓同吃住的医者却少之又少,医术高深的更是少数。无人可用之际,本殿见一位少年气的小郎君从朝臣中站出,好一句‘疫病一日不除,臣一日不回’,至今响起仍激荡满怀。那是本殿第一次,不再将你只当做那个好友的胞弟,不再把你当做侯府家有天分会医术的小郎君。”
他回忆道:“却不知怎地,本殿那会听保护泱泱的亲卫说起,泱泱连夜出了趟边关,也不知去了哪儿,回来后与靖远侯更是苦练武艺,比从前小打小闹认真不少。”
他想起那时国子监有位女学生,还与他解惑,说是公主殿下没准是遇见了心上人,这没准便是她举动异常的缘故。
他啼笑皆非道:“我那妹妹,说是见到了天边悬着的皎月,月照众生,也照亮了她。还记得本殿那会还打趣她,月光总是在,这有什么稀奇。”
他认真打量了眼前的郎君,这才悠悠道:“若是这照亮暗夜的月光,是宋氏三郎,倒也算的上少见。朝堂之上,宋家父子四人,忠君爱民,得之幸矣。只是我这妹妹口风紧得很,她心上的明月是哪家的郎君,彼时怎么打探也无从得知。如今,本殿与你促膝而谈,不知该喜该忧。”
宋期饮尽杯中茶水,问道:“殿下此言,微臣愧不敢当。敢问殿下,那时既已目睹布局之人是家父,为何还会选择相信靖远侯府,‘忠君爱民’四字,在此后多年里,是我靖远侯府触碰不得之物。”
嘉钰太子却另提了话题,问道:“这些时日,本殿对靖远侯府谋逆一案有所耳闻。三郎可曾想过,谋逆一罪,是君王猜忌还是奸臣为祸,亦或是……彼时无法对抗外来者的弱小凡人有意设下的计谋呢?”
宋期恍然,目光惊诧看向他:“请殿下解惑。”
“听闻宋家幼子曾在垂星宗修行,七情六欲淡薄,飘摇兮超然物外。史书上不乏‘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却也有君臣和睦天下一家的盛世。本殿三岁开蒙,六岁学帝王策,十岁便跟随在父皇身侧,见他朝臣百官觐见,也见他夙兴夜寐、案牍劳形,若说放松,也唯有在母后与靖远侯面前才能松一松绷紧的弦。”
嘉钰太子落下一句:“生死面前,暴露的才是本性,靖远侯府的儿郎,保家卫国,铁骨铮铮,不惧生死,不图名利,这些本性,是父皇与本殿尽数看在眼里的。故而,本殿信父皇,也信靖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