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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筹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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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年轻掌令长身玉立,面容沉静移步在侧。
曾有醉酒的仙人误将宴席中途出来醒酒的朝朱误当作霜域宫那位冷心薄情的神君大人,狼狈行礼还被旁人看见当成一桩闲谈。
那时朝朱飞升不久,资历尚浅,家族中的天才少年来到天域,便如同沙石入海,仙人误看,算上一桩闲谈。
彼时那仙翁醉眼迷蒙,随意打量了近处拿着请帖却不知该落座何处的朝朱,念叨道:“背影像,粗略一瞧可不就是与那位神君三分神似?一个刚飞升的小子,能有几分像那位,也算是沾了福运啦……”
有仙娥仙君掩袖看他,又交耳相谈,掺杂着怜惜与挑剔的目光聚集在寡言的红朱鹭身上,似是认定了这句随口寻来的借口似的。
天才难觅,可称作数十万中挑一,若说万中挑一,天地间生灵何其多?如朝朱这般求仙问道者三界中亦是数不胜数。
而佼佼者众,所谓家族中的天才少年,也只是进入天域修行的一道最普通的拜帖。
仙者威仪甚重,一句醉酒时的无心之言,可为小仙扶一段青云路,亦可少年热忱浇灭在笑谈之中。
“这小仙恐怕连天域请封的路都还没认清,虽说天资尚可,却不知这肖似那位两分的姿仪,是否存了些别有用心,不过得了仙翁这话,怕是日后……”
“可不是么,宸绛神君可是天上地下最重法度规矩的,这话若是让神君听到了,怕是如何清冷的脾性,也要好好整治这投机攀附者一番……”
“这老仙翁好酒,常常酒后说些闲言,偏又是老仙家了,倒是没人敢拂他面子的,这次这小仙君算是遭了难喽。”
“是么,听仙翁的意思,那这位小仙君恐是与我有缘,既是要沾本君的福运,不如仙家说说,这道赐福礼,该是拿什么相赠呢?”他们口中的神君宽袍广袖,衣袂飘然踏月而来,腰间玉令莹润无暇,霞光织就的天衣更是无声昭示着,若这位神君愠怒降责,也是举手而已的小事。
“神君!”“是神君!”……
一片叩拜声中,清雪玉履踏风而至,只听这位神君语调疏离,似是淬冰饮泉:“这批新飞升的仙君皆是人界妖界的佼佼者,能得老仙翁一句指点,倒是他们难得的机缘了……观你真身,是红朱鹭一族的后辈?”
“回神君,小仙名唤朝朱,出自丘山红朱鹭一族,月前有幸飞升,不敢冒犯神君……”一片静谧中,薄醉的仙翁坐正了身子,摸不准宸绛这话的意思,含糊地点头认同。
那神君轻叹,言语淡然平和:“本君冒犯,方才观小仙君样貌,若非本君是北境中天生地长的神官,倒会打听一番是否本君有位长于丘山的后辈了。如此,既有仙翁引荐,又有这冥冥中的机缘,若本君不应下这事,倒显得仙翁失言了……”
众人惊诧抬眸,眼神交换间,似是不可思议般瞧着话题中三个神仙的机锋,神君轻描谈写似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饭食似的,仙翁倒是酒醒了个干净,此话周全倒是为他搭了个台阶。
听那冰霜性子的神君衣袂轻扬,指尖翻转间从虚空捉了盏天河醉,弯腰俯身将这酒盏递到那仙君眼前,略带了一分安抚之意,低声道:“霜域宫秉承天规法矩,料理三界所辖之地一众情缘事务,如今诸事繁杂,宫中缺少人手,本君正在寻一位侍奉案牍的仙侍,不知你可愿去霜域宫历练?”
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似是不可思议般。
此举,倒是给足了这小仙脸面,又递了让诸多仙家艳羡的橄榄枝。
“朝朱愿跟随神君,侍奉案牍,不敢有违。”年少的红朱鹭眉眼惊艳,又带着几分高山霜色,身形清正,气质内敛含蓄。
这小仙也不是什么蠢笨的,郑重且小心地双手接过酒盏饮下。
风平浪静后,粗略看似乎有三分神君的影子,细看来却又有另一番傲然少年气。
往事重新浮现心头,宸绛轻声道:“此次下界,是为妖界情缘案,事出弥山,你与我同去,旭泱也一同前往,必要顺利归来,可明白?”
殿内尘埃轻浮又落在地面上,细微轻渺。
“下臣遵命!”
朝朱回道,又双手奉上一枚青玉瓶:“神君,今日的灵药,可要用上?”
抬眸间,宸绛抬手接过玉瓶,启唇饮下不提。
弥山深处,云雾飘渺,清风拂怀。
“子殷……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哪里有点怪?”
宸绛身着深蓝法袍,身段修长立于云上,淡声道:“此次下界,本就是因了奇怪的事,殿下所言甚是。”
旭泱从一处乌云似的云团里薅出一只兀鹫来,云团恢复洁白,好笑道:“都来弥山老家了,我可是看见这只兀鹫在云团里藏得严实。
宸绛轻咳一声,肃容道:“许是不小心在云团里睡着了,不小心带来的……”
“哈?”旭泱松开这只抖啊抖的兀鹫,又点点头,恍然大悟般,掏出一枚前阵子宸绛塞给她的黄符,想了想,贴在鸟脑袋上,随后这兀鹫成了真睡着的鸟。
“他不是外人吧?”旭泱收回视线,擦了擦手上的金粉。
“嗯?”宸绛整理衣袖,不解望向她。
旭泱嬉笑一声,皓齿张合,明眸善睐:“你家神君呢?”
“殿下说的哪里话?本君不就在这儿?”
“霜域宫人才济济,多是三界中天分卓绝的骄子,入霜域宫修行的仙侍仙娥,也是修身自持,规矩守正,也鲜少有什么风流佚事,不过近日与宫中的仙娥说起来,倒是听了一些掌令与神君的旧谈,不知神君知道多少?”
“殿下机敏,有些事还是听之忘之,这才是在天域立身之本。”
“这般,左右不过是些碎语,当不得真。话说回来,不知他此行可有旁的要务,为何要假借弥山之事,伺机下界?”
旭泱瞧着这锯嘴葫芦似的,略微思忖几瞬,便岔开了话题,而后超级不经意道:“唔,怎得你家神君只身去了,既不带我,也不带朝朱掌令,莫不是要与下界的貌美女郎吃茶看戏不成?真是世风日下,神心不古呐~”
“殿下休要胡言,神君去酆都是有正经事,若不是要替嘉钰太子案牵连之人求一个转生之法,历天劫归神位,尘缘已尽,神君何须冒险插手酆都之事!”
激将之下,朝朱话语道出才知失言,连忙看向身侧女郎。
旭泱神色错愕,又执谢礼,正色道:“掌令即是他倚重之人,应当知道,既是要了尘缘,本宫也该一同去才是,嘉钰太子是本宫凡间血亲,若要插手凡间事,也不该让他一人担责。”
“此次下界是为弥山案!仙子应当守规矩才是!”
“这案子既然有掌令在审,又有沈狰陪同,何须带上我一个刚到天域的小仙娥?带上本宫的用意,恐怕也只是怕本宫再去查询嘉钰太子案的真相吧,若此事可控,他又何必再三遮掩?”
“殿下既然知晓,又何必浪费神君的良苦用心?”朝朱难掩焦急神色,压声道。
“他今天还是喝了那灵药,是么?”旭泱看朝朱反应,垂眸叹道,“霜域宫上下,究竟是与他一心死生无畏的近臣,还是那位赐予他为数不多可以选择的狱卒?寿数与天齐,七情尽数灭,掌令也希望他,彻底成为那个天道与三界都满意的宸绛神君么?”
“慎言!岂可妄议这等大事?”
“放心吧,若不是看透二位的障眼法,他对掌令的倚重我也有了思量,今日这话我得烂在肚子里。”旭泱掷出一道符篆,脚下昏睡的兀鹫变幻成一团乌黑云彩。
女郎了然发笑:“果真如此,天色不早,那沈狰是早就到弥山妖族等候了吧,我去酆都寻他,还得掌令多多费心,将此间事平息才是。”
朝朱指尖结印,化出一道重瓣山茶的玉佩纹样,他高声喝道:“殿下应当知晓,神君行事素来稳重,所求结果亦再三考虑了利弊结果。神君今日离开前,曾将这重瓣山茶的纹样交于下臣,若是下臣阻拦不得,便请殿下为神君驻足,可好?”
“怎么?掌令是在教本宫做事?本宫同胞的兄长受迫害,尸骨无存,便是求一个真相,也需要由他人代劳么?”
“殿下此时以云国长公主的身份,要为您的兄长谋一个真相大白,焉知此时您口中的他人,也是以一个臣子身份在行忠君之事么?朝朱知道殿下在神君心中的地位,此时便以下臣的身份请殿下三思!”
朝朱看向对面难以劝服的女郎,咬牙道:“殿下心中,霜域宫将神君困了三千年,朝朱愿以性命担保,霜域宫上下此生此世都不会与神君离心。天域之中,诸事繁杂,谋略算计更胜人间百倍,若神君不想让我等知道,那这件事便不会有人知晓,正如殿下口中‘灵药’,神君每每饮下,道心会更加稳固,于神力也有所裨益,这于神君而言,算是好事……从下臣来到霜域宫任职以来,只要‘灵药’在,那位对殿下的宠爱的倚重只会多不会少。”
他欲言又止,而后侧首垂眸,不忍道:“朝朱有幸在神君身旁侍奉千载,神君从不会拒绝那份御赐的独一无二的赏赐,霜域宫皆知,神君从诞生以来,便是修习的无情道,只有无情道足够精益,才不会因为世间数不尽的情缘善缘孽缘扰乱道心,才能做好这世间掌管情缘的神官,神君从前每每饮下这灵药,心性便如冰封了一般,每每从那汤池出来,便更像是尊无情的神像。下臣从前也只是觉得,神君他,性子冷清难免如此……”
旭泱心头火燃烧的旺盛,却也不知是为宸绛的不告知而恼怒,还是为这所谓的神官之责而愤懑,她攥紧拳,压抑出声:“所以,这恩赐便受了数千载么?你们便从不起疑心么?便眼睁睁看他深陷泥沼,从不肯施救么?”
“殿下,没有人可以违逆天道,天域之上,神君即使是最年轻的神,哪怕再强大,也违逆不得天道的。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神君历劫前,下臣与诸仙君也曾想尽办法求取历劫的法子,如今看来,神君这情劫,更像是历劫失败的结果。”
“神魂回归,为何算作失败?”
“可神君的魂魄,那时有一缕残魂弥留人间甚久,哪怕最后苏醒,神魂之伤也不容小觑。下臣发觉灵药不对劲,也是不久前的事,如书中所言,不带记忆的劫数也映射出些许神仙的真实性情,神君面冷心善,在凡间也行了诸多善事,情感充沛与天域之中的他判若两人,若书中所言为真,为何神君会修得无情道大成?若殿下与神君人间情意随尘缘散尽,神君为何会担着天怒,也要将殿下护在霜域宫?如此,恐怕这一次次的自伤,也算是对余情未了的惩戒罢了。”
“你所说的天道,为何会违逆?”
“姻缘簿上,从没有神君的名字……”
“他知晓么?”
“殿下,神君再清楚不过……”
“可他如今所为,桩桩件件皆是……”
“下臣斗胆,不管是臣子,还是侯府幼子,是贬作尘泥的谋逆罪臣,还是那司寝郎君,神君在云国的情劫,七情六欲,君臣父子,兄弟夫妻,不知何时才算休止……”
“可他为何不斩断尘缘,为何还会见我,为何要一次次救我等于水火?”
“情之一字,或是蜜糖,或是砒霜,下臣随神君观三界情缘千载,也见情深缘浅,或是痴心错付如东流之水,亦有拼尽全力想要挽回一切之人……若从来不曾感受过蜜糖的滋味,又怎会难以割舍,又怎会放不下,又怎会为了、为了这份曾经得到过的蜜糖,甘愿饮尽砒霜?”
“他不曾说过……”旭泱颤抖着说,指尖发抖触碰那层近乎透明的重瓣山茶纹理的仙印,仙印隐隐发着微光,澄澈得近乎发烫。
“是,下官斗胆揣测,除了云国那位早逝的宋家幼子,他的身份,便不会给他与殿下剖心自证的机会。”
“若我想与他有未来呢?”杀伐果断的皇族掌权者,并不会将一切交给天命。
“除非天河倒逆,除非天道更改。”朝朱话音落下,嘴角有鲜血溢出,层层叠加的隔音术法承载不住,崩裂出一条缝隙。
他再次打出一层术法,低声道:“殿下如今飞升成仙,便不会再入三界轮回,哪怕人间秩序重置,也不会再让殿下承受前世的命运,这是神君从前为殿下夺回的生机,如今,殿下也请等一等,神君此行结果未定,作乱者存在于三界之中,已经不是云国或是殿下兄长之事,神君想为内乱之中枉死的冤魂谋一个生机,此行艰险,若能在弥山撕开一道口子,也能为神君增加更多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