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树》宋慈怀

1、第 1 章

　　《生命树》
　　沈靳纶来到第一次见孟术的地方，仿佛看见了她，在朝着他微笑，只是这次她没有走过来，而是一直被宋爝牵着手，笑眯眯地凑到宋爝的怀里。

　　他还是喊了她一声，她回头嫣然一笑，点头示意。

　　沈靳纶就释怀了。

　　“爱是不是，不开口才珍贵。”

　　爱于人声鼎沸处落幕。

　　沈靳纶不得不承认，宋爝和孟术，圆满了，那他呢。

　　1
　　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男闺蜜林觑喊着问我选什么。

　　“大冒险。”我抱着手臂，嫣然一笑，心里盘算着，尽管放马过来。

　　他搂住我的手臂，酒精上脸的谄媚，扯着嗓子喊着要我和在场的一名异性亲亲。

　　“林觑，你倒是不客气！”

　　我不示弱的推开他在我面前幸灾乐祸的脸，环顾一圈，锁定目标，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给自己壮胆，才站了起来。

　　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声色犬马，我咬红了唇，右手按住心跳。

　　走向对面卡座，男人西装革履，正低头抽着烟，看着那烟雾吐出的瞬间，我还是没忍住看出了神，掐了掐手，还是挪到了他面前。

　　“你好，能请您帮个忙吗？”

　　他没什么反应，继续抽第二口烟，周围人起哄，“长得帅果然就是牌面。”

　　却看他眼神冷淡，只好相继安静下来。

　　他低着头，睫毛下敛着朦胧眼神，深邃神秘。

　　我往前走半步，离他更近些，稍稍欠身。

　　“很快的，我输了大冒险，我假装亲你，大不了这样，你肯帮我，我给你加微信呗。”

　　声音细细柔柔的刮过耳旁，沈靳纶把玩着手里打火机，啪嗒作响。

　　我没敢看他，视线落在他细细长长的手指，接着，是指尖夹着的那支烟，冒着热红的火，忽明忽暗。

　　我的心没了底。

　　就听沈靳纶声音低沉有磁性，他抬起眼，囫囵打量遍，“好啊。”

　　他眯了眯眼，慵懒的危险气息弥漫开来。

　　我有些心虚，收回心思，冲他笑得明媚，接着直接跨坐在沈靳纶的大腿，整个身体压过去，伸手找了找他的手，握住，带向我的腰肢。

　　“可以抱我腰吗？”

　　他的那拨朋友坐不住了，闹哄哄站到沈靳纶的旁边，“侯少艳福不浅啊。”

　　我的耳朵红的像是滴血，脸颊两侧也泛起一片坨红，那声侯少，落在了心间。

　　壮着胆子，我凑近他的脸，紧张得呼吸困难。

　　沈靳纶忽然配合着脸凑近了些，“就这样？”

　　“啊？”

　　我想了想，又往他的方向，靠近。

　　唇几乎是快要贴在他的脸，我睁着眼睛，这人皮肤真好，白皙透亮，心跳贴着他的胸膛。

　　沈靳纶眼神扔了过来，和他声音一样，又冷又拽。

　　“看够了吗？”

　　我赶紧从他怀里退身站直，“谢谢你的帮忙。”

　　沈靳纶兴致缺缺，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飞快，解了锁，递了过来，另一只手还是夹着烟，快要烧到皮肤了，他随意地掸了烟灰。

　　“自己添加。”

　　触碰到他手指的微凉，我拿过来“欸，好的，我说话算数。”

　　然后点了发送申请，接着把手机重新递回到他手里，“我手机还在那桌，没带过来，我现在回去立马就加上。”

　　“行。”沈靳纶一只腿搭在另一腿上，刚刚被人触碰过放在腰间的手就一直没发力，松松垮垮的搭在沙发上。

　　他表面沉着冷静，看不出情绪，但绝对不能再惹了。

　　2
　　回到位置，林觑紧张兮兮的凑过来，“孟术，你玩大了。”

　　我不慌不忙地通过了新好友申请，不明所以，“我怎么就玩大了？”

　　林觑把我头转向了二楼对面的位置，宋爝一身冷傲，站得笔直，堪堪靠在栏杆边，眼睛望在我这边。

　　所以刚刚那场面，他都看到了？

　　我假装没看到那人是他，转过脸，朝林觑干瞪眼。

　　“知道玩大了吧，哈哈！”

　　这丫的，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只负责拱火，我踢了他一脚。

　　“孟小姐，爝问你要不要坐我们的车一起回家？”陈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毕恭毕敬地小声提醒。

　　林觑把包推在我怀里，大手一挥，“孟大小姐，你赶紧回家吧，我可不想火烧到我这里来啊。”

　　我站起来，跟着陈叔就往外走。

　　宋爝站在门口的位置，脸颊上那两团红晕，让他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那么柔和，他扯了把领带，眼神跟着我一点一点在移动。

　　他就在那里等我慢慢走近，眯了眯眼，很快又恢复往常那股劲儿，“走吧。”

　　我回头看了眼沈靳纶的背影，顺势拉上宋爝的手臂，“好，我们回家。”

　　宋爝感受到被牵住的瞬间，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僵硬的扯出了一抹笑。

　　3
　　坐上后座，我靠着宋爝的肩膀，昏昏欲睡。

　　“宋爝，到了喊我。”

　　“嗯。”

　　宋爝全程都没怎么动，怕惊醒身旁的人。

　　听着她睡着后发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宋爝心就软得一塌糊涂，她不过是爱玩，他能生气什么呢。

　　他拿了毯子，盖在她身上，随后也闭上眼。

　　车里安安静静的，驶向城区的一处幽静别墅区，停了下来，宋爝等了会，还是决定抱起人，轻轻放在床上。

　　他眈眈看着，没忍住凑上去，浅浅亲了唇，而后站起身，轻轻地离开。

　　门关上的那刻我睁开了双眼，他抱我上楼的时候就醒了。

　　我坐了起来，拿起浴巾，走向洗浴间。

　　却被宋爝那人勾走了三魂。

　　我从小就和宋爝是朋友，知道他被绑架的那段时间，母亲为了救他被弄死了。他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点名只见我。

　　父亲和他夫妻交情很好，就让我来了。

　　见到宋爝那会，他已经有了很严重的心里阴影，人也瘦了很多，很难睡着，睡着了也总是半夜做噩梦惊醒。

　　我就坐在他旁边，给他讲故事，安慰他，哄他入睡。

　　他对我什么都好，什么都只肯听我的。

　　就是不能让我离开。

　　4
　　我吹干头发，低头玩手机，有未读消息。

　　--你好，我是沈靳纶。

　　我当然知道他。

　　给他发了语音，“帅哥单身嘛？”

　　等了会，沈靳纶才回--是的。

　　小鹿乱撞的心跳声，愈演愈烈。

　　我只接触过宋爝，对别的男人还是容易害羞。

　　坐了会，我走去敲了宋爝的门，看见他下半身裹着浴巾，正随意擦着头发。

　　他沉静的问了句，“醒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毛巾，用力给他擦头发，“怎么没喊我啊。”

　　宋爝的头跟着晃动，索性闭上了眼，“不想吵醒你。”

　　“噢。”

　　给他吹干了头发，从地上成堆的故事书里随意选了一本，书就倒了，我嗔怪一声，“宋爝，这些书要不你捐出去吧。”

　　太多了，从小到大给他讲过的故事书，就这么一直往上堆着。

　　他也不扔，我之前以为他懒得扔。

　　但上次听说他父亲没经他同意拿了一本，他生气得在家大闹天宫，还回来之后，他才肯罢休，也是那次，他索性搬了出来。

　　连带着那堆书，被他堆的整整齐齐。

　　我没反应过来他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在意。

　　4
　　“不准。”他的声音不容拒绝。

　　我也没再问，坐在床边，准备给他讲故事。

　　宋爝忽然想到了什么，“毕业后打算做心理咨询相关的么？”

　　翻了好几页都觉得故事太无聊了，我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陈叔和你说的？”

　　“宋爝，你放心，我只做你生意。”

　　“为什么？”

　　“我想把你从阴影里拉出来，总有办法的。”

　　宋爝压低了嗓音，瞥向别处，“然后呢。”

　　“然后啊，你就可以不用再做噩梦啊！我都陪你这么多年了，为了你，我才去考的心理学，我就不信，我找不到办法帮你。”

　　我说得斗志昂扬，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不想他再过得这么难了。

　　“你就骗我了，我上次没待在你身边，陈叔都告诉我了，说你半夜做噩梦了，整宿再没睡了是吧？”

　　我把书放下，握住他的手，“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我可以安慰你的。”

　　他想要扯出手，我没给，用力握紧。

　　“怎么不说话了？宋爝。”

　　他低着头，泄气一般，“如果我好了，你会离开我。”

　　5
　　我沉默了。

　　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宋爝早就看出来我的小心思了？打算摆在明面上了，是吗？

　　我索性直接忽略他，手指停在书的一角，“你躺着，我给你讲故事。”

　　宋爝乖乖的躺着了，眼睛睁着，“我今晚不想听。”

　　“不听你能睡得到着？”

　　“我今晚想抱着你睡。”

　　“可以么？”宋爝继续煽火，“我今晚，估计要做噩梦了。”

　　我还是心软了，“行吧。”

　　宋爝拉开被单，把枕头递给我，“你喜欢的枕头。”

　　我爬上床，宋爝的手就搭在我的腰上。

　　“孟术，你关下灯。”

　　“......”

　　黑夜寂静，宋爝忽然搂更紧，“孟术，你能不能，这辈子都对我这么好？”

　　“宋爝，快睡觉。”

　　宋爝没等到满意的回答，但也只能满足，低语，“晚安。”

　　我睁着眼睛，完全没了睡意，心里想着别的。

　　沈靳纶。

　　6
　　第二天我就约沈靳纶见面，他还真出来了。

　　“我知道你。”

　　沈靳纶走在我身后，我没打断他，想听他继续往下说。

　　“你是宋爝的人。”

　　“我昨晚看到你们了。”

　　他既然都知道，为什么愿意见我。

　　“所以，你怕？”我恶作剧的双手抱住他，又顺势踮起脚尖，想要亲他，做昨晚就想做的事。

　　他没抗拒，但别开了脸。

　　“孟小姐，我们这样，被看到的话，宋爝该误会了。”

　　我从他怀里出来，拉着他手臂，仰着头看他，“沈靳纶，我喜欢你。”

　　沈靳纶没什么情绪，被我环着的手，就这么悄悄的抽了出来。

　　我撇了撇嘴，不满他这般举动，“宋爝不会管我的。”

　　“你好像不是很了解他啊，孟术。”

　　我看着沈靳纶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慢条斯理地抽起烟来。

　　“什么意思？”

　　我不了解他，还有谁比我还要了解呢。

　　“你觉得我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是因为谁？”

　　“我约你出来，然后你就来了啊。”我看着他抽烟故作深沉的样子，没来由地觉得烦。

　　“宋爝，让我出来的。”

　　我下意识地看向对面几百米停着的黑色超跑，心底不满的情绪爬出水面。

　　我瞪着沈靳纶，“你就这么听他话啊。”

　　沈靳纶朝垃圾桶抛掉那支烟，“当然不是。”

　　接着摁住我的后脑勺，吻便落在我的唇齿间，我搂上他的腰。

　　“你肯定怕他。”我朝他撒娇，下一秒就被他掐着腰，动弹不得。

　　“你不怕死？”他望了眼远处急匆匆走过来的宋爝，低着头，从没有人敢这么对着干，说他怕宋爝。

　　“我不怕。”我踮起脚，心旷神怡，蜻蜓点水地碰了碰他的唇。

　　7
　　“孟术！”

　　宋爝握紧拳头，手臂上青筋凸显，脖子上的也是，他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

　　我回头看他，堆满笑容，“宋爝，你怎么来了啊？”

　　宋爝拉住我的手，“跟我回家。”

　　我甩掉他的手，看着此时抱着双臂看戏的沈靳纶，“宋爝，我想和沈靳纶约会，还不想回家。”

　　沈靳纶顺势过来擒住我另一只手，“孟术说想和我约会，你听到了。”

　　宋爝不肯放手，整张脸黑的像碳，眼睛像天空灰得只剩灰，空洞无神。

　　“孟术，跟我回家。”

　　我松开沈靳纶的手，抱了抱宋爝，“乖，等我回来，我哄你睡觉，好不好？”

　　“但是现在，不行。”

　　我使劲从宋爝抽出手，他又再次拉紧，就是不肯。

　　无可奈何。

　　他现在倔强得像一头牛。

　　我叹了一口气，“沈靳纶，不好意思啊，我下次再约你吧。”

　　宋爝立马拉着我的手，强行带走我，把我塞进了跑车里。

　　我没喝止他，看着他狂飙车，只是拉着手扣环，陪他疯。

　　也不知道他把车开到了悬崖边。

　　我朝着窗外，笑着反问他，“宋爝，不是说回家吗？”

　　他阴翳狠蛰的眼神，投了过来，“孟术，你为什么让他亲你？”

　　感受到他如芒在背的目光，我望着他的脸，不自觉的摸了上去。

　　胡茬怎么又多了。

　　他按住我的手，慢慢往下滑落，放在他的心脏位置，随后闭上了眼，绝望地开口。

　　“你怎么能让别人亲你。”

　　“是我想亲他的。”

　　8
　　车里死一般的沉寂，宋爝在心里消化着这句话，后槽牙都快要要碎了。

　　见他不说话，我把手抽出来，宋爝瞬间睁开眼，“孟术.......”

　　“宋爝，我想回家。”我打断他，郑重其事的把手抽出来，看着他脸色在一点点发青。

　　我还是于心不忍，捧着他脸，揉了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宋爝，你不是最听我的话吗，我们回家，好不好。”

　　宋爝把脸别开，望向左侧，看着玻璃窗上倒映的脸蛋，喉咙哽咽难受，他握紧双拳，眼泪不争气就这么掉了下来。

　　我拿纸巾，凑到他身旁，把他脸强行掰扯过来，一下一下帮他擦掉，也不敢看他泛红的眼圈。

　　“宋爝，你不要这样......”

　　我尽量表现得蛇蝎心肠，“像个女人似的。”

　　“你是不是一直都想离开我啊，孟术，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们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是不是我对你还不够好，所以你才想走。”

　　“宋爝，我们都长大了，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振作点，你不能让我总担心，对不对？”

　　手指戳向他的小酒窝，他被迫挤出最难看的笑容，“笑一个嘛？”

　　宋爝无可奈何，再不想说话，许久，他不死心，“你真喜欢他？”

　　我打开窗，望向天空，换了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宋爝，好多乌云啊，再不回家，真要下暴雨了。”

　　“好，我听你的话，我们回家。”

　　车子撞进风的怀抱，黑云在追着我们跑。

　　车窗我只留了一点缝隙，风呼呼灌进来，吹乱我的心思，想起来那句“黑云压城城欲催”，山雨始终要来的。

　　迟早的事。

　　大雨终于来了，水花拍打着窗户，车载音响的音乐刚好在播放着周杰伦的那首《听见下雨的声音》。

　　“而我听见下雨的声音想起你用唇语说爱情“

　　我望着窗外朦胧的世界，也用唇语告诉着这个世界，宋爝，我们这一路，也是时候谢幕了。

　　我闭上眼，心脏的位置，被揪着，扯着神经，很痛。

　　9
　　到别墅了，宋爝下车前还是问了一句，“孟术，那我呢，我没了你，我睡不着。”

　　“你忘了，我从小到大，给你讲故事的时候，都习惯性录了音的，以后我就把它留给你，你要是睡不着了，可以拿出来听，我总不能一直给你讲故事的，你说是不是？”

　　我望着他，笑着讲完，宋爝很讨厌她都在这种时候了，还能笑。

　　推开车门，也不打伞，走在雨里，决然一身。

　　我在车里坐了会，再没了刚才的笑容，掐了好几把大腿上的肉，我才跌跌撞撞的走进屋里。

　　我先洗了个澡，陈叔敲了房门，心疼的劝道，“孟小姐，少爷好像心情不太好，你喊他，吃饭要紧啊。”

　　“没事的，陈叔，我去喊他。”

　　陈叔欲言又止，“对了，孟小姐，下午你妈来了一趟，好像是有事找少爷。”

　　“陈叔，以后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陈叔很疑惑，但知道不能太八卦。

　　我也不想多解释，和陈叔撒娇，“陈叔，我饿了，我这就去喊宋爝吃饭。”

　　宋爝很少关门的，向来都是敞开着，方便我随时进来。

　　可是这次他关了。

　　我敲了会门，里面都没有回应，“宋爝，你不理我，我就自己进来了。”

　　把手转动，床上没人，我继续往里走，看到宋爝在整理那堆书，上次被我弄倒了。

　　“宋爝，吃饭啦。”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温柔的喊他，“我饿了，我们吃饭吧，吃完饭我陪你弄。”

　　“你吃吧，我不饿。”

　　宋爝把书一本一本的堆起来，四个角都对准，做事总是力求严谨。

　　我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他，“你生我气了？”

　　“没有。”宋爝身体瞬间僵硬，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情，都只是为了哄他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吗。

　　我拉住他手，往客厅带，“那我们吃饭去！”

　　“我不饿...”但他也配合我往外走。

　　我把筷子放他手里，又把肉夹给他，“宋爝，这是我最爱吃的鸡腿，我现在把它让给你吃了，你就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你就算是要生气，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嘛，对不对？”

　　我又朝着他笑，宋爝细细长长的手指真好看，白白嫩嫩，看着他又把鸡腿往我碗里送，我赶紧把碗捧开。

　　“不行，这是我让给你吃的，以前都是你让我吃，现在我幡然醒悟，我得也让给你吃。”

　　以后，我就不和你抢鸡腿了，宋爝，你不要生我气。

　　“快吃，可好吃了，你可不能浪费我这番苦心。”

　　宋爝低着头，咬了咬鸡腿。

　　“是不是很好吃，以后都是你的。”

　　望着宋爝的头发，想起这十多年，我们在一起吃饭的点点滴滴，鼻子也跟着发酸。

　　宋爝只是乖乖的吃完，又站起来，转身回卧室。

　　我望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也赶紧回了自己的卧室，洗了把脸，去他房间，帮他一起整理书，毕竟是我弄倒的。

　　10
　　临睡前，我还是照旧给他念了故事，哄他入睡，趁他睡着，我把手机录音整理好，放在了他的桌面，才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接下来几天我都去找沈靳纶约会，宋爝工作也挺忙，很早出去上班，回来的时候我都睡了。

　　母亲打来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拒接，发短信给她，“妈，以后都别找宋爝了。”随后拉黑。

　　沈靳纶开拓海外市场的进度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一周他都要去洛杉矶那边打点，等他完成之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一起过去。

　　这样，宋爝也只能被被迫接受这一切，最后这一周，我就好好的，再陪陪他吧，特意亲自下厨，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给他发短信喊他提前回来吃饭。

　　也不知道宋爝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忙，饭点过了也没见人回来，我也不打算催他，陈叔走过来，“孟小姐，少爷刚给我电话了，他说开会晚点才回来，你先吃吧。”

　　“嗯。”

　　我用筷子戳着米饭，随意扒了几口，就放下碗，回卧室准备收拾收拾，路过宋爝的卧室，我还是没忍住走进去看了看，宋爝的床铺得整整齐齐的，一丝不苟，和他这个人一样，做什么事情都力求完美。

　　睡不着，索性就不睡。

　　当年宋爝被宋老救回来，绑架那堆人也一并落网，可是宋爝的母亲为了救他，死在了他的面前，宋老没有任何办法，宋爝搬出我的名字，是因为我的家里人得知后，让我给宋爝打电话，安慰他。

　　因为和宋爝玩的好，宋爝也愿意只见我，宋老什么都按宋爝的事情为重，让我陪在了他身边。

　　可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家里人的如意算盘我早就看清楚了，我不离开宋爝，他们就会一直缠着宋家，俨然就是一个无底洞，明里暗里的，宋家帮了多少忙，我多少也是知道的。

　　总不能一直这样困住宋爝的，他应该要睡得好的，也理应远离我这样麻烦的家庭。

　　这么一晃，就好多年了，也是时候了。

　　我走到那堆书旁，小心翼翼的拿了一本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画着一颗小红心，我轻轻地抚摸着，又拿起另一本书，最后一页，都画着一颗小红心。

　　这里的每一本，都被宋爝画上了。

　　我轻轻的叹息了声，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才退出了他的房间。

　　我打开行李箱，堆在地上，把一些喜欢的衣服放在行李箱里。

　　私人医生给我打电话，和我说了报告没有出错，让我赶紧办理住院治疗，我问他，要是不治疗呢，还有多久时间。

　　“孟小姐，可能几个月。不管如何，都尊重你的决定。”

　　我握紧手机，最后一根稻草也终于没了，我滑落在地上，抱着双腿，脑袋沉沉的窝在膝盖里。

　　如果没有我，宋爝要是睡不着该怎么办。

　　11
　　在我飞去美国的前一天，宋爝难得待在家里，他来敲门，我正在把相册放回抽屉里。

　　“你要走？”他看着房间空空的，心里一紧，眉间神经突突的跳。

　　我右手直接掐在了左手手心，我回过身，看到宋爝的厚重的黑眼圈，那双眼煞气更重了。

　　“你这几天，睡得着吗？”

　　宋爝走过来，握住我的肩膀，朝着我吼，“为什么要走？你走了那我呢，我怎么办？”

　　我双手抱紧了他，给他轻轻拍拍背，“宋爝，还没有回答我呢，怎么还问我问题呢。”

　　“能不能别走，沈靳纶有什么好的，我们都在一起十几年了，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啊，你就忍心我睡不着，睡不着会死的，孟术，我会死的。”

　　“没了你，我会死的。”

　　宋爝指着自己的黑眼圈，“这几天，我怎么都睡不着，你看我黑眼圈就知道了......”

　　“宋爝，你肯定没听我给你的录音，对不对？不应该啊。”

　　我从他怀里抽离，仰着头看他脸色，温柔的笑了声，捏了捏他的脸蛋。

　　“孟术，我在和你说很重要的事，你别给我嘻嘻哈哈。”

　　“我怎么敢啊，我都把录音给你了，那可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啊，真睡不着啊，睡不着那我今晚给你讲，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还没回答我。”

　　“我饿了，好饿哦。”

　　我拉起宋爝的手，“吃完饭再兴师问罪，这样行了吧。”

　　我笑了笑，晃了身子，“真的饿了！”

　　宋爝被我硬按在椅子上，我把菜夹给他，自己也吃了起来，“真好吃，宋爝，你也多吃点。”

　　他难得一见的笑了笑，没再问，乖乖的把菜吃完。

　　“宋爝，你这么乖，我今晚给你抱着睡，好不好。”

　　“不需要。”

　　“就喜欢看你嘴硬的样子。”

　　我咬着筷子，不知怎么，竟然打起嗝来。

　　宋爝盛了一杯温水过来，“喝点水试试。”

　　“好啊。”我歪着脑袋，冲他微笑，“宋爝，你真好，以后谁这么幸运嫁给你，肯定幸福一辈子的。”

　　“孟术，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宋爝又一脸的生无可恋。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脸皮真薄。”我故意这么说的，他始终要走这段路的，只是，我再也不可能看到了。

　　宋爝，我真想看到，有人站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可我等不到了。

　　对不起啊。

　　12
　　我特意在宠物店选了一只小狗，拉着宋爝过来看，给他示范怎么给小狗洗澡。

　　“宋爝，我送你的小狗，喜欢吗？”

　　宋爝靠在门框，没作声。

　　小狗甩着毛，水就喷到我身上，我赶紧抱着它放回浴缸里。

　　宋爝走过来帮忙，我瞅着他不情不愿的表情，觉得很好笑。

　　“宋爝，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我不喜欢小狗。”

　　“叫什么好呢，小狗这么可爱，你会喜欢的，宋爝，你信我吧。”

　　“你觉得叫‘长命百岁’怎么样。”

　　宋爝假笑一声，“不怎样呢。”

　　我才不管，我觉得挺可爱的，以后有了‘长命百岁’，可以陪着宋爝，岁岁年年。

　　宋爝给小狗擦身体，脸上露出的笑意估计他自己都没发现，我凑近逗它，”‘长命百岁’，以后你可要陪着宋爝大帅哥噢，如果他做噩梦了，你就陪在他身边，好不好。”

　　宋爝的手顿住，把毛巾还给我。

　　“孟术，我说了，我不喜欢，我也不需要。”

　　看他刚刚明明挺喜欢的，我摇了摇他的手臂，“送你了，不准不收。”

　　晚上。

　　我爬到床上，靠在枕头上，“宋爝，要不今晚我给你唱首歌吧，我好像没有给你唱过歌听呢。”

　　“噢。”他枕着手臂，眼神淡淡地投过来，暖光缱绻，落在他的短发上。

　　我稍微趴下身体，揉了揉他的硬发，“听《蒲公英的约定》吗？“

　　“都行。”他努力睁着眼睛，想要把她的每一个眼神和动作都记在心里。

　　我找了伴奏，直接滑到了高潮部分唱起。

　　“...将愿望折纸飞机寄成信因为我们等不到那流星认真投决定命运的硬币 却不知道到底能去哪里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清晰打过勾的我相信说好要一起旅行是你如今 唯一坚持的任性...”

　　我滑到了最后，最后那几句，并不打算唱了。

　　“就这样？没了啊？”宋爝眼神炙热，忽然靠近我，搂住我的腰身，嗅着身上洗完澡后特有的木质青提香，那是我说过的，最喜欢的沐浴露。

　　我把手机关掉，打开了录音软件，把它反扣在桌上，“好听吗，唱歌好听还是喜欢讲故事？”

　　“都喜欢。”

　　他没说，只要是她的声音，他都无比安心，但还是揪着上个问题，“为什么不唱完，嗯？”

　　我摸着宋爝的头发，“宋爝，你还记得吗？我门小时候也经常去游玩，有一次我随口说了句想看流星，想要对着流星许愿，你就扯着陈叔，非要订机票，陈叔被你磨得快哭了，那时候也不过是高中，想起来还是觉得历历在目，那次，竟然真的就看到了流星，总算是不枉此行。”

　　我低着头，“那时候我偷偷就许了个愿望，我希望你以后都好好的，不要再做噩梦了，而且，还要睡得好。”

　　宋爝闭上眼的那瞬，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滑过，他揩了揩，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掩饰，“那时候我问你，你都不肯说，现在肯说了？”

　　“那你呢，宋爝，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我不信这个。”

　　我望着宋爝的脸，他一直身上扛着这些东西，那么累，却一直认真地走到今天，我看到他所有的辛苦，也比任何人都要理解他。

　　“可是，宋爝，有时候信信，或许就不会那么累了。”

　　“要不这样吧，宋爝，我和你说个秘密，只有我知道的，其实小时候我在家过的挺不好，我觉得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和你做了朋友，每次我不开心的时候，我心里就会默念着有人可以带我逃离这个世界，后来，有一天我给你带电话，却发现我对你的安慰这么有用，你还说只见我，后来啊，我竟然住进了你家，你和你宋伯伯都是好人，对我像亲人一样，我真的觉得很幸福。”

　　“念念不忘，必有会响，宋爝，你不信别人，总要信我吧，我不会骗你的。”

　　宋爝睁开眼睛，看不太清她的脸，索性就坐了起来。

　　“你以前，很不开心吗？”

　　他好像陷入了沉思，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那时候孟叔叔经常带着她来他家，让她和他玩，一开始他也不感冒的，但是次数多了，他门就处成了很好的朋友。

　　她好像天生就很爱笑，总是对着他笑，拉着他说要给他讲故事，天南海北的，像是乱扯，可是她的声音很好听，他反而越来越着迷。

　　再后来，就是失去了母亲，他睡不着，他脑子里只有她，所以躲在房里，就喊了那句，“我只见孟术。”

　　她来了。

　　陪着他一直安安静静的，然后给他讲安徒生童话故事。

　　他终于睡着了，可是还是做噩梦，宋老执意要孟术留下来的。

　　这么多年，他还害怕她不快乐，被困在了这里，陪着他这个废人，可即便这样，她还是那么，总是笑着。

　　宋爝从此以后，什么都听她的，绝不会对她生气。

　　他害怕一生气，她就不要他了。

　　可是，他什么都肯只听她的，她想要什么他都会满足，她却还是要离开。

　　跟那个沈靳纶，早知道他就不应该给沈靳纶生路的，直接收购掉他的公司好了，一了百了。

　　13
　　“和你在一起，当然开心啊。”

　　我再不愿回忆过去，把宋爝推离我。

　　“宋爝，我们来一个约定好不好？”

　　“什么约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别总是吊我胃口。”

　　“我困了，到时候再告诉你。”说着，我拉着被子，直接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宋爝，我关灯了啊。”

　　宋爝也只好乖乖的躺下，我侧过身子，想起歌曲最后那句。

　　“...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真心与你聊不完的曾经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我强忍着悲哀的情绪包裹，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不知道宋爝睡着了没有。

　　心里默念着，“宋爝，你忘了我吧。“

　　宋爝好像也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嘴里呢喃着什么，凑了过来，抱紧了我，“孟术，你什么时候走？”

　　我大脑被这句话激得这个人都清醒过来了。

　　“我明天就走。”

　　“好，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我的孟术。

　　“好。”

　　我握着床单，手里冒了汗，“宋爝，答应我，要好好地睡觉，好好的活着，不敢怎样，都要活下去，可以吗？”

　　宋爝没答应，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根本就没睡着。

　　我继续往下说，不管他答不答应，“活着，才有希望。”

　　宋爝松开了手，细细簌簌的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望着这无尽的黑夜，他想起她陪她的每个夜晚，想到没有她以后的黑夜，再也没有人像她这般，愿意陪着他走过黑夜了。

　　再也不会有了。

　　谁都不可能是你了，孟术，你知道吗。

　　我上了洗手间，洗了把脸，困意慢慢地爬上来，月光洋洋洒洒的落在地板上，这一晚，是我和宋爝最后一个晚上了，月亮婆婆，以后麻烦你了，请你一定要替我，好好陪着他。

　　宋爝他最怕黑夜了。

　　我还没完全躺下来，宋爝忽然又翻了个身子，这回把我搂得很紧很紧。

　　“孟术，你放心吧，你说的话，我都会听，我会好好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宋爝。”

　　“那我以后什么时候能看到你？”

　　“念念不忘，必有会响。”

　　14
　　我把重要的行李都带走了，早上醒来的录音才关掉，我把所有的录音都备份了云端，把手机留给了宋爝。

　　宋爝真的没有来送我。

　　上飞机前，我手抖着打完，给宋爝发去信息。

　　“昨晚和你说的约定，要是一年后，你的睡眠不再受影响了，也不再做噩梦了，我们就见一面吧，你答应过什么都会听我的，可不许反悔噢，嘻嘻，我是不是挺坏的，但是你放心，我只对你这样，别人都没有这个待遇。以后，你就好好的，要听宋伯伯和陈叔的话，我爸妈要是再来找你的话，你就不要管了，你们家帮的忙，已经够还我留在你身边的这十几年了，你不要总觉得欠我，其实，能和你一起长大，我求之不得的。

　　你太孤独了，只有我这一个朋友，你明明那么好，你不该被困住的，你应该有很多很多喜欢你的人，以后，等你遇到一个好姑娘，你就娶了吧，可千万别耽误自己的后半生噢。

　　另外，那堆书，你想留着就留着吧，上回让你捐了，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必要，留着，或许也挺有意义的。

　　‘长命百岁’好像也挺喜欢你的，你好好照顾它。

　　勿念了。

　　宋爝。”

　　我看着‘宋爝’这两个字，反反复复的看了十几遍，眼泪再也没能控制地往下掉，空姐见我情绪激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给我递纸巾。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抬起头看她，“我哭一会，哭一会就好了。”

　　哭累了，我就真的睡着了。

　　落地的时候，沈靳纶一身休闲衣站在那里。

　　“怎么，见到我很惊喜？”沈靳纶还是一脸痞帅，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忽然就搂住了我。

　　“孟术，之前勾着我的时候，那么明媚动人，现在反而是楚楚可怜了，怎么，怕到这边，我会变心？”

　　听他不咸不淡的语气，我反而来了精神，“沈靳纶，你还演上瘾了是吧。”

　　沈靳纶叹息，单手插在兜里，“我本来还以为你是真的看上我的，没想到，你是看上我了，看上我会来这边，也看上了我铁定会帮你演完这场戏。”

　　我把行李箱都扔给他帮忙，“欸，沈靳纶，你该不会...真动心了吧。”

　　其实收到私人医生发来的报告之后，我就和沈靳纶坦白了，过来这边，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好让宋爝不再找我。

　　沈靳纶送我上车，转过头问我，“你真不打算告诉他？”

　　我忽然想起宋爝说的那句--没了你，我会死的，孟术。

　　我的心又开始疼起来，此起彼伏，比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不能说的。”

　　沈靳纶眼底爬满不明情绪，这么多年，他和宋爝是生意场上的敌人，可是两人还是多多少少有惺惺相惜的，他认可宋爝的能力，宋爝也赞赏他的谋略，但是他终究是宋爝的手下败将，他没有赶尽杀绝，他索性就开拓海外市场，总不能在哪里都输给宋爝。

　　所以他来这边了。

　　她愿意搭着草船过来，宋爝也愿意给他配箭，这笔买卖，他不亏。

　　她这么漂亮，他当然喜欢啊，谁不喜欢。

　　但她快要死了，宋爝却不能知道这个消息，他还是有点于心不忍的。

　　三个月，说长不长，可是却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在他眼里，她还这么年轻漂亮，明明也没有接触多久，就已经舍不得了，他想象不来，和她在一起那么多年的宋爝，要是知道了，会多么崩溃。

　　他真的不敢想。

　　宋爝，明明你什么都比我厉害，可也不过如此，你喜欢的人，就要死了，你都不能陪在她身边。

　　上天是不是看你太好了，要这么折磨你。

　　“行，不说。”沈靳纶索性不管了，也懒得劝，不如尊重他人命运。

　　反正她既然投靠他了，那他就好好陪着她，走完这剩下的人生。

　　“但是，孟术，你想清楚了就好。”

　　我看向窗外，有些事情，想不想清楚，已经都不重要了。

　　我的路，太短了。

　　何必再麻烦宋爝。

　　15
　　我选在了一个小镇里，走出去就是一个小湖，四周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树上还挂着果子，我蹦着跳着，想要摘几个，我好开心，小时候我就野惯了，总是喜欢到处跑，喜欢树上的果子，喜欢湖里的鱼儿，这里都有。

　　但这里，唯独没有了宋爝。

　　也不知道宋爝过得怎么样了，他没有再发过任何消息给我，我就知道，他一定是信了我和他说好的那个约定，明年，明年的春天，春暖花开，一定很美。

　　我倒在了小湖边，还是沈靳纶过来找我，把我送去了医院。

　　我不想来医院，我最怕来医院，可是醒来的时候，沈靳纶威胁我，“你要是不肯好好待着，我就和宋爝告状好了。”

　　没办法，我只能乖乖的躺回到床上。

　　可后来，等他一走，我就溜了，我知道我是好不了的，我不要在这里死去，针扎进来的时候太疼了，疼的我龇牙咧嘴的。

　　但我是在没有力气搬家了，沈靳纶三天两头就跑过来，要带我去医院。

　　“我喊了家庭医生，沈靳纶，医院人多，我不喜欢。”

　　我身上所有地方都开始疼了，头发也掉光了，沈靳纶递给我一个帽子，看着我苍白的脸，瘦瘦弱弱的身体，还是哽咽了。

　　医生来给我扎针了，我的血管太细了，扎了好几遍，胳膊和手腕上都是深深浅浅的淤青。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啊，可是那么实在地看着她咬着牙齿受苦，他也不忍心了。

　　她会死的。

　　他就只能这么看着她就这么死去，他的心好疼。

　　他们第一次见在酒吧，她穿得那么漂亮，敢在众人面前直接跨在他的身上，又敢在宋爝站在不远处亲他，直到她告诉自己，她快死了。

　　她怎么能就这么死呢。

　　我望着沈靳纶，嘲讽他，“怎么，怕吗？”

　　“算了，孟术，我不逼你了，你要不想治疗，就不治疗了。”

　　“好，正有此意呢。”

　　我苦苦地笑了。

　　接下来的时候，只要我是清醒，我就强撑着微弱的力气，录制视频，断断续续的，总算完整了一条破破碎碎的视频。

　　顺带着，也弄完了最后一封定时邮件。

　　可能是这边的环境太适合我了，我的心情很好，三个月过去了，我快要觉得我回光返照了，觉得精神了不少。

　　沈靳纶也这么觉得，高高兴兴的给我讲他又谈了桩大生意。

　　我一脸真挚，“沈靳纶，其实你挺优秀的。”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我和他，谁更厉害。”

　　“哼。那肯定是宋爝。”

　　“你就偏着他吧。”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行，你高兴就好。”

　　“不过，不得不说，你也很优秀。”

　　16
　　宋爝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一直循环播放手机里的录音。

　　十几年的录音，也难为她这么用心。

　　有时候他捶胸顿足的后悔，为什么不求她留下来，不管如何，跪下来求她不要离开都是可以的。

　　他慢慢地逼迫自己去睡，‘长命百岁’好像真的越来越黏人了，总是安安静静的躺在他的身旁，他就觉得很像她，然后，也能慢慢的睡着了。

　　她就是那样的，喜欢安安静静的陪着他。

　　给他讲故事，哄他，总是没心没肺地笑。

　　他知道，她是故意在讨好自己，可他根本不需要她这样做，但她好像习惯了，总是改不了，他说过，也没有任何用，索性就随她了。

　　他告诉自己，一年很快过去的，只要他变好了，她就找不到理由不要他了，他不再是个废人，就一定比沈靳纶好一万倍。

　　她一定会回来他身旁的。

　　可是春天到了，他们约定好的时间都过去了。

　　她还是没有出现。

　　一封定时邮件，他收到了，并不想打开。

　　倒是沈靳纶来了，握着手机不愿松手，“孟术死了，”

　　“什么意思？”

　　“她说你看完就知道了。”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出门口的时候，他望了眼的天空，倏地叹了一口气，他么的，终于说出来了。

　　忍得太辛苦了。
　　他根本不想看宋爝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也不敢看了。

　　手机他本来是不想给的，他恨孟术，什么都没有给他留，最后一面也没有留给他。

　　宋爝跌倒了地上，脑袋撞到了玻璃茶几上的碎角，血就密密麻麻的涌了出来。

　　他没管，‘长命百岁’过来舔他的血，他了无生气，眼神空洞。

　　陈叔扶着他坐在沙发，给他清理了伤口，就让他一个人冷静了。

　　他还是点开了视频，就让视频一遍遍的循环播放。

　　他久违见到了她。

　　她变得都不像她了。

　　视频一段段的，好像是拼凑起来的。

　　“宋爝，好久不见了，我说过的，一年后，你要是好了，我就会见你，可是不管怎样，我都见你好了。我们只是说好了见，我用视频和你见，好像也是可以的，对吧。

　　宋爝，‘长命百岁’一定被你照顾得特别好吧，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它，虽然你表现得很嫌弃。

　　宋爝，对了，最后一段录音，你要记得听完噢。

　　这边的天气真好，你看，有绿树，有小湖，我很喜欢这里的。

　　我爸妈没有再找你了吧。

　　宋爝，我还是很怕扎针，真疼啊。

　　宋爝，我没有头发了，这个帽子，粉粉的，也挺好看。

　　宋爝，其实，你书本上最后一页的爱心我看到了。

　　宋爝，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好好活着的，不许反悔噢。

　　宋爝，我有一年偷偷去佛前给你求愿了，我和他说，你是好人，让他不要再对你这么残忍了，你这么好，总不能让你受这么多苦，所以我想用这个约定，逼你好好治好失眠。没有我，你也要睡得着。

　　要是好了，你可要替我去我还愿，地址是这个，免得还麻烦你找。

　　宋爝，我好疼好疼。

　　宋爝，我好像后悔了，我其实挺想见你的。

　　宋爝，我这几天精神变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了，我甚至有了种错觉，也许我能好了呢，好了我一定要去见你，和你道歉。

　　宋爝，我好像要死了，我怕死的，想起你说那句，没有我，你会死的，我就更疼了，可我不想你死，我不准你死。

　　生命只有一次，我活够了，宋爝，能够认识你，我很快乐的。

　　你不用替我难过的。

　　......”

　　17
　　宋爝站了起来，疯了似的，去翻那堆书，每一本的最后一页，他总觉得她既然看到他画的爱心，她就一定也会留下来点什么的。

　　终于，在一本童话故事书的末页。

　　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忘了我吧。

　　她真的好狠心。

　　就这样，想要抹掉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狼狈的跑去，把视频看完。

　　“宋爝，你要是好好睡觉，我以后就来梦里见你，好不好？你答应我，‘长命百岁’就靠你照顾了，我先走一步了，从此以后，你也替我好好活着，勿念了。永别了，宋爝......”

　　她是哭着说完的，宋爝也不知什么时候，眼泪断了线的往下狂掉，再也没能停下来，‘长命百岁’跑过来，呜呜咽咽的，像是回应他。

　　他就这么失去了她。

　　连最后一面都不肯给他。

　　“孟术，你怎么能这样，你不要我，你倒是轻松了，我怎么办，没有你，我会死的，孟术，我不该放你走的，你回来，好不好？”

　　宋爝当晚差点就想直接跟着去了，但是他还是听到了最后那段录音。

　　他们在一块的最后一晚。

　　是她给他唱的歌，他认认真真的听完。

　　最后的最后，夹杂着她的另一些话。

　　“宋爝，歌曲最后那句，我给你补完。
　　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真心与你聊不完的曾经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你亲过我，我知道的，但我很开心，其实在你睡着的很多个夜晚，我也亲过你，就当扯平了。”

　　18
　　宋爝生病了。

　　会失眠，然后看着天空发呆很久很久。

　　屋里放着她的声音，他听了一遍又一遍。

　　陈叔看了一直在叹气，没敢劝。

　　宋老来了，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没有了孟术，这回恐怕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如果宋爝再这么下去，肯定也撑不了多久的。

　　神奇的是，有天宋爝眼里开始有光了，带着‘长命百岁’到处走，去了趟她最后停留的地方，待了一年。

　　回归到工作里，比以前还要拼命。

　　沈靳纶见过他一回，怕他这样下去，会出事，还是捏着拳头说完，“我知道她，很爱你，也很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还说了一些她的事情，他更加沉默了，想着在她最后的人生，她是怎么一个人扛着伤痛熬过来的。

　　宋爝又能怪她什么呢，她不过是爱玩，还要他陪着玩。

　　他进入状态了，然后她提前退出了。

　　然后游戏结束了。

　　五年后。

　　‘长命百岁’死了，宋爝那年也因长期睡眠不足，一起走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哪有什么岁岁年年呢，孟术，你还是算错了。

　　-
　　沈靳纶来到第一次见孟术的地方，仿佛看见了她，在朝着他微笑，只是这次她没有走过来，而是一直被宋爝牵着手，笑眯眯地凑到宋爝的怀里。

　　他还是喊了她一声，她回头嫣然一笑，点头示意。

　　沈靳纶就释怀了。

　　“爱是不是，不开口才珍贵。”

　　爱于人声鼎沸处落幕。

　　沈靳纶不得不承认，宋爝和孟术，圆满了，那他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