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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恶有恶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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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让您自己挑个死法。”
乍暖还寒的春日,贸然闯入的宫人拖沓着阴阳怪气的调子站在了宋如常的床前。
被他从昏睡中吵醒的宋如常慢慢的睁开眼,费劲力气把头撇到一边,冷眼向上瞧着他手中托举的盘子。
白绫,毒酒,匕首。
赐死总是这样的规制,一成不变,毫无新意。
吊死鬼的舌头会吐出来,喝毒酒穿肠烂肚,割腕又轻易死不了,白受这么多的折磨。
他都不喜欢。
活着不能随心所欲,到死,必须要由着自己的脾气来一次。这样受制于宫规的死法,不适合他这个宫外之人。
“他答应我的事还作数么?”
宋如常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开口,沙哑的声音像慘了粗粝的沙砾,十分符合将死之人的惨状。
宫人颔首而立,不发一词。
见状,他又想撑起身来去拿什么东西。但是只剩下骨头的小臂根本无法支撑他已成累赘的病体,手掌刚刚放在床上,人就已经摔回去了。
宋如常无奈,只能就着侧躺的姿势把手续进枕头里,摸出一张折了对折的血书按在床边。
这一套只需要动动手指的动作把他累的气喘,胸腔一阵断断续续的起伏后,才对着宫人缓慢的眨一下眼皮:“过来。”
他早已没有力气做出招手的动作,更不要提下床走路,其实也不需要什么毒酒白绫,他本来就没有几日好活了。
宫人递过托盘,为了防止他没有办法抬手去拿,还特意压低了手腕。
宋如常把眼睛放到匕首的位置:“刀。”
匕首被放到枕边,对折的血书承继它原本的位置。
宋如常心愿已了,垂下眼睛不再看他。左手攀上右手的玉镯,崎岖的金饰蜿蜒起伏,攥的指骨在单薄的皮肉下露出僵白的颜色。
门应声合上,留下阳光之下的灰尘纷扬。
他歪着脖子枕在匕首上面,静静赏了一会儿难得的金色光辉,一双眼睛眨的极慢。
玉镯的暖意不因佩戴之人的冰冷而有所冷却,握在手中如情人的眼泪,绵绵温存。
自赐死的宫人离开后,负责监视宋如常的宫女便一直候在门外,隔一段时间就顺着窗户的缝隙偷偷往里看。
没有预料之中的哭泣或者崩溃大叫,床上的人歪着头躺着,眼睛越过她的阻碍,看向更远处的,不存在的风景。
到了晚上,宫女送来一碗清粥,因觉得他死期将至,还好心地想要亲自喂他,黄泉之下做个饱死鬼。
可惜宋如常不愿给她行善积德的机会,紧闭着嘴巴不肯进食。
宫女无奈,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床上这位被亲哥哥赐死的四皇子。
或许已经不能称作四皇子了。两年前的大火烧毁了四皇子府,全府上下三十余人葬身火海,四皇子也不例于外。
眼前这个面容枯槁、行将就木,美丽不再的男人,到底是以什么身份被圈禁在此的呢?
床上的人任她放肆的视线在脸上游荡,不驱逐不呵斥。
不过他本来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对付一个无心的宫女了。
许是空间沉默的可怕,宫女终于发现自己的冒昧,仓皇离去。
直到夜深人静时,屋内传来一声脆响。
接着是什么东西自床上滚落的响声,那声响不能说是沉重,因为宋如常已经不能称得上是重物。
宫女曾见过他站起的样子,形销骨立,全靠一身衣物坠着,不需要一阵风,路过的人咳上一下,他就会轻而易举地飞到天边去。
早知我吃的咸一些,多咳几声把他送出宫得了。
有时,在宫女听到屋内撕心裂肺却依旧低微如猫叫的咳血声时,忍不住大发善心的如是想着。
推开门,蜷缩在地上的人还有几口气喘,他身下是大片大片的血红,手里攥着一截碎裂的淡青,涓涓的血流浸湿它的形状,却无法抹去它的颜色。
宫女不敢上前,眼睛慌乱地在他的周围巡视,终于发现了横在枕上的匕首,安安分分地躺在上面,与世无争。
此时,她方知宋如常换了法子自裁,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他割的不是手腕,而是脖子。
这幅血淋淋的惨状让她忍不住捂住自己完好的脖子,颤栗地吞下一口唾沫确认自己还能正常喘气。
宋如常旁观她的落荒而逃,只觉自己如溺水一般呼吸不畅。求生的本能让他想大咳两声获取顺畅的呼吸,但是喉咙里源源不断地一直向外喷血,使得他没有办法用力。
血是暖的,手里碎掉的玉镯子是暖的。只有伤口冰凉,无论再多再急的血也无法将它温暖。
他压制住想要伸手去抠一抠喉咙以此疏通喉管的愚蠢冲动,努力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等待死亡。
他想起胡蝶,代他惨死的胡蝶,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其实他与胡蝶早就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了,又何故添一份血缘让人遗憾呢?
或许胡蝶早就知道其中真相,只是见他沉浸在复仇之中难以自拔,所以才密而不发。
死去的人他已经没有办法弥补,黄泉之下他亦没脸去找谁破镜重圆。
他笑话赵寒庆背叛妻子,肆无忌惮的利用这种自己最厌恶的男人。安慰自己他报应如此,但真的是这样吗?
比起赵寒庆,对他的妻儿见死不救的自己,波及府上几十条无辜人命的自己,是不是更加的罪该万死?
门外再没有脚步声,焦急的、欢快的、四平八稳的,全都没有。
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
一路走来,他失去了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亲情、友情、爱情。这些附着在他身上,使得他浑浊污秽的情义全部消散,他的脚步不再沉重,他的呼吸不再沉重,他的忧思不再沉重。
任何重量,牵绊拉扯他飞向自由的杂思杂念已然消散。
赤条条的来到人间,终将一抔黃土消散殆净。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