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我！浪来了》醉卧皮沙发

67、“奶奶会在天上保佑你们！”

　　天色尚未白透，廖小峰搭上齐天磊的机车，风驰电掣赶往医院。

　　走廊上，小婷正陪着大勇，自己也哭肿了眼睛，可她的情况要比大勇好，至少伤心能发泄出来，不像庞大勇，盯着惨白的墙面发呆，偶尔摇头呓语，一个劲儿念叨着什么。

　　多亏小婷从旁劝导，他才不至于完全崩溃。

　　见到廖小峰，小婷的伤心倾泻而出，瘪着嘴扑进他哥怀里，放声痛哭。

　　“我去看奶奶。”廖小峰轻拍小婷，故意把妹妹带走。

　　等人离开，齐天磊在庞大勇身边坐下，心里着实不是滋味，尽管相处时间并不算长，但庞奶奶早已是他认定的亲人，地位甚至高于沈震，很多很多。

　　想起藏在灶台下谁也不让碰的药酒，齐天磊眼底发酸，他抬手握上庞大勇肩膀：“……奶奶的身后事，我来办吧。”

　　“不用……”庞大勇的眼里布满血丝，开口全是气声，他的目光从白墙坠落地面，再收回来，“奶奶想葬在老家，她前几天刚跟我提过……”说到一半，庞大勇忽然站起身，发癫般用脑袋去碰墙，两三下额头便磕出血来，“我真是衰仔！怎么就没想到！”

　　没想到的何止是他。

　　见状，齐天磊抱住他肩膀，好不容易才把人控制住。

　　也许因为这一时的发癫，庞大勇得以从歇斯底里的情绪中恢复理智，他囫囵擦去眼泪，默默掏出电话，打开语音留言示意齐天磊接过去听。

　　那是经护士提醒发现的，上天台前，奶奶同护士借了电话给他留言，说有事忘记和亲人交代。

　　所谓的亲人不止庞大勇一个，好几次护士接到个中年男人的电话，自称姓庞，老太太的儿子，说有要紧事商量。

　　想必庞奶奶早就计划好——牺牲自己，杀死庞熊！

　　“勇仔，奶奶把坏人带走了，记住，那个人不是你爸，他只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电话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听得齐天磊为之一振，前因后果也都明白了，“他是我生的，也该由我带走，不该让你承担！勇仔，答应奶奶，以后一定要抬头挺胸做人！顺便告诉小峰、小婷和天磊，不要难过，奶奶会在天上保佑你们！”

　　留言停顿了半分钟，在齐天磊以为结束的时候，却猝不及防再次响起：“天磊，替奶奶照顾好小峰，别再为了不值得的人抛下他。”

　　到这里，听筒恢复寂静，然而齐天磊久久保持接听的姿势，体会沉重的仇恨被奶奶三言两语逐渐瓦解。

　　八年来，竟第一次感到轻松。

　　他曾经那么恨，恨到连亲情是什么都忘了，又或者，他变得厌恶亲情这两个字。

　　可是，这世上仍有人像沈琳那般爱他，肯在天上保佑他。

　　“天磊。”不知何时，廖小峰的影子盖住走廊投下的白炽灯，见他没动又唤了一声，“天磊？”

　　齐天磊没有抬头，他牵过廖小峰的手盖住眼睛，又贴着那手背蹭了蹭。

　　心里满足到再也容纳不下任何空缺。

　　“小峰，我好爱你。”他毫无顾虑地脱口而出，且喃喃重复。

　　庞奶奶的葬礼办得简单，全由廖小峰操持，庞大勇请了半个月的丧假，他胡子不刮，积了厚厚的黑眼圈，跪在灵前烧纸。

　　警局同事结伴吊唁，见他形容枯槁，对另一位死者庞熊与他的关系也就不好再问。

　　只是庞熊身背数罪，尽管这么多年几乎不联系，但庞大勇到底身处纪律部队，这样的污点是没办法轻轻带过的。

　　还是徐世昌这位上司惜才，不愿避嫌，先后打了好几份报告上去，希望领导层不要将这位尽职尽责的部下开除。

　　庞大勇心生感激，强撑精神道了谢。

　　徐世昌拍了拍他的肩，眼神扫过添香的齐天磊，再狐疑地落到布置花圈的廖小峰身上。

　　葬礼结束后，庞大勇要把奶奶的骨灰送回内地老家，廖小峰本想跟去，却被小婷截胡。

　　小婷说什么都要去，她是被奶奶宠大的，有血缘关系的温霞对她来说只是记忆中一个模糊的剪影，而奶奶驼起的背才是她成长的温床。

　　正因如此，她连刚找到的工作也舍得放弃，见工不过月余便递交了辞职信。

　　好在公司人性化，人资部的同事同她聊，说老板得知她家里出事，直接批了假，可以办完事再回来继续上班。

　　廖小峰没再坚持，他同齐天磊一道，送参加葬礼的齐淑兰返回半山别墅。

　　齐淑兰恹恹地趴在半开的车窗盯着一闪而过的霓虹，她理解不了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对着张照片鞠躬便可以没有保镖跟，甚至能和哥嫂单独相处，她不愿太早结束，正值饭点，近来沈震天天在家吃，碰了面免不了要数落她哥，说不定又要发生争执。

　　“……喂？舅妈，”正烦恼着，齐天磊已经拨通电话，“我带淑兰吃了晚饭再回去……”顿了顿，齐天磊的眼睛黏在后视镜上，答应着，“嗯，小峰也在，我们会照顾好淑兰，一会就送她回家。”

　　江心月没有多问，很快挂断电话。

　　然而廖小峰心里一紧，紧完悬着的心缓缓降落，落在柔软舒适的棉花地里。

　　他怕在齐天磊的家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名字，可又有种不敢言明的满足。

　　“好耶！”齐淑兰比他开心万倍，立马直起腰，双臂高举，砸得车顶咚咚响，“大哥万岁！嫂子万岁！”

　　也多亏她这股天真无邪的憨态，倒把奶奶离去的阴霾驱散不少。

　　车内欢声笑语，齐淑兰甜甜地撒娇，一会要去吃冰淇淋，一会又要去吃棉花糖，十根手指数到最后竟数不过来，反正都是她哥回港后给她带的小零嘴，沈震管得严，但齐天磊向来不理，自家妹妹馋什么他就去买什么。

　　最后车子驶来庙街，齐淑兰被领去烟火味十足排档门口，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摊位小食。

　　点好了单，齐淑兰已经吞下数块牛杂，她用筷子笨拙地去戳带了汤的牛肉丸，不料丸子筋道得很，狡猾地弹出老远，砸在靠墙背对他们坐着的一位食客的后脑勺上。

　　“谁呀！”男人没好气地回头质问，一看居然是好多天不见的谭家乔！

　　倒也不算巧，他家就住庙街附近。

　　先是愣了几秒，接着谭家乔气急败坏地跑到廖小峰身边坐下，佯装摘了双新筷子要加入。

　　这时才发现，他原先的位置上还坐着个男人，穿了件深灰色的半袖衬衫，同齐天磊身材差不多，单眼皮，眉毛很浓，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看人的时候带着股天生自有的傲慢，他对谭家乔不打招呼的离开虽有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微皱起眉，端了桌上的菜跟过去。

　　那菜根本没动过，干炒牛河、咕咾肉，碗沿被擦得干干净净。

　　不禁让廖小峰想起从前，第一次带齐天磊这个大少爷来大排档时的情景。

　　男人想挨谭家乔坐下，可谭家乔却一脚踢翻身边的板凳：“说了多少遍，别来烦我！”吼的竟是颇为标准的普通话。

　　故意让人下不来台。

　　男人终于被激得双手叉腰，大概鲜少有如此受气的时刻，眼见要发怒，两秒后却是重重叹了口气，把菜往猛咽口水的齐淑兰面前递：“人多拼个桌儿，一起吃！”接着随手拿过谭家乔新摘的筷子熟稔地涮洗起来。

　　哪知家乔不依不饶，夹枪带棒地揶揄：“不敢当！像我这种穷鬼脏惯了，哪敢劳烦你李大公子伺候？”说着负气般夺过筷子，夹了菜后故意弄得嘴边满是油汁，还要用手背刻意去擦，“毕竟这双手天天搬砖，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廖小峰在桌下去扯谭家乔的袖口，随后望向齐天磊，却见后者无比淡定地朝他使了个眼色，顿时明白过来，转头默默给齐淑兰夹菜。

　　“家乔哥哥你呃人！”忽然间，齐淑兰瞪圆了眼睛，“你说淑兰有细菌，不洗不准吃饭，原来你的手更脏，洗也洗不干净！”

　　上个月的某天中午，齐淑兰陪江心月来公司送汤，嘴馋也想喝一碗。

　　其实喝汤前江心月用消毒纸巾替她清理过，但谭家乔出于习惯，硬要她洗了手再吃，甚至不厌其烦地给她科普卫生知识，吓得齐淑兰真以为肚里生虫，缠着张妈闹了好几天。

　　鬼知道！他一个从小住劏房，信奉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粗人，居然会染上洁癖这个陋习。

　　真恨不能回到过去，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哈哈……”两秒之后，齐天磊捧腹大笑，连廖小峰也抖着肩膀憋笑，谭家乔顿时红透了脸，气得摔了筷子别过身去，见气氛不好，齐天磊赶忙止住笑做和事佬，“行了，李先生现在是公司股东，应当好好招待才是，这样吧，家乔，公司放你几天假，你就带着李先生在香港到处转一转！”

　　齐天磊的普通话很不标准，好在李峋听懂意思，他欣慰地靠齐天磊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谭家乔。

　　他也抿嘴在笑，是一种带着自信，吃了蜜般的意料之中。

　　谭家乔本能想要拒绝，然而回头对上那一双锐利目光，又听齐淑兰嘀嘀咕咕告他状，恼火之下难听的话又莫名其妙憋了回去，只好烦躁地用鞋尖磨蹭地上的小石子。

　　他向来是直来直去的个性，不拒绝便是同意。

　　廖小峰看出些端倪，随后当起了齐天磊的翻译官，交谈中，他得知李峋来自北京，几年前到广州做生意认识了谭家乔，这次天际之所以能一鸣惊人，同李峋脱不开干系，因此，齐天磊留了家乔在内地，想让他好好招待昔日的老朋友。

　　却不想李峋直接跟来了香港。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齐淑兰哈欠连天，她的作息同双胞胎一致，何况今晚吃得又饱，几乎一上车就歪在后座揉眼睛。

　　李峋特意将酒店选在庙街附近，他小心翼翼跟在家乔身后三步远，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廖小峰敏感地察觉到，今日的谭家乔意外得话少。

　　连走路都不自然，仿佛被李峋毫不掩饰的目光所定住。

　　分别前，到底没忍住，家乔拉着廖小峰到角落，他不经意回头瞥了眼装作研究咪表的李峋，硬着头皮解释：“在广州……我同他拍过拖，后来他说只是玩玩，就把我甩了！”勾出糟糕回忆，家乔低头揉了揉鼻子，声音有些闷，“我知道，男人之间……不正常，如果你们介意……”

　　“怎么会，”廖小峰赶紧接道，他是最能明白谭家乔处境的人，同样是贫民窟里走出来的孩子，最怕就是别人看不起自己，不过惊讶如他，他没料到谭家乔会同自己一样，更没料到家乔曾被深深伤害过，顿了顿，他又问，“天磊知道吗？他那么对你。”

　　家乔摇头：“不知道，我跟谁都没提过，被甩之后我回了香港，有天李峋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能帮我们搞定正在谈的项目，但他要求入股天际，我当时没多想，让天磊去找他谈，就说是从前在内地认识的老板。”

　　后面的故事很老套，李峋借此重新缠上来，而家乔害怕搅黄项目，不敢拒绝得太明显，今天实在被缠得烦，才会忍不住在众人面前让他难堪。

　　“你放心，我找机会同天磊说……”廖小峰话没说完，便被家乔打断：“别说！天磊知道了，项目肯定要完蛋！”

　　这话不假，齐天磊绝对能做得出。

　　“哎，我就是想找个人倾诉倾诉……”谭家乔大大咧咧惯了，这是他人生中守过最长的秘密，说出来也就算翻篇了，“嘚啦！你们回去吧，我会看着办的。”

　　廖小峰没强求。

　　上了车，他同家乔挥手告别，直到瞧不见那一前一后的身影，才在齐天磊的目光中将齐淑兰歪着的脑袋扶到自己肩头。

　　等车子驶到半山别墅，齐淑兰已舒服得打起轻鼾。

　　齐天磊抱出妹妹，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别墅送——他是打定主意不让廖小峰进屋的。

　　因为二楼书房的灯仍亮着。

　　客厅里，江心月正和沈家安看电视，听见张妈唠叨齐淑兰，夫妻俩站起身迎过去，然而江心月的目光却越过齐天磊，惊奇地朝他身后射去。

　　与此同时，齐天磊听见主动跟过来的廖小峰礼貌招呼：“晚上好，我是天磊的朋友，我姓廖。”

　　来不及阻止，书房的门嘭地打开，紧接着是拐杖落地的咚咚声，齐天磊自觉后退几步，护在廖小峰身前。

　　只听沈震冷哼一声，中气十足地命令：“来人！立刻把他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