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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 梧生 ...

  •   我叫季梧生,父亲告诉我,取自“梧桐新生”的意思,因为我们家老宅里有一棵好多好多年的梧桐树。
      我从小家境优渥,众人宠爱,唯一与他人不同的一点,我想会是我没有妈妈,我只有父亲和爸爸,听他们说,我是爸爸生的,名字也是爸爸取的,但我一直不太理解,爸爸怎么会跟一棵树扯上关系,还要把我的名字也带累进去。
      其实自我懂事以来,我是有些怕爸爸的,因为爸爸总是寡言少语,不苟言笑,一直淡淡的。
      比起爸爸,父亲对我几乎可以称得上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摘月亮。在我印象中,父亲从未对我发过火。所以比起爸爸,其实我更亲近父亲。
      父亲并不常来,他只是偶尔会过来看望我,因为爸爸不喜欢父亲来多了,但我会偷偷地溜出去跟父亲见面。他好像总是很忙,每天两点一线,除了老宅就是公司。
      我也不止一次地去过老宅,那里的屋子很大,却一点人间烟火气都没有,像是冷冰冰的样板间。
      我问父亲为什么这样。
      父亲只是苦笑着说,自己年轻时做了很多错事,这些都是对自己的惩罚。
      什么样的错事才会让父亲露出这种表情呢?我一直不太懂。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觉得父亲爱爸爸更多一点,当时年幼,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抽着烟沉默半晌,语焉不详:“你爸爸的情感比你想得要丰富的多。”
      我一直不太懂这句话,直到在父亲的默许下,全世界做饭最好吃的周奶奶告诉了我父亲和爸爸的过往,怎么说呢,几分不可置信又掺杂着几分认同吧,不然怎么解释众人口中活泼温柔的爸爸会变成现在这样无悲无喜的模样?
      我为爸爸不值,又为父亲悲哀。
      日子就这样的一天天过去,梧桐树长出新叶又落,岁月在指尖悄然逝去。
      爸爸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他再也不认识任何人,像个小孩子一样见人就问:“你知道先生在哪吗?”那年的雪像是鹅毛,纷纷扬扬地落在父亲的睫上。
      我看到父亲的眼圈通红。
      爸爸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病情加重的后期,他甚至拒绝吃药。
      爸爸躺在老宅他原先自己的房子里,这个房间是最能完整看到梧桐树全貌的房间。他一遍又一遍数着梧桐树的叶子,在第二年梧桐树又长得新叶时,他躺在这个房间里猝然长逝,去世时不过才五十岁。
      说不清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一直都觉得自己从未走近过他。在我有记忆开始,他就甚少与我说话或做出什么表情,总是淡淡的,让我们之间无形的生出一种隔膜。
      终其一生,我们甚至都没有什么面对面坐下来正经谈心的机会。
      我并没有觉得这是个遗憾,因为我想不出该和爸爸谈些什么。但我爱他,这是毋庸置疑的。
      听说人在死前都会回光返照,爸爸也不例外,他在最后的弥留之际难得清醒一回,只是对我说:“把我的骨灰…撒在海里…”
      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没能握住。
      父亲来晚一步,他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没有哭,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我掰开了父亲死命攥着爸爸的手,打电话通知了殡仪馆。
      那里的人来得很快,当天下午,爸爸就变成了一小坛骨灰。我抱着那坛骨灰发了一会呆,然后驱车赶去了离我家最近的大海,海风湿湿的,带着一股充斥鼻腔的黏腻,让人无端觉得鼻酸。我打开盖子,将骨灰撒向了大海,今天的风真是清新,爸爸的骨灰很快于风中消散。
      骨灰撒完了。
      我觉得自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瘫坐在地,望着海里发呆。
      父亲赶来了,他狠狠甩了我一巴掌,怒不可遏道:“季梧生!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父亲自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打我,我突然发现,父亲这两日,鬓边又新添了许多银发。
      我眼眶一热,终是没忍住掩面痛哭。
      父亲没再说什么,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后转身离去,我无端觉得,父亲的身影似乎佝偻了几分,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日子还是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我拥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和妻子育有一儿一女,美满幸福,父亲这两年也正式退居二线,让我接手了公司,他没事一个人在家喝茶看书,遛狗逗鸟。
      一切都在步入正轨,直到父亲被确诊为胃癌晚期。
      他似乎并不在乎这个结果,只是说:“这好啊,可以早点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父亲疯狂痴迷起了吃斋念佛。他日日早起敲打木鱼,在家里摆上佛龛,偶尔进入他的房间时,总会被一股香烛的味道逼退。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持续多久,父亲很快倒下,在床上倒数着剩下的时日。病到最后时,疼痛已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他躺在床上因剧痛而颤抖喘息,再不能完整地说一句话。
      继爸爸逝去之后,我又一次感到无以复加的疼痛。
      父亲后期总是意识不清,有一天,他握住我的手突然说:“梧生,我很害怕。”
      我竭力抚平波动的心弦,深吸一口气后,我反握住父亲的手,语气轻松:“怎么会呢?我一直在您身边,不会有事的。”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你爸爸…你说,他会不会很生气啊?”父亲迷惘得像个孩子,“你爸爸…一辈子这么苦,都说、说…物极必反,那他下辈子,肯定…咳咳…都是好日子,跟在我身边是、是你爸爸的苦,那我们俩下辈子就再也碰不到了…所以我做好事,我积德…梧生…我到底该怎么做啊?”父亲的眼里流下两行浊泪,又很快隐没于鬓角,“佛可不可以宽恕我啊?”
      父亲终是没熬过那年的冬天,还是在那个能完整看到梧桐树全貌的房间,不同的是,这次梧桐树还未长出新叶,只有光秃秃的树干。
      我火化了父亲,将他葬在家族的墓园里。
      私心里说,我并不想让父亲的骨灰也漂入大海,与爸爸再度纠缠。
      在父亲的床前,看着父亲老泪纵横的脸,我突然就明白了爸爸为我取的“梧生”的含义,梧生,吾生,梧桐生,我也生,既是爸爸的新生,又是我的此生。
      我终是没有勇气去践踏爸爸的心愿。
      细雪在下,纷纷扬扬地落在我的肩头,我看到了向上盘虬的无边黑暗与天地间难见行人的皑皑白雪,我拢紧衣衫,踏往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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