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死岛》姜鸡鸭ya

57、成婚 天空刚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陈温月就被一阵唢呐声吵醒，“阿月，快起床，轿子已经到门口了。”
　　一道年迈的声音从床边响起。
　　陈温月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空气中漂浮着几粒在阳光下闪动的灰尘，“什么轿子？”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来接你的花轿啊，”姥姥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
　　“什么？”陈温月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起身看到昨天还素朴整洁的起居室竟然挂满了红锦锻，这简直就像是哪家女儿的闺房！
　　“我……我和谁结婚？”陈温月顿时慌乱地站起身，“莫……莫离予呢？”他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要去哪里找他，昨天不是还说要再见的吗？！
　　“在说什么胡话？”姥姥不明所以地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件大红色的锦绣道袍，“快来换婚服了。”
　　“婚服？”陈温月一脸错愕地盯着那身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明制婚服，“这是在我的回忆里吗？”他想起昨天和莫离予的初见，他说，这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回忆。
　　陈温月茫然地往姥姥的方向走去。
　　“别忘了带上你的玉佩。”
　　玉佩？陈温月转头往堆满杂物的桌子上看去，竟真看到了一块半圆形玉佩，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脑中顿时汹涌着涌入大量记忆。
　　坊间好像又下了许多场雨，莫离予在他的屋檐下听了很多曲琵琶，他们脸红着牵手、亲吻，懵懵懂懂地在一起，爱上彼此，各种各样的情感涌上心头，新的、旧的，只要是有关那个人的，光是想想便止不住地心动。
　　他在月光下送了他这块玉佩，一块完整的月光石被分割成两块，别时缺，合时圆，他说要送他聘礼，明媒正娶，这明朝江南一带男风盛行，他们本就门当户对，要拜堂成亲。
　　算了八字，写了盟书，姥姥受了礼、设了宴，请了街坊十里宾客至家中，今日迎亲，穿了红袍就要坐花轿去他家中。
　　陈温月不可思议地捂住嘴，这是他的前世吗？是莫离予要替他化的执念吗？他顿时就想起在不死岛上见过的那轮血月，佛青和程俞口中的上千年未解执念，伴随着他过了一世又一世的执念。
　　他曾试图去探索的留在不死岛上的唯一念想。
　　怎会这么巧？
　　莫离予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没告诉他，又或者，是他忘记了什么。
　　他回人间的这几年不死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晦暗不明的梦，程俞的隐瞒，还有那根一直带在手腕的红绳，初夏的雪……
　　陈温月把玉佩紧紧握在手中，研究了那么久的量子力学，程俞探究的四维空间，他是不是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有关这个世界的荒唐解释。
　　“姥姥，”陈温月看着这个和他在人间已逝姥姥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老人，莫名就想起莫离予曾说过的因果，“帮我穿上吧。”
　　你这一世到底为什么过得那么苦呢，在这里或许能找到答案。
　　琴坊门外，陈温月穿了红袍出去，他本就生得俊秀，大红更称他眉眼，淡然的气质着了重色更显入世，却又不俗，黑发轻落肩头，垂眼，围观的人眼中只剩惊艳。
　　“这便是莫家所娶契弟，听说两人在一处念书，”门外有人窃窃私语，“当真是般配。”
　　“听说这两人情投意合，家里人也未曾反对，真可谓珠联璧合。”
　　“如今这乱世，情谊又算得了什么？”一道刺耳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更何况是两个男子。”
　　“男子又如何？”陈温月抬眸往那边看去，虽说现代思想比古时更封建了，但有些话听着真是令人生厌。
　　“往那军队里一靠，还不是人尽可夫，供大家取乐消遣，谁护得住啊哈哈……”那声音听着耳熟，陈温月看到那人的脸顿时神色一暗。
　　周涛，那人长了张和周涛一模一样的脸！
　　“啊啊啊！”人群中响起尖叫声，一道颜色更深的红衣穿过人群，揪住那人的头发就往地下摔去，砰的一声，地上见了血。
　　“忍你很久了，”莫离予单手死死按住他的头，红袍上都沾了血，“刚才说了什么，当我听不见是不是？”
　　那人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老子说的是事实，哪个男人长他那个样子，勾人的婊子……”
　　又是一声闷响，他的头被重重撞在地上，“信不信我在这里弄死你。”莫离予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从腰侧取出把匕首抵在他脖子上，“再说一个字试试。”
　　“杀人了，杀人了！”人群见状哄闹着散开，离他们三个人远了点。
　　陈温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莫离予，低头攥紧了手上的红衣，“莫离予……”他有些哽咽地喊他名字，“今天我们成婚……”
　　莫离予紧握着匕首的手顿时松了，任地上那人还在不断呻吟，“敢在这里动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莫离予看他的眼神跟看死人没什么区别，他在书里见过他对陈温月做的那些事，说不想弄死他是假的，但这种事也会有因果吗？莫离予脑中涌上一重记忆。
　　这是不能篡改的过去。
　　他本已松开的手像是失了控般刺进那人的脖颈，鲜血顿时喷薄而出，从他的手和脸颊上流下来。
　　死了。
　　莫离予看着手中的鲜血，地上那人已经没了呼吸，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原来他杀了人，那个给陈温月带来无穷无尽伤害的施暴者是他为陈温月种下的因。
　　他不在陈温月身边的时候，他一直在为自己的莽撞和过错赎罪。
　　“对不起……”莫离予眼眶泛红，一向冷静的他此时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那样不知所措，他多么希望这因是种在他自己身上的，但世道都是公平的，它知道怎么让莫离予更加痛苦，所以把因种在了陈温月身上。
　　不仅是这一世，或许在陈温月活过的每一世他都受到过这样的痛苦和侮辱。
　　原来是他带给他的。
　　迎亲的队伍里来了一位老者，莫家在这一带还算有权有势，为国做了不少贡献，此时看着这个草芥，只赶快叫下人来把他尸体收拾了。
　　大喜的日子碰上这种人真是晦气，老者拍了拍莫离予的肩膀，“把人接到花轿里，等会还要拜堂。”
　　莫离予轻轻点头，从地上站起来不敢直视陈温月，他脑子里只剩道歉的话，连仪式下一步该如何进行都忘却了。
　　“我要坐上那台轿子吗？”陈温月去牵他垂落的手，小声在他耳边说。
　　“嗯，要的，”莫离予冰凉的掌心传来温热，“刚才的事……”
　　“那走吧，”陈温月打断他，“等会赶不上了。”
　　迎亲的队伍又热闹起来，礼花从他们头顶飘落，唢呐、锣鼓声响彻云霄，陈温月在上花轿前接过下人递来的手帕，一点一点把莫离予脸上沾的血迹擦掉了，“这身衣服你穿很好看。”
　　莫离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不由得上下滚动，然后‘嗯’了一声。
　　花轿上，陈温月拜别姥姥，在侍从的要求下在头顶罩上红绡，男子之间成婚不用戴冠，礼节也没那么繁琐，能用轿子抬去的人家，可见其重视。
　　陈温月的视线被红绡遮挡了，花轿颠簸中他只能透过光影看到前方莫离予朦胧的背影，他的腰侧也系了玉佩，和他该是能合为一块。
　　“诸行皆苦过情关，痴痴怨怨终得解；
　　万般离别有相逢，与天起誓求圆满。”
　　迎亲的仪仗队哼唱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民俗歌谣，热热闹闹地把人接到了莫家祖堂。
　　莫家的祖堂上红烛高照，陈温月被莫离予牵下花轿，他盖着红绡，耳边嘈杂却看不清人，莫离予牵着他的手很温暖，像他们在不死岛无数次的触碰那样，只要是他在身旁，陈温月就总觉安心，旁人如何他已是不甚在意，若是能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月亮岛会更好。
　　天地间好像暗了下来，烛火摇曳中，陈温月只听到女司仪尖细的声音穿透他的耳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发现了吗？”莫离予在仪式中悄声对陈温月说：“这个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耳熟。”
　　“好像……”陈温月和莫离予面对面而站，在女司仪最后一声落下时，虔诚地对拜，“机械女音！”
　　陈温月瞬间反应过来，这个声音简直和不死岛上的机械女音一模一样！空洞、虚无，像是见惯了这样的仪式而麻木和漠然。
　　烛光中，莫离予缓缓挑起陈温月头顶的红绡，在他眼睛还没露出来之前，凝视他白皙的那一小截下巴，“我有种预感，但不太准确。”
　　“什么？”陈温月在烛光晃动中隔着红绡看向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贝叶，”莫离予呢喃这个名字，把他的眼睛全部露出来，和他在对视：“你听说过这两个字吗？”
　　“贝叶？”陈温月皱眉，“我们学校旁有座山名为贝叶山，我在那里祈过福。”
　　“祈的什么？”
　　“平安。”
　　“是我让祂给你的姻缘。”
　　“祂是谁？”
　　“那座山的主人，未修到佛的观音相。”
　　观音相？陈温月眼前浮现出那个留下偈语的青石佛像，“是祂让我来到这里的，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这里是我的意识空间？”
　　“是我们的，”莫离予像是急于确认什么似的问他：“你见过祂的本相吗？”
　　“本相？”陈温月努力回忆当时的场景，“祂的面容很模糊，像是不愿露出真容，但是我看到祂的脸和我有些相像。”
　　“明白了，”莫离予心中答案得到证实，有些颤抖地用手抚上陈温月的脸，“明白了……”
　　祖堂外的民俗歌谣似乎还在唱——
　　“人间已过三月秋，只与一人长相伴；
　　白雪浸透窗前树，明月倒映水中间；
　　从今再忍离别苦，执手誓言皆虚幻。”
　　莫离予知道自己被骗了，祂骗了自己一世又一世，让他一遍又一遍无望地步入轮回，祂说祂已实现超脱、不入轮回、断离生死，可偏偏还忍受着人间疾苦，赌他们在人间相遇。
　　那个高坐于众佛之上，潜心渡人冤魂的观音，不是别人，祂就是陈温月，或者说——
　　陈温月的解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