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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如约 在去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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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回程电影院的路上,莫离予告诉陈温月这次电影院会为他预测第五次未来,也就是说,看完这场电影,他就没有正当理由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上一次算是莫离予自作主张带着陈温月去看了自己的电影,指导员有这个权利,但也仅仅只有这一次机会,不死岛不会留下这个漏洞来为不愿离去的岛主拖延时间。
陈温月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从程俞岛上离开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准备,如果能让莫离予安心的话,他愿意回到那个孤零零的人间,或者说,他愿意为了莫离予回到人间。
回程电影院寂寥地伫立在月色之下,它的外观漆黑幽暗又连接着死亡和未来,总让人莫名生出些敬畏之感,陈温月是恨不得对它避而远之,哪怕他知道里面藏有璀璨的星河。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归乡之路遥远漫长,离别相见命运无常,开了这扇门便是奏响离别终章,究竟是何人引用这首诗暗示分离,陈温月只觉应情应景,满目创伤。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机械女音熟悉的声音响起,陈温月竟也觉得怀念,这大概也是他最后一次听到这个没什么情感的声音了——
“月亮不死岛,岛主陈温月,指导员莫离予进入死亡回程电影院。”
缀满恒星的夜空漂浮着雾霭般的星云,陈温月和莫离予站在白光上,看着高傲绚烂的宇宙围着他们转动,这场景实在震撼,两人都静在原地欣赏了好一会,才跟着白光的指引向前走去。
莫离予说这次看完电影后不用急着离去,回程电影院为他们预留了足够的时间让他们感受银河。
走进电梯里,陈温月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闭上了眼睛,莫离予知道他还在为上次的事耿耿于怀,所以轻笑一声便放他去了,二十一岁,果然还是个充满孩子气的年纪。
电梯很快到达指定楼层,陈温月这次什么都没有看见,他不喜欢电梯擅作主张为他预测的未来,也不想看见陌生的女孩,他的眼里只莫离予一个,和性别无关。
走过昏暗的走廊,一扇崭新的门出现在他们面前,门上刻着一座寺庙和一棵古树,难得是看得懂的图案,陈温月想把这幅图和之前的猿猴和山结合起来,却怎么也摸不清里面的门道。
他看不懂上面的隐喻,莫离予显然更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陈温月觉得可能确实是自己想多了,他的直觉一向不准。
恢宏大气的放映厅内,红丝绒幕布在纯白屏幕前倾垂而下,四周雕梁画栋,水晶吊灯反射着微弱的光忽明忽暗。
陈温月和莫离予找了中间的位置坐下,这样的场景若是再配上钢琴声和歌唱家简直就像是身处豪华的歌剧厅,而他们盛装出席,是这里唯一的嘉宾。
灯光又灭,机械女音重复完枯燥的开场白,电影的‘大结局’便正式拉开帷幕。
画面来到了一个令人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是一条繁华的大街,翻新过的房屋整齐地排在街道两边,而故事的主人公陈温月正双手插兜,闲散地漫步在这条街上。
远处一个热情的身影向他招手,陈温月走过去,看到了还抱着孩子的黎玥,“没想到你真到镇上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刚才隔老远就认出你来了。”
“嗯,之前听你那样说就想在走之前来看看,这是你们的孩子?”陈温月对小孩亲切一笑,“和你长得真像,随了母亲。”
小孩生了张软糯糯的脸,看到陈温月瞪大了圆圆的眼睛也乐呵呵地笑起来,很是讨喜。
“是呀,大家都这么说,他很喜欢你呢,平常都不怎么爱笑,” 黎玥摸了摸小孩的头,逗着他问,“是不是也喜欢好看的哥哥啊?”
小孩一下害羞地把头埋进了黎玥的肩膀。
大街上实在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黎玥就想起之前的话要请陈温月去餐馆吃饭,话还没说出口,兜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
黎玥抱着孩子不方便去拿,陈温月便帮她把孩子接过来抱着,这种感觉对于他来说很奇妙,陈温月从来没想过结婚,更没想过要孩子,此时抱着小孩竟有点手足无措。
电话是周涛打来的,语气透着不耐烦,“在哪呢?怎么没看到你。”
黎玥像是习惯了这样的态度,侧过身小声地说:“刚接到小孩,遇到熟人聊了会天。”
“聊啥呢,这么久?我把车停到之前的位置,赶紧过来,下午还有事。”说着便把电话挂了。
黎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陈温月听到她轻声叹了口气,然后任由她把小孩接了过去,“今天有点事,不能请你吃饭了……”
“他对你一直这样吗?”陈温月打断了她。
黎玥见瞒不过他,挽了挽被风吹乱的头发,像是终于卸下了伪装,浑身都透着疲惫,和陈温月印象中的她几乎判若两人,“刚开始那几年对我还挺好的,结婚后就像变了个样子。”
“他到底……”陈温月暗自握紧了拳头,这才是他记忆里周涛的样子,“为什么不离婚还要生下这个孩子?”
为什么要生下这个孩子?
黎玥也想知道为什么要生下这个孩子,她高中的时候就和周涛在一起了,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结果没想到这一晃就过了这么多年,周涛对她算不上有多好,但人还算老实本分,她从来没见过周涛和除她以外的女孩有过接触,这也是她最看重的一点。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黎玥和他结婚的时候已经怀孕两个月了,他们两家见了面扯了证,本以为能安稳过日子,结果没想到周涛却像变了个人一样,常常夜不归宿,对她恶语相向。
黎玥本以为是他变了心,只是趁着自己怀孕在外面被狐狸精勾引了,还安慰自己说没关系,男人都会犯这样的错误,所以当她大着肚子去找他的时候,没想到看到的竟是周涛和另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的场景。
黎玥当场被周涛堵在昏暗的楼道间威胁,说她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让他父母知道的话,就让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过。
黎玥怎么也没想到周涛会是这样的人,她朝夕相处的男人竟然是同性恋,黎玥绝望地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这也是你的孩子啊!”
她想逃、想离婚,想打掉这个孩子,但她彻底被困住了,每当别人问她原因的时候,她都说不出口,她不仅是害怕周涛的威胁,更不想背负着同妻的骂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能帮我,孩子还这么小,他不能没有父亲。”
“可是他能尽到一个父亲的职责吗?他带给你们的只是无穷无尽的伤害。”陈温月感到浑身血液都往脑袋上涌去,“他不是变了个人,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陈温月情绪激动,眼眶泛红,黎玥从来没看到过他这个样子,这件事她本不应该告诉任何人的,但有的话憋在心里太久,反倒容易说出口。
“你……你不要告诉别人。”黎玥抱着孩子想要离去,这种时候,她想的竟然还是逃避。
陈温月告诫自己平复心情,他不该对受害人生气,都是周涛那个畜生的错,他当时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老师,黎玥也就不会遭受这样的痛苦。
他知道他必须要为黎玥做些什么,“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你有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帮你。”
黎玥被他坚定的眼神愣在了原地,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头,年少时暗恋的人站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要帮她解决这场失败的婚姻,时光仿佛一瞬就回到了那些青葱岁月。
她真的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上陈温月了,那个温润如玉,会耐心地为同学讲题的男孩,惊艳了她一整个青春。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成绩好,外貌出色,黎玥知道这样的自己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年少时没有,现在更是不可能。
已至深秋,空中落下几片枯黄的树叶,她突然很庆幸自己喜欢过这么好的一个人,千言万语化作感激聚在心头,“谢谢你。”黎玥含泪笑着对他说。
黎玥抱着孩子离开后,陈温月闲来无事便继续在街上走着,他不似重游故里的故人,反倒像千帆归尽的旅客。
镜头跟着陈温月转到了中学旧址,本应该是一片废墟的地方此时竟然凭空出现了几座新的教学楼,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正擦着汗往校内运输着红砖。
“这里是在重建?”陈温月状似不经意地跟工人师傅询问。
“那可不是,”工人擦汗,语气中带了骄傲,“明年就该完工,可以投入使用了。”
“可是这里选址会不会不太好,万一又遇上地震……”
“这些啊政府考虑过了,专门选用的防震钢筋,毕竟孩子们的安全最重要嘛,我们这镇上必须得有一所中学,不然孩子来来回回跑多麻烦,家长也没那么多时间接送。”
“这倒也是,”陈温月若有所思地抬头向这片教学楼望去,跟师傅道谢,“那就不打扰您干活了,谢谢师傅。”
“没事没事。”
曾经的种种回忆又浮现在陈温月眼前,天将暗未暗时离校是一天里最美好的时候,陈温月喜欢慢悠悠地背着书包往小镇边走去,姥姥家总会在这时冒出一两缕炊烟,他知道,姥姥正点着灯等他回家吃饭。
时过境迁,现在学校重建,这样的美好又可以传递到新一届学生手中。
从学校走过,陈温月见到通往家属区的那条小巷,这条狭窄的小巷并没有被拆除,反而重新刷了漆,在高楼林立中显得别有一番风味,让人联想起曲径通幽处。
幸福的一家三口生活已经离他太远太远了,儿时住的单元楼如今也不知成了什么样子,陈温月想去,但他已经没有理由再去往那里了,家里面的人分道扬镳,曾经那个完整的家分崩离析,只剩他一个人还怀念着。
他们侥幸有了成为一家人的缘分,可惜少了福分,只能各自陪伴着在生活中走一程,好巧不巧,几年时间,各分东西,除了怨恨生命中没留下半点印记。
当年那个孩子磕磕绊绊,在没有他们的庇护下还是长成了大人。
陈温月站在巷口,迟迟没有迈出一步,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他低头,看见一只橘黄色的小猫正把爪子搭在他的裤腿上。
“这么小一只啊。”陈温月蹲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小猫的头,小猫粘人地蹭着他的手,摇着尾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有没有名字?”陈温月轻声问它。
小猫不吭声,闭着眼睛享受着他的抚摸。
“和小橘长得好像啊。”陈温月帮它顺着暖黄色的毛,没想到小猫听到这句话竟‘喵喵’地叫了两声。
陈温月鼻头有点泛酸,明明知道它们不是同一只猫,但他还是对着它说:“这次不要再跑到马路上去了。”
陈温月最终还是没有穿过那条小巷,他走在洒满落叶的街边,看到了连接着小镇的那片金色原野,又是一年秋,陈温月看着越来越近的麦田,一个戴着草帽的人正开着收割机在田里劳作。
那是一张和刘叔极为相似的脸,陈温月几乎一下就认出了这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刘叔儿子。
他静静地站在麦田边,听着收割机轰鸣,没有过去打扰他。
西边忽地吹来一阵风卷起波浪,陈温月的衣角被吹开了,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卖力奔跑在麦田中,向着太阳和有光的地方前进,他深知,曾经遗憾的桩桩件件都成了过往,小镇焕发新的生机,处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姥姥的墓上长出新芽,学校旧址开始重建,路上新出现了一只小橘猫,刘叔的儿子接管了他的庄稼地,秋天一到,金黄的麦田卷起波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街道改造,小镇人民换新房,房屋整齐,老小区焕发新活力。
小镇上的人都红光满面,只是故人不在,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新旧交替,美好终是如约而至。
临近黄昏,太阳挂在天边要落下去,镇上被阳光撒得金黄一片,陈温月眺望远方,释然地笑了出来,看吧,新事物总会取代旧事物——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