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死岛》姜鸡鸭ya

16、患病

　　陈温月在给莫离予讲周涛的事时，刻意隐去了他得抑郁症这件事，但他不说不代表莫离予没有察觉到。
　　来不死岛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患有一些精神方面的疾病，而抑郁症尤为常见。
　　自从莫离予在这里当了指导员以后，他就发现自己总能很敏锐地察觉到别人的情绪，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都能让他看清岛主的内心世界，他的共情能力在这里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在不死岛上，岛主被赦免了痛觉，身体上是不会由于病理而感到疼痛的，但他们的精神却还是和以前保持一致，沮丧、悲伤甚至是又一次发病在这里屡见不鲜。
　　莫离予在书里看到的都是对于陈温月来说比较重要的大事，但他真的很难不去想象陈温月日常生活中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情绪应该保持长时间低落的状态，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应该会很抗拒出门，习惯将自己封闭在独处环境、他性格内向，如果不是为了上课他会更愿意待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
　　他的经历已经为他患上抑郁症提供了充足的证据，莫离予如果是医生的话或许已经可以为他开诊断书了。
　　如果再详细一点，莫离予还可以猜测他患病的时间——他姥姥去世后的那段日子。
　　这样的心理很危险，他应该也尝试过呼救，但最终归于平静。
　　想要彻底治好这个病并不容易，它需要陈温月从潜意识里就学会爱自己，这份爱才是今后能支撑陈温月走下去的唯一动力，连他都给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陪他寻找这份爱，而不是成为这份爱。
　　所以他要停下来，在陈温月还没有完全依赖上他的时候。
　　随着入馆次数一次次增加，陈温月在书里的年纪也慢慢接近二十一岁，他的书看起来很厚，但莫离予知道，他再往后翻几页就是空白了。
　　书里的主人公还来不及续写，故事便草草完结。
　　陈温月刚准备把书打开，突然感觉背上一重，有人把胳膊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岛主最近看书看得怎么样啊？”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传来。
　　陈温月顺着声音向上看去——是程俞
　　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好，事实上陈温月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是这般有活力的样子，由于离得近，还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脸颊边有一颗痣。
　　“怎么想到来找我了？江何呢？”陈温月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坐他一旁的莫离予倒是先开口了。
　　“谁管他啊，整天和他的新岛主眉来眼去的，没功夫管我。”这句话说得酸溜溜的，陈温月一下就想起上次在二楼看到的场景。
　　“你指导的岛主呢？”莫离予问他。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程俞在陈温月旁边坐下，“还是你的小岛主好，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安安静静的，哪像我上次指导的那个大叔，好说歹说才送去了长亭，现在估计想明白野花没有家花香，希望他回去后能对老婆孩子好点吧。”
　　陈温月听着他说话只觉得亲切，但仍无意识地朝莫离予那边挪动了一下，他还是没办法离除莫离予之外的人太近。
　　程俞没发现这个细节，反而问起了陈温月的名字。
　　陈温月这才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我叫陈温月。”
　　“人如其名啊，”程俞看了陈温月两眼，视线就从他头顶上掠过了，他眉毛一皱，“那就不打扰你们看书了。”说着便匆匆离去。
　　陈温月往他离去的方向看，那里果然站着江何。
　　又是这样的眼神，他远远地站在那里，和莫离予的目光在空气中短兵相接。
　　陈温月突然就很想知道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事实上他对大多数事情都没有兴趣，但唯独对莫离予，他想了解关于他的一切。
　　他在这一瞬间才恍然发现，莫离予知道他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而他，却对莫离予一无所知。
　　他们为什么会在不死岛上？
　　指导员不是机械，他们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和独立的处事方法，他们到底从何而来？
　　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陈温月还是打开了他的书，在教堂图书馆的时间有限，等他回到岛上的时候再问问莫离予好了。
　　莫离予一定会告诉他的，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十八岁那年，陈温月考上了省外的大学，高考完的那天，刘叔特意从镇上来接他回家，他的田边长了几株向日葵，刘叔听别人说高考完送向日葵代表前程光明远大，他没想那么多，只希望陈温月能永远阳光乐观，便将花摘下来送给了他。
　　陈温月真的很感激他，姥姥去世后刘叔就代替了她的位置，他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仅仅是凭着邻居之间的情谊便做到了如此。
　　他的恩情陈温月一辈子都还不完。
　　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的那天，刘叔为了给他庆祝，去镇上买了很多食材，而陈温月趁着这段时间，把他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下来，独自去了姥姥的坟前。
　　坟山上很安静，姥姥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躺了四年，她大抵是知道陈温月忙于学业，连梦里都很少来打扰他。
　　陈温月手里还提有刚才从小卖部买的纸钱，他点了火，一张张给姥姥烧了过去。
　　纸钱在烈火中一点点燃为灰烬，尘烟呛红了陈温月的双眼，在最后一缕火燃尽前，陈温月将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放了进去。
　　火势一瞬间又大了起来。
　　陈温月紧紧盯着燃烧的纸，他没有辜负姥姥的期待，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老师、同学、刘叔都为他感到高兴，只是那个慈祥的老人再也看不到了。
　　短短四年，陈温月长高了，变成熟了，他已然长成了一位亭亭少年，十四岁那年发生的事看似已经很久远却仍刻骨铭心地留在陈温月的心里。
　　时间没有冲淡对故人的思念，反而成了沉疴顽疾。
　　陈温月在前几天去过医院，他的病在这四年的时间从轻度抑郁变为了中度，刘叔在的时候还好，但一到夜晚，他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有关死亡的事。
　　医生在他的体检报告中说他有自杀倾向，给他开了药，陈温月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像是生活在玻璃罩里面，可以看见但却感受不了世界。
　　他是一条溺亡在海洋里的鱼，与周围格格不入。
　　去上大学的那天，天气难得放晴，陈温月从小巷对面经过的时候，那只叫小橘的流浪猫不知怎么就跟着他出来了。
　　陈温月还记得它，便准备从包里拿点吃的出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马路，陈温月刚准备过去，小橘突然朝他跑过去，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从陈温月面前闪过。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等陈温月反应过来小橘已经倒在了血泊当中，它浑身抽搐，还在虚弱地喵喵叫着。
　　陈温月顿时慌了神，汽车上下来个中年男人，他没有注意到陈温月，向那只猫走了过去，“晦气。”他蹲下来擦拭着车身，让路边一个环卫工人过来把猫扫走了。
　　陈温月的头不知为何一阵剧痛，他蹲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从包里拿出药吃，等他再抬起头来环卫工人和猫都不见了，只剩下地上的一滩血迹。
　　大一的上半学期很快就过了，过年的时候刘叔说来火车站接他，陈温月本来定了晚上的火车票，一想到刘叔要来等他，就把票改成了后一天的中午。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在火车站等多久都再也等不到那个人了。
　　刘叔年轻的时候酗酒，后来被查出高血压便喝得少了。
　　陈温月回来的前一天下午他还在田里干活，一开始只是胸口有点闷，他没有当回事，还想着是太阳晒的，后来手上开始出冷汗，他渐渐连锄头都握不住了。
　　事情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刘叔捂着心脏倒了下去。
　　等有人在地里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都已经冰凉，送到医院后也是无济于事。
　　医生说他是突发心梗，错过了黄金时间基本上就是宣判死刑。
　　刘叔的子女那天晚上都回来见了他最后一面，然后就是火化、葬礼……
　　陈温月到火车站的时候给刘叔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男人，“你就是咋爸收养的那个孩子吧？”电话那头的人说。
　　“对，刘叔他……”
　　“昨天晚上走的。”
　　陈温月只感觉晴天霹雳，全身都凉透了，“怎么可能？刘叔身体那么好。”
　　“哎，看起来好而已，他一直有高血压，心梗走的。”
　　“心梗……”陈温月重复着这个夺走刘叔生命的疾病，“我马上回来。”
　　那边挂了电话，陈温月在路边随便打了个车往家里赶。
　　怎么又是这样的事，他的头痛极了，耳边汽车的声音闹哄哄的，他忍着身体的不适，一到站就往家跑去。
　　白花，门口洒满了白花，一向冷清的刘叔家里面一下子来了许多人，陈温月一个也不认识，他的闯入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陈温月却感觉不到似的在客厅正中间看到了刘叔的黑白遗像。
　　刘叔微笑着，是陈温月记忆中质朴开朗的形象，他脑海里想起刘叔在他高考完送他向日癸的样子，只是他的模样褪了色，凝固在那一方相框当中。
　　刚才打电话的那个男人认出了他，陈温月就跟着他们走完了刘叔去世后的所有仪式。
　　刘叔走了，他彻底没有家了。
　　这四季轮转着，他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陈温月在仪式完的最后一天回了学校，本以为能和刘叔过完这个春节，没想到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妈妈给刘叔打生活费的那张卡最终回到了陈温月手里，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经济来源，不多，只刚好够维持他的生活。
　　他再也买不起那些昂贵的抗抑郁药物，岌岌可危的意志支撑着他的生活。
　　镇上再也没有他所挂念的人了，陈温月每次想回到那里的时候都会发现——他可以回去，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陈温月用尽全力长到了十八岁，以为成年后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想到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