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死岛》姜鸡鸭ya

11、佛青

　　佛叔原名不详，只得一法号名为佛青——屋畔危岑耸佛青，客归僧定掩云扃。
　　他的法号就取自于此。
　　民国六年，佛青还未皈依佛门，他不过是乱世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在时局动荡中沉沉浮浮。
　　偶有一日，他闲坐于家中，收得一来信，信中极尽爱慕之情。
　　佛青不认得那字迹，也从未经历过信中所提之事，便随意将信夹在书本当中。
　　直到有一日，他家门口来了一位着青衫的男子，那男子眉目清俊，如江南烟雨。
　　佛青当时年方二十，读了几年私塾，不信鬼神，更不相信来生，见到此人只觉眼熟，脑中却想不起一点与他有关的记忆。
　　那人远远地看着他，眼中竟充盈起泪水，当真是雨落江南。
　　佛青说不清来由，心中却隐隐泛酸，走出去替他把泪拭去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那男子说。
　　佛青不明白他说的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以为他认错了人，便寒暄着问他是否愿意进屋喝一杯茶。
　　那男子同意了。
　　佛青家中物件极少，他自幼父母双亡，一个人独居惯了，此时有客来访倒还有些局促。
　　他倒来了茶，正巧窗外也下起了雨。
　　佛青眼前就浮现出这人刚才落泪时的场景。
　　“先生可有收到封未署名的信？”那男子开口，声音也温润细腻如珠落玉盘。
　　佛青便想起那封置于书本中的信，他刚准备起身去拿，被那男子伸手挡了下来。
　　“信可留于以后再看，”男子饮尽了杯中的茶，眼角竟又有泪光溢出，“这次是我失约，来世你别再等了。”
　　佛青当时并不懂这个失约是什么意思，哪怕后来他走了那么多遍短亭也没明白男子口中的失约指的是，他在第七次步入轮回时，终于放下了执念——从此以后他脱离苦海，再也不会步入轮回。
　　而这刚好是第七次。
　　这是他们俩人见的最后一面，他来向他告别。
　　那晚男子走后，佛青心里总觉不安，他挑了灯，坐到书桌前开始仔细研读那封信。
　　信里写道，他与那个男子相识于中学，正巧在同一个班上念书，他们都是班上的风云人物，一个温润儒雅、一个风流潇洒，各自在自己的领域中展露锋芒。
　　本以为会就这样各自安好，没曾想一场大雨让他们从此有了解不开的缘。
　　那个男子家里是开琴坊的，暴雨降下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屋檐下弹着琵琶，大抵是下雨的缘故，他的琴声幽咽婉转，是和本人一样的清澈明净。
　　而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那天琴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男子默许了他进来躲雨，琴声也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这雨连绵不绝，一曲奏闭，男子看向了一直站在他身旁的人，“看什么？”
　　视线被察觉，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没想到你还会弹琵琶。”
　　“我看着不像是会弹琵琶的样子吗？”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见你在校聪慧，没想到还这般多才多艺。”
　　那男子一听这句话倒是轻声笑了起来：“要来试试吗？”
　　“我吗？”他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
　　“难道这院里还有别人？”男子让出了位置，把手中的琵琶递给了他。
　　于是，这雨幕中便多了两人共奏琵琶的身影，男子纠正着他的指法，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俩人才发现他们的距离竟然离得这么近。
　　不知是谁奏乱了琴音，两个人的心都乱了，直到雨停都没有平复下来。
　　后来他们在校再相见，对视的那一瞬间便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后来又下雨，他便又趁着躲雨的借口跑到琴坊听他弹琵琶，那点心事就差写到脸上了。
　　情窦初开的年纪，一个人主动了，另一个人也没躲开，顺理成章地，他们在一起了。牵手、亲吻、拥抱，他们做尽了爱侣之间的情事。
　　本以为会共御风雨，携手相伴到老。
　　只可惜后来琴断了，雨停了，他们在战乱中走散了，等再一次收到对方消息时，一个已经去世，另一个入了佛门，在一次次轮回中寻找他的身影……
　　读完最后一个字，佛青面色苍白，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的一角，他看向桌上还未来得急收的茶杯，一股寒意涌了上来。
　　他打开门，跑向门口，那位男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一夜无眠，佛青脑海里总是不停浮现那个人的样子，世上难道真有轮回，若真是按他信里所说，他们原本是一对爱人，那他口中的失约又是什么意思？
　　佛青不知道为何心里会如此紧张，他从来没有这样过，满怀心事的他天一亮就跑去了一座寺庙。
　　寺庙里的僧人刚敲完钟就见有人来拜访，表情很是惊讶，但佛青只是着急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知晓他的前世。
　　那位僧人点头默认，叫来了寺庙里年纪最大的方丈，让他为佛青寻前世。
　　挂满红绳的树下，方丈点燃了一炷香对佛青进行催眠，一重又一重的记忆涌上佛青的脑海，他紧闭着双眼，那些前世的记忆都笼罩在黑雾当中，叫人看不真切。
　　每一世的记忆中，佛青的相貌和身世都有所不同，红绳在空中摇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发现自己的这些记忆里都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是谁？是谁一直在那里，佛青想要看清楚他的脸。
　　直到第七重记忆涌上来时，佛青顿时呼吸一滞，黑雾一下子散开，雨天、屋檐、琵琶声……是他！那个眉目如画，着一身青衫的男子，信里面写的都是真的，他们……他们真的在雨天共弹琵琶，他们曾经是这么相爱。
　　佛青在记忆中看到自己死在了敌军的乱刀之下，原来他已经轮回了七次啊，这一世的记忆是最刻骨铭心的。
　　他死前想的是什么呢？好想再听他弹一曲琵琶，再遇一场雨……好遗憾啊，没能和他白头，以至于他陷入轮回一遍又一遍地寻找他的身影。
　　偏偏他还忘记了他。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了，佛青从催眠中醒了过来，“方丈，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他吗？”
　　“你在这一世见过他吗？”
　　“昨天见过。”
　　“他有对你说些什么吗？”
　　“他向我道别。”
　　方丈闻言只是叹息，“你们这一世已经见过了，而你没有认出他来，只怕……”
　　“只怕什么？”佛青着急地问。
　　“只怕你们只能下一世再见了。”
　　方丈话是这么说，但他知道，这第七次，若是那人放下执念，不肯再入这轮回，那无论再过多少世他们都不可能再相见了。
　　他若不入轮回，即达到涅槃，实现超脱，断离生死，你便是去寻，也寻不到了。
　　“怎么才能在下一世找到他？”
　　“和他一样，皈依佛门。”
　　树上的红绳顿时静了，只一根枝头上挂着的还在飘荡。
　　方丈抬头看去，唤旁边的僧人将它取了下来，系在佛青手腕，“带上它吧，或许你们还能再见。”
　　从寺庙离开后的佛青满腹心事，方丈说的话成了他心头的一块疤。
　　也是在那一年，佛青独自去了一趟江南，他这一世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从未对谁有过爱意，像是被斩断了情丝，可只与那男子相见一眼，便朝思暮想、茶饭不思。
　　他行走于圆拱桥之上，撑一把油纸伞，岸边忽地传来一曲琵琶声，那声音听着实在凄然，像是黄鹂在悲鸣不已。
　　佛青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人半抱琵琶，在家门口弹奏着，他走了过去，才发现老人早已泪流满面。
　　“老先生您这是？”他问道，那老人见有人来，停下弹奏，哭丧着脸跟佛青说家里的小儿子前几天溺水而亡，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在他的房间里找到几封未寄的书信，这才知道他是为情所困选择了跳河自尽。
　　老先生抹一把泪，说：“哪能就这么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啊，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人气，葬在了一座山上。”
　　佛青心中一惊，便问他能否进屋看看那几封信以及……他的照片，小儿子生前待人和善，老人知道这几天来吊咽的人多，便以为佛青也是自己小儿子的哪位旧友，没多疑虑便领着他去了。
　　整洁质朴的房间里放有一张褪色旧照，佛青冒昧拾起，顿时愣在原地，只见照片里的男子眉目清秀、生一双含情眼，果真是他！
　　佛青指尖颤抖，在书桌上看到了一沓书信，他已经顾不得讲礼，随手挑了封拆开来看，信中字迹清劲，删删改改皆是写予他的信。
　　佛青看花了眼，竟当着老人的面落下泪来，打湿信纸。
　　天色已晚，雨还未停，佛青独自去了男子的墓前，他伸手拂了上面的雨珠，把油纸伞打在上面，明明只有一面之缘啊，为何如此放心不下，他低头浅笑，也是在那一刻坚定了入佛门的决心。
　　……
　　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
　　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即有我人众生寿者。
　　民国七年，佛青正式皈依佛门，他不是佛，不过是个寻找自己所爱之人的普通人。
　　他一遍遍步入轮回，只为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而那人，或许根本就不入轮回。

　　“我们现在看到的佛青双目空洞、无手无脚，其实都是他一遍遍走短亭的后果，他被困在过教堂图书馆，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他一面吸食岛主们的怨气，一面为他们祈福。”
　　陈温月这一生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的生活充满了苦难，便也缺少了浪漫的情怀，但自从来到这座岛后，他的认知就不断被颠覆，此时听了佛青的故事更觉恍然，佛门、轮回……听起来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但发生在这里却又显得那么合理。
　　“想要知道你岛上的短亭在哪里吗？”莫离予开口问道。
　　故事听了，回忆看了，是时候告诉他短亭的位置了。
　　“嗯。”陈温月抿紧了嘴，想要看看那个让佛青一遍遍步入轮回的短亭。
　　“闭上眼睛。”莫离予在他耳边说。
　　陈温月按照他的指示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牵住了。
　　“往前走五步。”
　　陈温月心里默念着数字往前走了五步。
　　“可以睁开眼了。”
　　陈温月慢慢地睁开眼，刚刚还伫立在他面前的长亭居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为短小精致的亭子，枣红色的亭柱雕刻着几个小巧玲珑的句子，陈温月走进了看，仍是那句——‘前路未尽生犹存，长亭短亭入人间。’
　　“这是短亭？”陈温月注视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亭子，“走过这里就会陷入轮回，迎来新生吗？”
　　“会的，走长亭还是短亭，最后还是需要岛主自己做决定，”莫离予看了一眼陈温月，“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佛叔的故事，然后带你来这里吗？”
　　陈温月只摇头。
　　“十里长亭，五里短亭，生生世世皆因果，你的姥姥一定也步入了轮回，她这辈子过得太苦了，下一世会很幸福，但是你，你还这么年轻，这辈子的因都还没有种下又到何处去寻果呢？”
　　莫离予看到陈温月低下了头，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良久，陈温月又一次闭上眼睛，独自往前走了十步，古色古香的长亭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还是长亭好看，”陈温月回头望向莫离予，“我会努力的。”
　　“我们一起努力。”莫离予如释重负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