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之演员的自我修养》鳞漫

29、长烟一空（二十九）

　　“绮罗生有要事相求，还望好友拔冗一见。”
　　来了。
　　欢如梦也没故作姿态难为绮罗生，很爽快的就放他进来了。绮罗生踏入留妖山城看见她第一眼，就愣在了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女子一身素衣不掩风华，长发乌黑亮丽。正因如此，夹杂在乌发里丝丝缕缕的银白才越发显眼，雪鬓霜鬟，根根如细针般刺痛了绮罗生的双目。
　　他缓缓别过了脸，似是不忍再看。
　　“不是有要事相商吗？怎么不说话？”
　　欢如梦问。
　　他长叹一声，低垂的眼眸有着深深的歉疚和疲惫。
　　“好友，求你助吾。”
　　绮罗生近乎低声下气地恳求道。
　　欢如梦佯作怔住，看向他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且说与我听。”
　　她仍是如从前一般的脾性，面上虽然没有表情，语气却很和缓。欢如梦问得和缓，绮罗生心底越不是滋味。
　　“意琦行是为了替吾化解与天佛原乡的仇怨，才会依炬业峰昙之言，挑战邪九世。想不到天佛原乡只是利用他，炬业峰昙根本无意放下与吾之仇。”
　　绮罗生和她简略讲述了一下自己遇到的事，最后越说声音越沉。
　　“如今意琦行身受重伤，体内还有不明毒素，毒入肺腑，危在旦夕。天踦爵道，意琦行所中之毒与昔日天之佛所中之情花毒有异曲同工之处，却更为棘手。吾原本想寻无我，却未在梦花境找到他人，应是外出去了。吾也未能从梦花境留守人员口中打听到他的去向。”
　　没错就是外出了，外出给血傀师办事去了。这事哪能让你知道。
　　一步错，步步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都快混成一条听话的狗了。
　　欢如梦心道，策梦候，给你刺探我的机会你不中用啊。
　　屡屡错失良机，就这还想练八品神通？能不能从贼船下来都难说呢。
　　“但意琦行的情况已经不能再等了，多等一刻便是危及性命。吾实在没有办法，便来问问你……问问你……”
　　欢如梦接道：
　　“可有办法解毒，是吗？”
　　绮罗生沉重的点了点头，目光躲闪。
　　欢如梦沉默下来。她故意的，就是想看看绮罗生的反应。
　　“吾知妖绘天华一事，是意琦行处事有失妥当在先，让你为妖绘天华之死悲痛至今。一声抱歉无法挽回已经逝去的生命，也无法挽回对你造成的伤害。”
　　欢如梦侧过脸。
　　“此事归根结底，有吾隐瞒之因，亦有吾置身事外之过。还请好友看在同修多年的情谊上，随吾走一遭定禅天，无论最后结果如何，绮罗生任凭你处置。”
　　语罢，他撩开衣袍下摆屈膝欲跪。
　　欢如梦手杖一挥，一道柔风拦住了他屈膝的意图。
　　“你这是做什么。唉……我知道，意琦行受伤你很自责，但你不能把一切都归结到自己的身上。我也知道，武林正道还需要他。罢了，我同你去就是了。”
　　绮罗生闻言抬起了头，握扇的手微微颤抖。“多谢……多谢你。”

　　一路行至定禅天，绮罗生将欢如梦带到厢房，意琦行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欢如梦看过他的状况后沉吟一声。
　　“没错了，是老妖的天墨雀丹红。看情况所中时间不长，否则神仙难救。我先为他解毒吧。”
　　绮罗生松了一口气，只觉劫后余生之感。
　　“有劳你了。”
　　欢如梦摇了摇头。
　　她轻抬手杖，目光定定的注视着手杖上的红花，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女子手掐灵诀口念咒语，霎时间花瓣飞舞，娇若霞光。毒素受灵力牵引渡入花中。意琦行的面色渐渐恢复，状况肉眼可见的平稳下来。
　　而欢如梦手中的花却枯萎凋零，瞬间泯灭成粉。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绮罗生抬手，又缓缓收回。忍不住低下了头，内疚不已。
　　“老妖这毒是新研制出来的变体，也只同我说过那么几句。幸好你来找了我，不然你就算是找到了策梦候，他也束手无策。”
　　欢如梦看向空荡的手杖，手杖顶端有一个小孔专门用于插花。奇花八部皆是爱花之人，妖绘天华也不例外。
　　“总归我还有这柄手杖留作纪念，老妖到底是待我不薄，还有留妖山城可以容我缅怀。
　　至于意琦行……恕我直言，他留招红炉点雪于妖绘天华，但也因此番挑衅中了老妖的暗招，几度濒死。昨日因，今日果，不外如是。”
　　绮罗生守在床边：
　　“此番是他轻视对手，小看了妖绘天华，怨不得旁人。”
　　确认过意琦行的性命暂时无虞，他也平静了下来。欢如梦转身欲离，被他叫住。
　　“说吧，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
　　“果真瞒不过你，好友，求你助我武元提升以拔戟。”
　　不可！
　　意琦行心中焦急万分却口不能言。他的意识早已清醒，但是身体却动不了。
　　欢如梦眼中晦暗不明，看了一眼意琦行。装腔作势道：
　　“你如何确定我拥有这种能力？”
　　绮罗生道：
　　“当年策梦候召集奇花八部，你未出席，由他代你转交给众人观赏的奇异花品——石胎生花。在没有阳光，没有水源，没有土壤，花种囚于密闭石胎之中的情况下，促使花种生藤破开石胎生长的关键，所有生命与生俱来的——求生的本能。”
　　欢如梦缓缓点头，道:
　　“原来如此，你看出了其中关窍，我并不意外。没错，我确实拥有这样的能力。
　　欲花一脉，欲海合欢。至毒与神通结合，能无限激发生物的本源之力。
　　换在人的身上，亦然。
　　但你要知道，无限激发根基只存在于理论当中。面对风险决策的时候，在力量的诱惑中保持理性只能成为一种期望和假设。
　　人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无限激发武元所带来的创伤。而激发的过程，一旦开始，想要结束……难矣，这不是你想停止就能停止的力量。
　　求生之欲，是良药，亦是至毒。”
　　绮罗生静静听完，道：“我已经想好了，好友，请你帮我。”
　　欢如梦却叹：
　　“绮罗生，你总担心失去谁，却唯独忘了谁又怕失去你呢？”
　　他的神色隐隐触动。
　　要不说男人好哄呢？欢如梦面上不忍，心里却想。只要你不在乎他，再假装在乎他，多说些好听的话，让他心软就是了。
　　“你这是要我亲手送你去死。”
　　“抱歉，但为兄弟，绮罗生虽死无悔。”
　　“或许我刚刚解完毒就该走，这算什么，托孤吗？留我一人承受剑宿醒来后的怒火。”
　　“今日我们之间的谈话，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这是吾自己做下的决定，如果吾遭遇不测，意琦行他也不会迁怒于你……”
　　晚了他已经知道了，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
　　她猛然转身：
　　“迁怒于我又怎样呢？像对妖绘天华那样，也给我一招红炉点雪？绮罗生，若你死了，在这世上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人了，死了还是活着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我就算活着，又比死了好到哪里去！”
　　绮罗生怔住。
　　良久，他艰难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生气。”欢如梦打断了他，道：
　　“愿许秋风离别意，散我心中意难平。此次为剑宿解毒就当是还了过往恩情，于万千苍生之前，个人恩怨何足挂齿。”
　　“好友……”
　　不得不说，欢如梦做戏很成功，她看似善解人意、深明大义。
　　可从始至终又有哪个人得到了便宜呢？
　　从来没有。
　　该遭的劫难，躲不掉，逃不了，一个不放过的全都经历了。
　　“伸出手来。”
　　欢如梦道。
　　绮罗生想也不想的照做。
　　“看在是好友的份上，你自己挑选一枚最好看的种子吧。”
　　“那就，左边这颗吧。”
　　他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如梦，你终究还是帮吾了。”
　　“还能怎么办呢？与其让你去找不知底细的人，还不如让我来。”欢如梦收起剩余的一枚花种，将绮罗生选中的花种打入他的心口。绮罗生摸了摸心口，问：
　　“这样就可以了吗？”
　　“哪有这么简单，随我来吧，我为你绘上妖花绘术。情花属雷，喜吞血物。欲花属力，激发你的气血本源。两者结合，能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欢如梦看着变异的花种在他心脏内扎根，很快占据了整颗双心。而另一枚方才在她解毒时便已顺势打入意琦行的体内，意琦行求生之欲催发了种子，两者已然合二为一。
　　绮罗生这枚则是要等到他拔戟时，也是他执念最强之时，方能完全融入其中。
　　“难为你为我筹谋，绮罗生实在不知道如何感谢你。”
　　语罢，他微微欠身。
　　“自家姐妹，感谢什么。”
　　欢如梦调侃道。
　　“哈。”绮罗生以扇抵在她的手杖之上，点了点顶部的开孔，道：“若能活着回来，吾定亲自培育一株牡丹，赠予好友插花，为你增添光彩。”
　　欢如梦挑眉：
　　“哦？向我赔罪？”
　　绮罗生道：
　　“亦是义结金兰之见证。”
　　看，这才是正确的示范。
　　挟恩图报是要讲究方式和方法的。
　　点名某神花郡多氏家族后人，把死了的亲爹葬在别人家里，在亲爹坟头恨嫁的行为是不可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