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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浮光跃金(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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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让我看看。”莫寻踪凑过去,伸手要拿,原无乡顺手把线报递给他,自己则静静站在徒儿身侧,负手不语。
虽然早就从各地送来的消息中知道了情况,但莫寻踪心里还是一阵暗喜。
哎呀,终于刷怪了!
“事关师伯……要你袖手旁观,想必是做不到的。”莫寻踪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也得一件一件办。说太岁那边,就请师父亲自去问个明白。毕竟沐灵山曾是师伯的战友,如今死得不明不白,总该有个交代。说太岁在尘世暗夜期间,协助时间城稳定时序,单凭这份功劳,我们……”
他停住不说了,递去一个眼神。
原无乡微微颔首回应:
“我明白,若能和平解决,我自会以礼相待。”
莫寻踪继续道:
“我也会修书一封给天佛原乡的佛铸,向他说明此事,请他与你一同前往。至于慕峥嵘前辈那里……不如就让我走一躺吧,我是晚辈,他应该不会太为难我。
当初他弟弟的事情,我多少知道点内情,或许他是受到了别人的挑拨也未可知。我们分头行动,这件事能不让师伯插手,就别让他亲自处理了,他那直来直去的性子你我皆知,不如让他专心应对黑海森狱的威胁。”
原无乡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
“好,辛苦你了。”
莫寻踪将线报塞回他手中,双手贴上原无乡的脸颊揉搓起来: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原无乡闻言心底一暖,他的眼底泛起了笑意,看向莫寻踪的眼神温柔得都快滴出水来了。
莫寻踪双手捧着原无乡的脸,吧唧一口亲在他的额头上:
“我这就去了,别太想我哦~”
少年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离去,只留原无乡独自站在原地,摸着脸小声嘀咕:
“怎么可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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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山·百丈凌峭
莫寻踪一踏入此地,四周石柱顿时运转起来,腾挪转移间,迷离难测。只见他足尖轻旋,一股融合太极形意的柔劲透地而出,纷乱的石柱应声归位。
“好小子,报上名来!”
莫寻踪抱拳道:
“晚辈道真一脉浪掷千秋·莫寻踪,见过东君前辈。”
慕峥嵘闻声回望,凝视他片刻,眼神中不见厌恶,反倒带着几分审视与欣赏。他低哼一声,将手中不断扭动的麻袋别在腰间,沉声道:
“道真的小辈,你是为倦收天而来。”
莫寻踪开门见山:
“湘君前辈的死,晚辈知道一些内情。”
说完他不待慕峥嵘反应,就讲述起事情的经过。当听到慕潇韩命丧天谕之手时,慕峥嵘猛然攥紧双拳,周身真气轰然爆发,霎时间地动山摇,乱石崩飞。
莫寻踪火上浇油道:
“而天谕……也因自身贪念自食恶果,与湘君前辈一样,最终成了黑海森狱的祭品。如今逆海崇帆,已无人生还。”
听着慕峥嵘悲愤的苦笑,莫寻踪假意宽慰道:
“前辈,还请节哀……”
“节哀?叫我如何节哀!”慕峥嵘盯着他,“小子,这些消息你从何得知?”
莫寻踪对他的猜疑视若无睹,从容应答道:
“尘世暗夜期间,晚辈有幸拜入龙首门下修习。这些情报,皆来自儒门天下的消息网。”
慕峥嵘追问:
“儒门天下……龙首,是疏楼龙宿?”
莫寻踪颔首:
“正是。不知前辈的消息,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爹就是用来扯虎皮拉大旗的,不然这个爹岂不是白认了。
慕峥嵘眼神一冷:
“翼天大魔。”
莫寻踪故作沉重地轻叹一声:
“难怪如此。湘君前辈自劝降师伯后便宣告失踪,再度现身时已投身逆海崇帆。而如今逆海崇帆……连同所有见证者皆已不在人世。这期间的时间差,确实容易让有心之人加以利用。”
慕峥嵘攥紧的拳缝间渗出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面。
莫寻踪见状,欲言又止:
“其实……”
慕峥嵘深吸一口气:
“莫寻踪,有话但说无妨。”
莫寻踪这才颔首道:
“其实湘君前辈的遗体仍在黑海森狱……前辈请三思!黑海森狱不是擅入之地!”
慕峥嵘看着挡在他面前的少年,道:
“我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让吾弟入土为安。”
莫寻踪眼含怜悯:
“前辈,您进不去的。”
慕峥嵘语气坚决:
“不试过,怎会知道。”
果真是个熊家长,果然讲不通道理。莫寻踪面上故意流露出一丝迟疑,而这瞬间的犹豫立刻被慕峥嵘所察觉。
他紧紧抓住莫寻踪的手臂:
“你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莫寻踪默不作声,只是侧过头作出为难的模样。
慕峥嵘急切道:
“只要让我见吾弟最后一面,我愿放下与倦收天的所有恩怨!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哪怕要我这条性命,我也绝不推辞!”
莫寻踪闭目轻叹,唉,怎么尽拿些不值钱的东西作条件……真是的,我需要你给我卖命吗?有事难道我不会找道真?
但莫寻踪仍保持着专业的态度继续演下去:
“虽然前辈无法亲身进入黑海森狱,但我掌握一门追魂术法。只需借我一件令弟的随身物品作为施术媒介,便可将您的意识送入黑海森狱,与令弟相见。只是……”
慕峥嵘追问:
“只是什么?”
莫寻踪借着说话的机会,不着痕迹地按下去他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我无法保证湘君前辈的意识还残留多少。”少年神色郑重,不见丝毫嫌弃,“此外,此法对心境要求极高,前辈务必沉心静气,绝不可冲动行事。切记要稳住心神,若被情绪左右以致走火入魔,恐有魂飞魄散之危。”
慕峥嵘的手顺着少年的力道缓缓垂落,他抬手望着自己的掌心,陷入了沉默。
如今他正是走火入魔的状态,虽然慕峥嵘自信走火不燃身、入魔不扰神,但事关潇韩……他不愿也不敢冒险。
莫寻踪故作不解:
“前辈,您这是怎么了?”
慕峥嵘沉吟片刻,道:
“莫寻踪,你年纪虽轻,却功力不浅,又通晓如此高深的术法。那……你可有办法让走火入魔之人恢复如常?”
“这……”莫寻踪略显迟疑,“方法确实是有……只是会折损因走火入魔而提升的功力,前辈可是考虑清楚了?”
“只要能见吾弟最后一面,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承担。”慕峥嵘盘膝而坐,“来吧,尽管施为。”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莫寻踪把银针从慕峥嵘的脑壳里拔出来:
“就等你这句了。”
他绕着慕峥嵘转了一圈,心想先从哪里开刀最好。人嘛,总要有所失去才会成长。谁让灵犀指瑕在他手下做事,他自然要保障员工的人身安全。若是换作别的老板,谁还会费这个心?
灵犀指瑕……说到底,也是个和她师兄一样彻头彻尾的良家子,对自己的道德标准要求过高。
哪怕她是和原无乡同辈的先天,哪怕她见证过从开放到保守再到混乱的时代变迁,居然还是被贞洁观念束缚,活得竟然不如策梦侯这个变性人洒脱自在。她什么都没做错,她是受害者,却一直在用别人犯下的罪过惩罚自己。
再看她那个半斤八两的师兄,纠结师徒关系一直不敢对莫寻踪表白,就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明明他连莫寻踪是男的都毫不在意,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掰弯了自己的性取向,对待感情更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付出,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送给爱徒。
都已经这样了,两个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就得了?难道还真有人会躲在床底下数他们一晚上能来几次吗?
真是个既开明又保守的拧巴人。
抛开角色设定自相矛盾,情节逻辑混乱,时而用下半身思考的恶俗镜头语言、时而把裹脚布缠在脑子里的抽风剧本,以及编剧对角色刻画的敷衍与恶意不谈……
灵犀指瑕确实是一个听话好用的打工人。
只是莫寻踪懒得去费心纠正她的价值观,到了她这个年纪,思想早已定型,性格也趋于固执,除非经历颠覆人生的重大变故,否则绝不会改变。
他也没那份闲情逸致为灵犀指瑕量身打造什么专属觉醒剧本,她还没有那个分量。
但莫寻踪很擅长用她信奉的那套封建价值观来应付她,又或是干脆跳过沟通环节,直接从根源解决问题:暴力没收慕峥嵘的作案工具。
这也是莫寻踪这个冷心冷肺的生意人,唯一能对灵犀指瑕产生一丢丢体谅的地方。
这姑娘吃的实在太差了,天可怜见的……女方还晕着呢,只顾着自己爽的贱男人最恶心了,技术肯定烂到家了吧,一定也很小吧,持久度方面想都不用想,必然是很逊的。
不然干嘛趁人之危?莫寻踪心道,肯定是那方面能力不行!连最拉跨的策梦侯都比不上。
当然策梦侯那家伙纯粹是瓢虫当久了,唉,如今已有些不顶用了。本来功体就拖后腿,外强中干又不懂节制,都不是年轻人了,还这么放纵,可不就虚了。
虽说勉强还能凑合,但实在经不起比较。
不要说他跟一留衣这种阳气充沛的正统武者比体魄腰功,也不要说和拥有种族天赋加成的焱无上比硬件条件,就连身体底子有点弱的殊十二都比他年轻貌美续航高。
当然,比起普通人还是强不少的。
好在策梦侯的花样确实繁多,很懂得怎么伺候人。实力不够就靠情趣来凑,更聪明的是知道及时止损,直接变性转换赛道。
咳咳,扯远了。
一觉起来就和下头男发生关系了,灵犀指瑕这个纯情到连男人身体都没见过的黄花大闺女,心里该留下多大的阴影啊?
活该慕峥嵘当一辈子太监!
莫寻踪阴险一笑,直接从夏盖虫族中随机抓取的一位幸运儿,担任此次绝育手术的主刀医师。
这些辣眼睛的脏活累活,当然是全都扔给眷属去干。
亲自动手那是不可能的,莫寻踪是脑子有包才会去作践自己。慕峥嵘算哪根葱?□□犯根本洗不白好吗?没看见从始至终,听完慕潇韩造的那些孽,他对受害者连半点愧疚都没有吗?
眼见慕峥嵘腰间的麻袋不停颤动,封口的麻绳已被挣松,莫寻踪正欲伸手去够,却瞥见那只勤勤恳恳的从慕峥嵘耳道中爬出、又顺着裤管钻入的半翅虫。
他缩了缩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默默地移开视线装作很忙的样子。
想来自己也算是当下受罪,功在千秋了!可怜他家眷属,真是要长针眼了,这种术后即刻恢复的微创手术,也不是谁都具备这个水准能做的……
能进行三向思维、可直接穿梭于其他生物大脑的夏盖族,无疑是最佳选择。这个种族最初就是以人体实验起家的,区区绝育手术对她们而言,简直是大材小用。
即便是莫寻踪亲自操刀,恐怕也难以超越她们的专业水平。毕竟他平时也不会闲着没事,专门研究如何精准切除别人的生殖器神经……
……脑子脏了!
灵犀指瑕啊,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欠我的用什么还?
这辈子可得好好当牛做马来报答我才行!等等,她好像早就是我的牛马了?
那没事了。
以后再多安排亿点工作吧,灵犀指瑕不去加班,莫寻踪还怎么摸鱼拍戏谈恋爱呢?
她这实力也不够看,下回切磋就打成四分之一个活人吧。莫寻踪心道,我可真是善良啊,总能救人于水火之中,至于水火是哪儿来的别问,这年头像我这么体贴的上司也是不多见了。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济,要是真够强的话,哪里还用担心会被宵小冒犯?真是委屈小虫了,还得继续待在慕峥嵘脑子里监控他。
本来只打算做个脑神经手术,但来都来了,就顺手全做了吧。剧情杀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既然不用亲自动手,干脆就让慕峥嵘彻底不能人道吧。那东西留着当个摆设也就罢了,若还想用来祸害姑娘,不如趁早废了为好。
莫寻踪怕不保险,调了一碗小作坊下料级别的绝育药给慕峥嵘灌了下去,三管齐下,保证让慕峥嵘的小老二死得透透的,剧情杀来了都没用,大不了就启动自毁程序直接爆掉他的脑袋。其实直接剁掉更省心……但莫寻踪不是古陵逝烟,没有那种爱好。
慕峥嵘恢复意识时,睁开眼只见少年怀抱着一只野兔正望着他。他低头看去,腰间的麻袋已掉落在身旁,袋口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前辈醒了,感觉如何?”手术很成功,你现在已经是慕宫啦!
慕峥嵘眼神恍惚了一瞬,只觉心中一片空茫。往日那些情爱执念,此刻竟如过眼云烟,再难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莫寻踪作势要将野兔归还,慕峥嵘摆了摆手:
“既然你喜欢,就归你了。”
少年大大方方道:
“多谢前辈,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
莫寻踪轻抚着野兔雪白的皮毛,望着它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他勾勾手挠起兔子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耸动鼻尖,轻轻将脸颊贴了上来。
哎呀,慕峥嵘不是个好东西,但这只兔子可真是讨人喜欢!
慕峥嵘取出一缕系红绳的发丝:
“莫寻踪,劳你施术,让我与吾弟一见。”
知道啦知道啦,灵犀指瑕不过是个过客,你的真爱果然是慕潇韩。莫寻踪在心底吐槽着这扭曲的兄弟情,手上装模作样地比划了几个动作,给慕峥嵘施了一道幻术。
慕峥嵘在梦境中闯过重重险阻,踏遍大半个尸山血海,终于得以与弟弟相见。
慕峥嵘轻声唤道:
「吾弟,是你吗?」
慕潇韩背对着他:
「别过来……我如今这副模样,已无颜面对兄长。」
慕峥嵘语气坚定:
「怎么会呢?为兄永远都不会嫌弃你。」
慕潇韩猛然转身,露出一张枯槁的面容:
「是吗?即便看到我这张脸!」
慕峥嵘目光毫不动摇:
「你永远都是我慕峥嵘的兄弟!」
慕潇韩眼神空洞:
「兄长……落到今日这般田地,都是我咎由自取……」
慕峥嵘斩钉截铁道:
「不!这全是逆海崇帆的错!全是黑海森狱的错!为兄带你回家,随我回去可好?」
慕潇韩痛苦地抱住头: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兄长,我恨啊!替我报仇啊!」
慕峥嵘紧紧握住双拳:
「好!为兄定会为你报仇!不论付出何等代价!必定会为你报仇雪恨!」
慕潇韩颤抖地伸出双臂:
「兄长,就像小时候那样,再抱我一次好吗?」
莫寻踪盯着慕峥嵘那张时而抽搐、时而狰狞的脸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在高维世界的设定中,布袋戏这一题材源自闽南地区,而闽南历史上确实存在过契兄弟的习俗……
咦!莫非这还是家学渊源?
该说不说,慕峥嵘这偏执的兄弟情着实令人叹为观止,为慕潇韩赴汤蹈火,与倦收天不死不休,就连决斗时都要带着弟弟的剑、用着弟弟的招式,甚至到了与弟弟产生心灵感应幻觉的地步。
可对灵犀指瑕呢?强行占有后,一听说她出家为尼,便立刻将这段关系抛之脑后,全身心投入到为弟复仇的执念当中。
……这何尝不是一种将亲子关系扭曲为配偶的畸形情感?
尤其是当他看到慕峥嵘死死抱住慕潇韩的干尸,深情亲吻那具遗骸的头颅时,莫寻踪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太恐怖了,爱到这个阴间程度啊!CP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啊!
莫寻踪心念一动,慕潇韩的幻象就在慕峥嵘的眼前化成了灰烬:
「兄长!为我报仇!我要黑海森狱为我陪葬!」
慕峥嵘猛然睁开双眼。
他紧紧攥着掌心一缕染血的发丝,慕峥嵘双目赤红如血,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就连这最后的寄托,也如弟弟远逝的身影般,在他指间化为光屑随风消散。
“不!!!”
他拼命挥舞双臂想要抓住残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作虚无。慕峥嵘怔怔地望着前方,嘴唇无声开合:
“噗——!”
鲜血猛地从道者口中喷涌而出,慕峥嵘整个人突然踉跄,跪倒在地。染血的十指狠狠抓进泥土,他骤然张开双臂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按照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态度,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容易引火烧身。
莫寻踪别过头去,装出一副不忍再看的神情,幽幽地叹了口气,沉默地站在一旁,任由慕峥嵘咧着一张血盆大口在那里发疯。莫寻踪自顾自地撸着兔子,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这副样子倒也不全是演的,多半算工伤。
演员这行就是这样,会碰上什么样的搭档,本就不是莫寻踪能完全掌控的。更何况这还是他自己选的片场,硬着头皮也得上。
能忍住不笑场,已经算他很有职业操守了。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多想幸灾乐祸(划掉)真情实感地来上一句——唉,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吃大份去吧!
话说他这周目转生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怎么整天遇见的尽是些阴间货啊,比如平账仙人和他的黑锅恩公,以及眼前这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随着夏盖虫钻入宿主的脑仁进行催眠,慕峥嵘渐渐平静下来,他缓缓起身道:
“莫寻踪,你方才提到的师伯,是指倦收天吧。”
少年点头称是。
慕峥嵘道:
“黑海森狱,我必除之,以慰吾弟在天之灵。”
莫寻踪假惺惺地附和他:
“此乃人之常情。”
慕峥嵘神色稍缓:
“我与倦收天之间,必须分出高下,决定由谁统领道门对抗黑海森狱。”
莫寻踪没有说话。
倒是慕峥嵘先沉不住气了:
“我既允诺过你,任何条件随你开出,你为何沉默。”
莫寻踪这才开口:
“无论是北芳秀,又或者是东君前辈,两位都是道门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不论谁人领军,初衷皆为诛灭邪佞、护佑苍生。为此,晚辈唯有一愿。”
慕峥嵘拂袖转身:
“讲。”
莫寻踪微微一笑,全然不介意他的冷脸:
“若前辈胜出,望你在日后征讨黑海森狱时,能保持冷静,莫要被仇恨蒙蔽理智。须知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万千生灵的存亡。”
他这个人向来很会做表面功夫,一番话说得大公无私,直接把慕峥嵘给听沉默了。他回头盯着莫寻踪看了半晌,问道:
“你既称倦收天为师伯,那你的师父又是何人?”
莫寻踪微扬起下颌,语气中带着自豪:
“银骠当家原无乡。”
慕峥嵘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又道:
“果然是他……除了他,也没人能让你唤倦收天一声师伯了。那你这一身武艺,比起你师父来又如何?”
莫寻踪实话实说:
“晚辈不才,也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了。”
“小辈好大的口气。”慕峥嵘重重的哼道,“胜与不胜,比试过才见分晓。”
莫寻踪静静观察着他的言行。
在夏盖虫持续不断地影响他的意识、进行思维同化的过程中,慕峥嵘的面相看着都顺眼了许多,眼神也变得清澈起来。
“怎么?不是自称青出于蓝吗?”见他不回答,慕峥嵘奇怪地看过来,“不说话?是自觉不敌,还是心存畏惧?”
莫寻踪把兔子放生了,而后向他拱手抱拳:
“那晚辈,就请东君前辈赐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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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处理完说太岁一事后,原无乡立即动身前往雄山·百丈凌峭。一到此地,就看到苍、感谢师、祖鸿钧一众人等齐聚在此地。
倦收天开口道:
“你来了。”
原无乡的视线第一时间从倦收天身旁的殊十二扫过,是个生面孔,却被倦收天带在身边,不过此刻并非询问的好时机。
他暂且压下心中疑问,出声问道:
“现在是什么情况?”
感谢师摇头叹道:
“说来奇怪,这慕峥嵘约战倦收天,邀众人前来见证,自己却迟迟不现身。”
话音方落,雄山的石柱迷阵向两侧缓缓分开,慕峥嵘迈步而来。他身后跟着一位道子,少年身着雨过天青色道袍,手持如意,眉间一点丹砂,白羽绕袖宛若云中仙鹤展翅。
苍、感谢师与祖鸿钧的目光瞬间齐聚在这位道子身上。
感谢师半张着嘴:
“这,这不是咱们那个……老祖啊,你看到了没有……”
祖鸿钧喃喃道:
“看到了,老师,这可真是……”
苍睁开眼看过去,唇角微扬:
“气秀神清,寒光入魄,凤目火睛,奇光异彩如补天顽石。”
原无乡抬起拳抵在唇边,试图压住嘴角的笑容。却见慕峥嵘径直走到了倦收天面前,原无乡目光顿时一凝,便听到倦收天问道:
“要开始了吗?”
慕峥嵘摇头长叹:
“已经结束了。”
倦收天微微一怔,感谢师挠着头左右张望:
“啊?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慕峥嵘侧身让开,示意众人看向身后的道子:
“胜负已分。”
莫寻踪拱手行礼:
“晚辈莫寻踪,见过诸位前辈。”
原无乡忽觉一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有如实质,转头正对上慕峥嵘意味深长的目光:
“一个内敛。”
不待他回应,又见慕峥嵘转向倦收天:
“一个嚣张。”
他的目光在倦收天与原无乡之间来回打量,最终落在莫寻踪身上:
“这小鬼,是内敛的嚣张。”
说完,他兀自摇头:
“多少年了,你们道真一脉自双秀之后,总算是出了一个像样的人物了。”
莫寻踪淡然道:
“前辈过誉了。”
迎上殊十二一眨不眨的眼睛,他眯起双眼忽然笑了起来。少年眼风飞俏,神光照人,露出一口皓齿,嘴唇弯弯像个红润的月牙。
殊十二两眼发直,仅是看一眼魂都被勾走了。
原无乡的面部表情逐渐僵硬,脑子里的警报都拉响了。他徒儿这双眼睛生得也太好了,专注时看谁都深情款款,笑起来真的太犯规了!
徒弟这种生物简直可怕得很!会拉你的手,会亲你的脸,会跟你撒娇,还会去对别人笑!
原无乡心里苦,他觉得自己快要扛不住了……
“谦虚过头便是自负。”慕峥嵘嗤笑一声,伸手虚虚点了点少年,“小子,切磋就切磋,你把我的拳法都套走了,你难道就没点表示吗?”
莫寻踪含笑应声道:
“但凭前辈吩咐。”
慕峥嵘哼道:
“吩咐倒不必,我雄山东羽慕峥嵘,还是担得起你唤一声先生吧。”
莫寻踪心道,那可未必,不过改造洗脑后的慕峥嵘倒也算一个合格的戏搭子。
于是他从善如流道:
“先生。”
众人面面相觑,惊讶的看着他,祖鸿钧忍不住开口问道:
“东君,你这话的意思是……”
慕峥嵘拍了拍少年的肩头:
“吾之绝学八卦掌已全部传授给他了。”
感谢师酸得撇了撇嘴: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你们不打了对吧?”
慕峥嵘看向莫寻踪:
“你意下如何?”
莫寻踪眨了眨眼,卖乖道:
“依学生之见,不如就此打住,以和为贵吧,先生~”
殊十二抿唇笑了,姐姐真可爱。他转头迎上原无乡探究的视线,他礼貌地微微颔首,俨然一位温雅贵气的翩翩少年郎。
原无乡报以礼节性的微笑,只是这个笑容里有多少真实,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慕峥嵘负手转身:
“行,便依你,以和为贵。”
莫寻踪看向众人:
“先生的意思是,外面人多眼杂,请各位前辈入内详谈。”说的就是你们,蹲在对面山头上的森狱双魔。
慕峥嵘停下脚步:
“还不跟上,等我请你?”
莫寻踪笑着跟上,回头对原无乡招了招手,原无乡习惯性抬手要回,下一秒被人团团围住。
“银骠当家,他怎么朝你招手啊?”感谢师捋着小胡子,一把抓住原无乡的胳膊,架着他往前走,“你是他什么人啊?”
祖鸿钧堵住了他的退路:
“原无乡,你不厚道啊,大家都是被溜的,结果你先偷跑了,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苍倒是依旧很淡定,随众人一同走入石林深处:
“好友,为人师表的感觉如何?身份的转变,是否让你有了新的人生感悟?”
原无乡边走边低头笑道:
“感觉……还不错。”
“哎呦喂~”感谢师斜眼看他,阴阳怪气道,“感~觉~还~不~错~我说原无乡,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祖鸿钧与他一唱一和:
“这可不是简单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感谢师配合默契:
“哦?老祖有何高见啊?”
祖鸿钧老神在在道:
“依我看,银骠当家这分明是闷声发大财。”
感谢师紧随其后:
“哎呦可不是嘛,还是老祖您看得明白。”
祖鸿钧拱手谦让:
“好说好说,老师您也是慧眼如炬啊。”
感谢师转而说道:
“要我说,咱们看得再明白有什么用,比不得人家捷足先登啊~”
祖鸿钧吐槽道:
“消息瞒得这么严实,都能去从事情报工作了。”
感谢师接道:
“连拜师宴都不曾大办过,好歹也是人生大事一桩,也让我们这些年陪跑的,蹭你们一杯酒喝。原无乡,不是我说你,人家孩子这辈子能有几回拜师,你这事办得可真是……”
原无乡连忙解释:
“此事怪我,绝非有意隐瞒各位同道。实在是因为南宗内部早年有些纷争,这些年来,才一直未敢公开……倦收天?你就这么袖手旁观?”
倦收天抬眼笑了笑:
“毕竟,我不过是个空有其实、却无名分的师伯。跟你这个正牌师父,还是比不得的。”
原无乡张了张嘴:
“……原来在这等着我。”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已然成为众矢之的了。
苍貌似不经意地问起:
“倦收天,不知你此言何意呢?”
倦收天叹道:
“我早有收他为徒之意,可惜啊,他早已心有所属。虽说是我先来的,可他始终守身如玉,就是不愿拜入我的门下。”
感谢师啧啧称奇:
“银骠当家,你魅力不小啊。修的什么道法啊?说出来也让我们取取经呗。”
殊十二看着众前辈七嘴八舌地围着原无乡打趣,一时不知该如何插话。不过他见原无乡前辈分明也是乐在其中的模样,想来并不需要他解围。
原来这就是姐姐的师父吗……真的是很温柔随和的人啊。
殊十二心中羡慕不已。
他既不及原无乡前辈这样成熟稳重,有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感,好像做什么都能游刃有余;也不像对方从小陪伴姐姐成长,拥有那么多珍贵的回忆……
他看得出来,原无乡前辈是特别的,姐姐对他有着深深的依赖。
殊十二早已察觉到莫寻踪对他并无多少真情,更多是不为人知的权衡与些许旧情。
可即便明白这一点又如何?
殊十二只会庆幸自己尚能在莫寻踪心中占得一点旧情,又生得一副还算入得了眼的容貌。如果他在能力、长相或性情各方面条件但凡再差一点,只怕寻踪选中的就不会是他了。
“傻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
殊十二微微一怔。
只见莫寻踪向他招手,殊十二想也不想地走了过去。莫寻踪将他带到一个角落,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与他十指相扣,凑近耳边轻声道:
“别垂头丧气了,今晚我去找你。这次换你先来,听说你的手指很灵活……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表现。”
殊十二脸上发烫,低头偷笑着,完全没注意到原无乡那一脸错愕的表情。
他没有发现,但有人注意到了。
莫寻踪注视着殊十二,清楚地感觉到原无乡的视线正紧紧盯着他们交握的手,他故作不知,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先前之所以没捅破这层窗户纸,无非是还没玩够,就想这么吊着他们,不必负什么责任。再加上他心里那点恶趣味,莫寻踪早就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亲手导演一场精彩的修罗场。
就比如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