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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浮光跃金(四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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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一字横
灵犀指瑕站在渡口,望着江水,怔怔出神。
山龙隐秀走近道:
“你已经一夜没睡了,不如进屋休息一下吧。”
灵犀指瑕两眼放空:
“没事,不过是最近梦多,醒得早。”
山龙隐秀问:
“你梦到了什么?”
灵犀指瑕面如死灰:
“你们不是都听见了吗?我的那些梦话。”
「大家快跑啊!少当家打来了!」
「大哥!快把策师种进地里!什么?策师已经发芽了?都三尺高了!」
「呜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偷跑了!」
「不要啊!不要把我种进地里!我不要发芽啊啊啊!」
山龙隐秀强忍着笑:
“看来,你们很怕他?为什么?”
灵犀指瑕幽幽道:
“在少当家手底下讨生活的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充足的五年,回首这七年时光,感叹着十年如水流逝。”
“听起来很命苦了……啊不是,”山龙隐秀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连忙改口,“真是好一个度日如年啊。”
灵犀指瑕慢慢转过头,一双死鱼眼毫无波澜看着他:
“我听见了,你这话说得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山龙隐秀心虚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却被灵犀指瑕抬手止住:
“罢了,昨日死,今日生,曾经的灵犀指瑕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
山龙隐秀睁大了眼:
“你……你该不会要出家吧?”
灵犀指瑕伸手摸着裹在头上的纱布,眼圈瞬间红了起来,两行热泪从她的眼眶滑落:
“要是出家能解决问题,我又何至于此啊……”
她心中已经没有世俗的欲望了,只有遇见天敌的绝望,她当初怎么会觉得自己的日子顺风顺水,想要挑战自我呢?
本来活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让莫寻踪这个老六整得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她都躲到这儿来了,怎么还有突击检查啊!
山龙隐秀立刻就慌了,他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方手帕:
“你,还好吗?”
灵犀指瑕一瞬间就绷不住了,泪眼汪汪道:
“好,我怎么会不好呢!”
说话间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只听“刺啦”一声,那块帕子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山龙隐秀咽了咽口水,试探道:
“他既然是你师兄的徒弟,那么按照辈分来说,他该叫你一声师姑……”
“事情不是这么算的,你不是南宗之人,你不会明白的。”灵犀指瑕捏着已经揉成破布的两片残帕擦了擦脸。
这种苦楚,只有南宗同脉的兄弟姐妹才能真正体会!她跟山龙隐秀这个外人是说不清楚的!
山龙隐秀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气闷:
“你不说,我又如何能懂?我倒觉得寻踪为人善良热情,开朗随和,我们相处得颇为融洽。”
灵犀指瑕动作一顿,抬眼问道:
“你说的是谁?”
山龙隐秀:……
灵犀指瑕:……
山龙隐秀这才发现,她竟然是认真的。
那就真的有点细思极恐了……
茅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原无乡向他们走了过来:
“灵犀指瑕,寻踪正要找你,说是有事相商。”
山龙隐秀眼见灵犀指瑕浑身哆嗦,脸色煞白,走起路来慢吞吞的,不由心生不忍:
“若你不想前去,不如由我代为出面。”
却见灵犀指瑕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是我们南宗的内部事务,你掺和什么?”
说完,她抬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
“灵犀指瑕,精神点,好样的,别丢份儿,加油!”
随即她的脸上挂起了一个堪称诡异的热情笑容,一骑绝尘地冲了进去。看得山龙隐秀目瞪口呆,他挥手赶了赶飞扬的尘土,心想这人该不会是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吧?
还有……
既然是你们南宗的内部事务,干嘛非要选在我家谈啊?他转过头想询问原无乡,却见对方静立在原地,只带了一脸令他读不懂的深沉。
山龙隐秀忍不住问道:
“你不跟去吗?”
“我?”原无乡轻笑摇头,“我就不去了。他们商议内部事务,我在场总归不便。”
山龙隐秀愈发困惑:
“你不也是南宗之人吗?”
银骠当家意味深长道:
“若他们还认的话,那便是。”
山龙隐秀头顶简直要冒出无数问号,不是?你们南宗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让人费解啊?
谜语人请滚出我家好吗?!
他咬着牙,一掌拍在原无乡的肩头:
“银骠当家,久仰了,机会难得,不如我们切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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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草庐内,灵犀指瑕将一份礼单呈上:
“这是南宗各分脉托我转交给你的生辰贺礼,恭贺你成年之喜。”
莫寻踪颔首:
“好,那我便不与诸位客气,收下了。”
“此外……”灵犀指瑕又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从今往后,各派的岁贡都会送至你处。”
莫寻踪翻阅起来,其中除金银财物之外,更有天南海北的珍奇特产,连他见了也不由称奇。式洞机这么多年吃的可真好啊,放在以前有皇帝的苦境,这都是贡品级别的好东西。
只是他这里收的多了,就有人会少啊……
莫寻踪语气关切,开始上眼药: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我这里倒无妨。只是他们对总坛如何交代?”
灵犀指瑕冷笑一声:
“只说三光遮蔽,收成不佳,世道不太平,岁贡减半。在苦境,这种借口还不好找吗?”
今年减半,明年减半再减半……啧啧。他看得出灵犀指瑕这火气并非冲着同门,而是另有其人,话说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她了?
结合她方才的反应,莫寻踪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种非常离谱的可能。
不能吧……式洞机总不至于蠢到这地步吧?他该不会真派人去问了?且不说这借口找得很合理,就算借口找得再敷衍,这种事情是能主动去问的吗?他这个道磐还想不想当下去了!
虽然莫寻踪只是隐约有所猜测,却不妨碍他随口挑拨:
“这世道何曾太平过?不过是站得太高,看不见底下人的艰难罢了。倘若有人肯从高高在上的地方走下来,自然会看见他们最真实可爱的一面。”
灵犀指瑕沉默良久。
她越是与莫寻踪相处,越是清醒地认识到彼此间的差距犹如天堑。也正因如此,她越发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太过狭隘,总是拘泥于小情小爱之中,让是非困住了眼界。
她犹豫着开口:
“你……下次何时再来?”
莫寻踪仔细收好礼单与账册,唇角轻扬,珍重的态度显而易见:
“怎么,怕我来?”
看得灵犀指瑕心头一暖:
“该怎么说呢,怕你来,又怕你不来吧。”
莫寻踪揶揄道:
“哈,我看是更怕我突然来吧。”看来式洞机果真出了昏招。
灵犀指瑕一时语塞。
见气氛稍缓,莫寻踪便切入正题:
“听说……在尘世暗夜期间,各地受灾时,你出力不少。”
灵犀指瑕的腰杆瞬间挺直了:
“对哦!不仅是我,大家都忙着出力。”
莫寻踪故作恍然,但他那副浮夸的表情……任谁都看得出他是装出来的:
“哦~难怪那段时间遍寻不着人,原来都赶去救灾了。”
灵犀指瑕汗流浃背了。
可恶,大意了,这家伙居然连灾祸期间都不忘来踢馆?!
“这是自然!救济苍生,匡扶世道,本就是我辈修道之人应尽之责。”
“嗯?当真不是怕我登门叨扰?”
“哪……哪有的事……”
莫寻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灵犀指瑕立即放空大脑,不敢再多想,生怕被他看穿小心思。
却听他缓声道: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做得不错。”
灵犀指瑕忍不住嘴角上翘,露出一抹藏不住的小得意:
“那还用你说!我可跟那些厚着脸皮只会讨岁贡的家伙不一样!”
莫寻踪赞许地点了点头:
“识大体,顾大局,胜过多少尸位素餐之辈,不愧是我们的掌珠阙主。”
灵犀指瑕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莫寻踪心领神会道:
“我知道对于此次偶然事件,大家心中很不满,改变并非一蹴而就,眼下时机未至,请再静待一段时日吧,也该给总坛一个补救的机会,以观后效。”
能补救就不是总坛了。
没错,他就是在挖坑说没用的套话。屁股是歪的,心态摆不正,再怎么补救也没用。
灵犀指瑕闻言松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失落:
“好,我会转达给大家。”
莫寻踪忽然开口: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借着这件事逼宫篡位吧?”
灵犀指瑕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听他补充道:
“放心,外面的人听不见我们的谈话。”
灵犀指瑕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你能不能别说话大喘气,我看你就是存心来搞我的心态。”
莫寻踪意有所指道:
“这么沉不住气可不行啊……”
灵犀指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听少年话音陡然一转,如平地惊雷:
“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将来如何担当南宗总阙主的重任?”
一片寂静中,两人目光再度交汇。
他看见灵犀指瑕眼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为何选我?”
莫寻踪反问:
“为何不能是你。”
灵犀指瑕道:
“我以为……你会选择大哥。”
莫寻踪缓缓摇头:
“九指骄雄?不,你那大哥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从一开始,他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你若想让他为你办事,自然可以,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退而求其次,你明白吗?”
灵犀指瑕定定的看着他,扬起了下颌:
“那你便拭目以待好了。”
莫寻踪却道: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团结南宗各分脉赈济灾民,抗击邪魔外道,其实你已经为拳域的回归铺好了路,也为自身积累了不小的威望。”
灵犀指瑕怔住,感动道:
“你……你都知道啊……”
“我们阙主如此威风,我怎会不知?”莫寻踪转而问道,“你听过戏曲吗?”
灵犀指瑕摇头,如实回答:
“不曾,你知道我的,我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
莫寻踪故作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去听一出吧。”
灵犀指瑕也不多问缘由:
“好,你有什么推荐吗?”
莫寻踪只道:
“选一出你喜欢的便好。”
灵犀指瑕顺从颔首。
见她听话识趣,莫寻踪这才继续提点道:
“一个宗门,就如同一台折子戏。有人台前风光,就需有人幕后支撑。台前之所以光鲜亮丽,是因为幕后有人守正固本。若台前难以为继,幕后须出面救场;倘若幕后力有不逮,台前的便要挺身而出,将这出戏唱到终场。”
灵犀指瑕沉思片刻,语气不确定道:
“你是在说各分脉与总坛之间的关系,却好像又不止于此。”
莫寻踪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全看她能领悟到第几层深意:
“往后局面会更艰难,天灾人祸相叠加,旧债新债总相连。眼下是既要稳住台前的体面,又要守住幕后的根基,内外双重压力之下,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统筹兼顾。你好好想想吧。”
灵犀指瑕越听心情越复杂,这等心术谋略,绝非原无乡所能传授。原无乡是何等淡泊之人,她这个做师妹的岂会不知?
难道这世间,真有人生来便是执掌风云的领袖之材?
莫寻踪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再无暇思索其他:
“灵犀指瑕,从即日起,南宗各脉便交由你来统理,你,便是他们的执掌者。如何令他们信服,是你需考量之事,我不会插手。但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
莫寻踪既将权责交托于灵犀指瑕,便只会向她一人问责。
灵犀指瑕郑重向他施以一礼。
她并未问出“你如何确信南宗各脉定会听命于你”这种蠢话。
答案显而易见。
早在莫寻踪尚且年幼之时,地方各脉便已被他凭实力彻底慑服。而这些年过去,众人对这位少当家的推崇较之从前只会更甚。
换言之,莫寻踪早就已经是南宗各脉实际上的领袖,距离他真正执掌大权,只差一个入驻总坛的正式名分而已。
灵犀指瑕不禁暗暗心惊。
她先前还在为莫寻踪可能篡位而忐忑,如今才恍然,他早就已经成为了南宗的实权者!
反观总坛……
身为南修真的核心枢纽,若连各地方的门人都调动不得;又或者说,各地分脉须先听从莫寻踪命令,才决定是否响应总坛的调遣;而总坛对地方实情的了解却仅止于表面,远不及常年亲临各处的莫寻踪。
甚至总坛发出的消息传至各脉,最终只会被呈报到莫寻踪的面前,而他只需借助向各地下达指令,便能潜移默化地左右总坛的决策。
毕竟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先例,南宗各脉当年可以和银骠当家断交,拒不承认他的当家之位;如今就能对总坛阳奉阴违,转而向莫寻踪纳贡。
而如今的道磐……算是惹了众怒了,只要运作得当,与昔日的银骠当家又有何异?不,甚至还不如银骠当家,没有了各地方分脉的消息网,总坛就会变成睁眼瞎。
想通了其中关窍的灵犀指瑕,内心唯有震撼。
难道说……不,莫非当年莫寻踪登门挑战之时,便已料定了今日的局面?
可那时他才多大年纪?!
莫寻踪语气凉凉的挖坑:
“一半一半吧,我可料不到总坛会派人到地方追讨岁贡。”
灵犀指瑕难以置信:
“你会读心术吗!”
“怎么可能。”有也不能承认啊,傻大妞!莫寻踪轻叹,“只是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所以才没有刻意在我面前掩饰情绪罢了。”
灵犀指瑕嗫嚅着说:
“你,你人还怪好的嘞~我算是明白,为何各脉纷纷选择向你投诚了。”
莫寻踪做出一副颇感兴趣的神情:
“哦?”
灵犀指瑕认真道:
“你身上有一种鲜明的领袖气质,你足够强大也足够令人心折,你能让大家向你看齐,更不吝于提携众人。”
莫寻踪调侃道:
“我还以为你是欣赏我打群架时的风采呢?”
灵犀指瑕只觉得脑壳隐隐作痛:
“你这个人!哪有人天生喜欢挨打的!”
莫寻踪继续逗她玩:
“不能怪我误会啊,谁让这些年你们心甘情愿地挨我的揍?”
灵犀指瑕重重的哼了一声:
“当然不是,谁让我们在你手底下经历过一番锤炼,虽过程艰苦,却切切实实的学到了真本事,武道境界皆有突破。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败在你的手下,大家都心服口服。”
莫寻踪吐槽道:
“是心服口不服吧。”
灵犀指瑕道:
“你就知足吧!我们对总坛可是口服心都不服,你选哪个?”
莫寻踪似有意若无意道:
“果然……对掌权者而言,失格就是最大的过错。话说你去过总坛吗?”
灵犀指瑕摇头道:
“对于散布各地的道子而言,多数人终其一生难以接近总坛,那是个别掌门人拥有令牌才被允许进入的权力中心,比如我大哥就有一块令牌。”
而道磐式洞机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南宗象征。
众人无从直观感受他的强大,只听闻他风评甚佳,清圣温和,言谈祥和,给人崇高而宽厚、懂得变通的老好人印象……
灵犀指瑕并不知道这位道磐其实一直在吃空饷,而且还在外面有本职工作,他们南宗就是个备胎迟早会被一脚踹开。
但她这些年的切身感受就是,式洞机掌权多年,虽无大过,却也未曾有过足以服众的建树。
就连当初拳域脱离南宗这种大事,也不见这位道磐派人前来过问,更不曾了解实情、制定对策,如今居然还使出主动催问岁贡这种昏招。
人的名,树的影。
且不论南北道真之间的恩怨,那位与道磐齐名的北宗道魁,素以淡泊温厚、明理公允著称。这种人格魅力,令他成为北宗上下真心信服的领袖。
而道磐……灵犀指瑕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莫寻踪的话语所牵引,她一时竟想不出他究竟有何令人印象深刻的领袖特质。
是圆融吗?
可是……身为掌教,唯一能拿出来说道的,就只有圆融吗?他要是真的圆融,他还能使出主动催问岁贡这种昏招?!
莫寻踪两手一摊:
“此举无异于向所有人公开宣布:我指挥不动下属了,他们不听我的了,连钱都不想给了!”
灵犀指瑕毫不客气地挫败道:
“我从未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让正在观望总坛动向的各脉同门作何感想?”
掉价,太掉价了!说句不中听的,眼下正是各分脉两头下注的关键时期,式洞机一个骚操作把所有人都推到莫寻踪这边了!
灵犀指瑕心道,往后别说岁贡减半,各派还能不能拿出像样的东西都难说了。
莫寻踪趁机煽风点火:
“所以说许多事情向来如此——只能做,不可说。”
各分脉此举实为借助潜层规则进行温和抗议与权力过渡,他们以「三光蔽掩,收成不佳」为由削减岁贡,本该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官方托词。
总坛若接受这个说辞,虽然利益有损,尚可维持表面和谐与上位者威严。
可如今式洞机竟然主动派人质问,等于亲手撕破了这层伪装。
所有人都傻眼了……你这人怎么不讲武德啊!你是土匪吗?总坛短你吃穿了?没给你发俸禄吗?还是地方各脉养你养出罪过了?
各地方分脉根本不会想到,式洞机其实从未将经营南宗视为终身的事业,他不过是想借此敛财。无论说他不在乎,还是看不起底下人也好,他其实压根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他去费心。这就是心态决定行为,行为决定结果。
然而放在南宗分脉眼中看到的却是——你式洞机正在逼迫各分脉在「承认说谎,打了总坛的脸」和「坚持借口,让总坛下不来台」之间做出选择!
灵犀指瑕问:
“如果是你在那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莫寻踪持续拉踩道:
“作为上位者,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同样在潜层规则的层面上进行反击。”
灵犀指瑕追问:
“例如?”
莫寻踪笑眯眯道:
“例如派人暗中调查,在其他方面进行施压。”
而不是跳到台面上,像一个会计一样去核对账目,这会严重损害他作为领袖的格调与威严,显得他既小气又愚蠢。
莫寻踪震惊的点就在于,他以为,以式洞机的地位和智商,应该懂得维护表面和平、在暗处博弈的道理。
主动去问,是一种将内部矛盾公开化、低级化的鲁莽行为。
这无异于在牌局中直接掀桌子,逼所有人亮出底牌,其结果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彻底毁灭现有的权力结构,对式洞机自身更是百害而无一利。就算他把场面话说得再漂亮又如何?别拿什么态度说事,态度再好,也是向大家要钱。
事实证明莫寻踪高看了他,他确实有智商,但他没有格局。如此短视的人居然也能做宗主?
真是好大一个草台班子啊!
灵犀指瑕虚心请教:
“比如具体怎么做?”
莫寻踪排除众多毒计……选了个最符合程序正义的说法,他白莲花的人设不能倒:
“抓住一个细微过失,借题发挥,以此为由,进行通报批评或小范围惩处。目的在于立威,而非追讨岁贡本身。”
重点在权,而不是财。有权了,还怕没有财吗?
灵犀指瑕望着他,眼中满是惊叹: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这难道不是常规操作吗?莫寻踪想说你真没见过世面,但他只是微微颔首:
“多谢夸奖,你怎么了?”
灵犀指瑕皱眉道: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莫寻踪沉吟:
“不妨直言,多个人,也能多条思路。”
灵犀指瑕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好,不好形容。等我想好怎么说了,一定告诉你。”
明明是与道魁齐名的修者,为何总让她觉得……像是被硬凑在一起,甚至可以说名不副实。
不过若要让她选择,她宁可日日领教莫寻踪花样百出、层出不穷的恶趣味与恶作剧,也不想和总坛再有任何牵扯了,娘们儿要脸!她灵犀指瑕丢不起这个人!
莫寻踪含笑道:
“好,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你这人吧……好的时候是真好,可恨的时候也是真可恨,实在让人恨得牙痒。”灵犀指瑕望着他年轻的面容,问出了心底最深的顾虑,“你将各分脉交给我统理,就不怕我架空你吗?”
莫寻踪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凭你?架空我?认真的?
“不怪你,道真上下人如其名,多是真性情之人。”
灵犀指瑕听了这话,满头问号。
只能说式洞机的营销手段确实高明。
借着与央千澈齐名,硬是将自身风评抬到了与对方平起平坐的层次,不干实事还收获了好名声,打得一手好算盘。
别看莫寻踪总是吐槽秋水长天是养老院,人家央千澈早就带着长老们退居二线给后辈腾地方了,这位却仍常年霸占着掌教之位不肯挪屁股,手底下的判事双揆也是倚老卖老的,真是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
若要论他有何建树……呵呵。在道门打着「无为而治」的旗号,混了这么多年,这算不算?
无为而治,绝非无所作为,而是避免过度干预,充分发挥众人的能动性。
无为即不妄为,需顺应规律行事,而非整日摸鱼不干活,只顾出门寻宝贝,靠炒作抬高身价就别怪莫寻踪有事没事都要拉踩他了。
央千澈这个义父牌血包莫寻踪还没吸上呢,他算个什么东西?
哦当然,莫寻踪没有要说自己是好东西的意思。
都是玩心眼子的家伙,谁又比谁干净呢?只是他和式洞机的戏路撞了呀。
道真,有莫寻踪这一个伪君子就足够了。
就比如这位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的劣迹演员,既然自曝其丑了,那就别怪莫寻踪一直拉着他充当对照组了。
莫寻踪由衷感慨道:
“回家吧师姑,回家吧。”连式洞机蹭热度都看不穿,回去再修炼修炼吧!
灵犀指瑕动容道:
“你!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期待拳域的回归!”
莫寻踪闻言微顿,啊这……倒也不是。
但他仍旧诚恳鼓励道:
“你若是有心,宗主之位也不妨一试。”
连式洞机这种人都能当上宗主了,灵犀指瑕岂不是绰绰有余?来吧!就让他看看这个草台班子,还能草出什么新花样吧!
灵犀指瑕的脸颊一阵阵发烫,又羞又恼:
“喂!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刚刚那个眼神!”
莫寻踪无辜眨眼:
“啊?什么眼神啊?”
灵犀指瑕顿时泄了气:
“还是算了吧,打是肯定打不过的,玩脑子……十个我绑在一起都不够你玩的。”
就连她能获得莫寻踪的首肯,以拳域之人的身份接管南宗各脉,也是因为这层师徒情分。撇开年龄辈分不谈,灵犀指瑕确实跟他学过拳法,算是他的嫡系。
莫寻踪可不是式洞机,这位是真的会下基层、上门踢馆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我既能将权责交给你,自然也能收回。这点不用你操心。”莫寻踪露出和蔼的笑容,“不过能想到这一点,咱们指瑕确实长进了。”
灵犀指瑕打了个寒颤,“我求您正常点。”
莫寻踪立即正色道:
“那就说正事,其实我是在北宗长大的。”
灵犀指瑕倒吸一口凉气:
“你居然说出来了!”她快要喘不过气了,“能不能让人缓一缓?这怎么还接连放雷啊!”
莫寻踪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莫家拳的武功路数,阙主身为用拳高手,当真看不出来?”
灵犀指瑕急道:
“这种事怎么能直接说破!你随便演一下也好啊,哪怕编个理由呢!随便什么借口,费不了你多少功夫,大家都会装作不知道的!”
这话听着或许有些凉薄。
但现实就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个道理放在人际关系中同样适用。
利益是什么?利益就是实打实的好处。
别以为修道之人就能超脱世外,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许多基层门人大多是后来加入的,他们对南北两宗的旧怨其实并不那么在意,那已是太过久远的往事,久远到他们的祖辈都尚未出世。
背靠大树好乘凉,在这个百姓如草芥、旦夕生死的苦境,能否拥有自保之力、活下去才是他们最看重的,其次才是声名地位之类的追求。
别看原无乡在南宗整体风评不佳,但他只要活着一天,就是南宗对外纳新的一块金字招牌。
反观南宗麾下,自双秀之后便再无能撑起门面的人物。
虽说苦境先天多如牛毛,但事实是,并非所有分脉掌门都是先天,就算是先天,有避世不出的,自然也有撒手人寰的。
人走茶凉,继任者又未必能及得上前辈的修为,这些人都是沉默的大多数。
尤其是那些长期得不到总坛扶持的南宗分脉,有些甚至已沦落为三流势力。实力不济,在这乱世之中,连祖辈传下的基业都难以守住。
门派影响力下滑,便难以招收或者留下出众的弟子;弟子资质平庸,又更难以振兴门派,如此便陷入了恶性循环。
人最怕比较。
以往各脉尚不觉得如何,因为他们世代皆是这么过来的,只当是花钱买一块南宗的招牌。
可自从莫寻踪登门后,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单是这一出,就引得众人心中各有想法。等到岁贡风波一起,大家不由思量:为何总坛多年来对我们不闻不问,为何道磐唯有在岁贡减少时,才肯开口差人过问一句?
人哪有只为自己活着的,亲族门楣,皆是牵绊。
即便是最激进的分脉掌门,也是拖家带口,门下带着数百弟子。
哪怕是为先辈的基业、后辈的前程考虑,莫寻踪递来的这个台阶,他们就必须接下来,还要找一个名堂来落实,不能不知好歹。
所以才有了南宗各地分脉借着给莫寻踪过生辰的名义,献礼纳贡的事情。
谁都不愿见到白发人送黑发人,谁都不愿毕生的心血付诸东流,门下弟子的修为每精进一分,便多一分在这片江湖中存活的指望。
即便只为自己着想……能变好,谁愿意摆烂?
更何况,再激进能比拳域更激进吗?拳域可是把“灭北”直接写进了门派章程。
不想还好,灵犀指瑕越想越生气,道磐这些年究竟在忙些什么?难道只有在收礼的时候,他才能想起各分脉也是南宗的一员?
拳域他置之不理也就罢了,毕竟他们当初是因为与双秀的私人恩怨才会自立门户,可各脉终究是隶属于南宗的地方势力!
若非这次与各脉合作,她根本想不到南宗竟已没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这还是在莫寻踪近几年的扶持之下,若没有他的拉拔,灵犀指瑕简直不敢想象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什么光景?自然是沦为背景板的光景,连个镜头都捞不着,全被黑海森狱灭了口。
原无乡三催四请,好不容易来了几个路人甲,结果刚露面就被敌人秒杀了。
莫寻踪在心底默默吐槽道。
莫寻踪的想法,灵犀指瑕无从得知,但她心知少当家到底不是明面上的掌教宗主,能做的有限。
毕竟连他的师父都得不到承认,许多教内事务,莫寻踪若以银骠当家首徒的身份插手,名不正言不顺且不提,还会被总坛问责打压。
倘若式洞机能退位让贤……灵犀指瑕被自己的想法惊得一怔。
是啊……倘若式洞机肯退位让贤,该有多好。
“别气了,再等等。”
莫寻踪起身走到窗前。
“等?”灵犀指瑕心头莫名一跳,“等什么?”
莫寻踪推开窗户,“看见了吗?”
灵犀指瑕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天空中那个诡异的巨洞赫然入目。自从逆海崇帆覆灭后,这个猩红不祥的天坑便一直悬留至今……
少年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如今的道真,宛如一潭死水,南宗与北宗老死不相往来。这种僵局,有时会持续得让人窒息,但实际上,打破它仅需一小步。”
灵犀指瑕脑中嗡的一声。
唯有当道真同时面临外部威胁与内部危机的双重压力,乃至可能危及宗门存亡时,那些主张南北对立的声音才会暂时沉寂。
大敌当前,先用迂回之策,促成两派和解。
莫寻踪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他适时低语,目光悠远,似是在喃喃诉说:
“就快了……”
灵犀指瑕明白了,她已经理解了一切!但是这话题跳跃的也太快了吧!见莫寻踪又要开口,灵犀指瑕急忙打断:
“够了!真的够了!我的心脏承受不住更多的惊吓了!有些事你心知肚明便好,不必说与我听。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你今日所言事关重大,我绝不会透露半句。”
她挥手间,二十口大箱子堆在地面:
“这些是拳域特产,大哥让我捎给你的。”
莫寻踪轻笑:
“都知道孝敬我了,我们骄雄啊……”
灵犀指瑕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太可怕了,莫寻踪简直就是个魔鬼!这种话他都敢说,灵犀指瑕连听都不敢听!
望着在他面前猛烈关上的大门,莫寻踪缓缓补完后半句:
“真是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