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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浮光跃金(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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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阴绝域外,包工头领着一众跟班走出坍塌的外殿。
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他原本认真紧绷的面容骤然舒展,眯起双眼,笑得见牙不见眼:
“伙计们,成啦!”
几人顿时欢呼雀跃了起来:
“咱们又接大单子了!头儿真厉害!”
包工头连连摆手:
“多亏原道长给咱们牵线搭桥!儒门财大气粗,人家原本瞧不上咱们这小工程队,要不是原道长举荐,这等好差事哪轮得到咱们?大伙儿可得打起精神,绝不能给原道长丢脸!”
众人齐声响应:
“那必须的!”
一名工人提议道:
“不如咱们回去谢谢原道长吧!”
包工头赞许地点头:
“你说得对!吃水不忘挖井人。咱们这就回去,正好再瞧瞧原道长那新园子,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咱们拾掇的地方。”
而在新·烟雨斜阳
莫寻踪问:
“我只需要这样站着就可以了吗?”
上官圆缺点了点头:
“嗯,这样很好。”
莫寻踪看向画者缠着白纱布,吊在胸前的右手:
“可是你的手……”
“无妨!问题不大!”只听这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病号。
上官圆缺左手伸向他背后的扇贝形画盘,将插着的六支笔全部取下,一支叼在嘴里,四支分别夹在左手的指缝间,最后一支别在耳后。
随着洁白的画纸在面前铺展开来,他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
莫名其妙的怎么突然就燃起来了?莫寻踪心里默默吐槽道,或许搞艺术的都有点人来疯吧……
话说原无乡人呢?怎么还不来迎接他?
莫寻踪循着脚步声望去,啊,他师父的眼睛瞪得可真大啊。本来眼睛就大,这下更是睁得溜圆。
上官圆缺收笔轻喝:
“完成了!”
“这么快!”莫寻踪来到画板前端详,“这画的是……一条龙和一条蛇?”
他再凝神细看,那条龙的周身萦绕着藤蔓般不断生长蔓延的绿意,恰似春日芽尖上初绽的那一抹嫩绿,透出盎然生机,宛若天生地养的灵物,自带天地滋养的雅致。
而那条白蛇虽与龙身交缠,姿态却非静止,它的周身水气流转,生生不息。只是蛇身被一重重锁链束缚,一条条黄金锁链浸沐在龙身散发的璀璨火光中,竟似淬火生光,物华天宝。
莫寻踪摸了摸下巴,语出惊人:
“他们这是在交尾吗?”
交……交交交尾?!
原无乡猛地捂住嘴,脑海中瞬间闪过上官圆缺曾说过的那句——
「我之梦笔,能画出人心中所想之念。」
“原道长!原道长你在不在啊,我们在晦阴绝域接了个大单子!”
糟了!
原无乡脑中瞬间警铃大作,急忙看向莫寻踪,只见少年已好奇地转过头:
“是师父妮给我推荐的那支工程队吗?正好我也见见他们……”
不稍多时,一行人在西小花园中落座。
“这位便是原道长的爱徒了吧,果然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包工头将账册递给莫寻踪,“这是近期房屋修缮的各项支出,还请您过目。”
一名工人凑近同伴嘀咕道:
“原道长的账目,头儿为何要向原道长的徒弟报备?”
原无乡眼前一黑。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银骠当家端起开朗随和的笑容:
“诸位有所不知,我们家一向是由我这徒儿当家的。哈哈。”
他的笑声里,透着一股唯有莫寻踪才能听出的,生无可恋的疲惫。
而当原无乡敏锐地察觉到,上官圆缺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与徒儿时,道者的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活人微死的绝望。
包工头还贴心地替原无乡解释:
“虽说花费是大了些,但每笔款项都有名目,绝无挥霍浪费的地方。”
……真的不必如此善解人意了。原无乡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辈子从未经历过如此公开处刑的时刻!
莫寻踪十分友善地表示理解:
“账目清晰,便依此结款吧。至于期间花费……合理即可,我并无异议。”有句话说得好,有些钱看似在被你乱花,其实是为了防止你自杀。
兔子太寂寞可是会死掉的。莫寻踪用余光看着原无乡的反应,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谁说这小当家老了,这小当家太好玩了!
他迅速调取了烟雨斜阳的监控并保存录像,将文件重命名为——
《小当家的大型社死现场01》
工程既已验收完毕,上官圆缺便提出随工程队一同离去。
临行前,包工头似有意若无意地提了一句:
“说起来……园中那处水阁戏台的景致颇佳呢。”
莫寻踪顺势流露出兴趣:
“那敢情好,我平日闲来也爱唱上几句。”
“哦~”包工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唱戏好啊,您真有品味!”
“那我们就告辞了。”
“慢走。”
莫寻踪转身离去,留原无乡木着一张脸站在原地。
此时已准备远行的工程队却齐齐转身,包工头握紧拳头用力向下一挥,用口型无声喊道:
「原道长,加油,我们支持你!」
他身后的工人们也纷纷做出同样的手势,就连一旁吊着夹板的上官圆缺都跟着凑热闹,举起了左手给他加油打气。
原无乡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心意领了,但实在不必如此。只要今日之事……各位不说出去便好。”
包工头立刻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对他重重地一点头,拍了拍胸脯,竖起大拇指,露出八颗牙的笑容,表示包在我身上。
原无乡也不知道他究竟领会到了什么,更不想深究了。
事到如今,他已无力细想,只要消息不传出去,怎样都行。原无乡感觉这些天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尤其是今天。
他已经不再感到羞愤欲死了,因为他怕死前走马灯还要再看一遍。他甚至不敢去想,过了今天,寻踪私下里的风评会变成什么样……
说到底,这都是他一时贪心惹下的祸。怪不得别人误会,罪魁祸首就是他原无乡……
都是我的错!他心中暗骂自己。
或许是因为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次的冲击,原无乡望着眼前这热闹又荒唐的一幕,内心竟已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只是抬了抬手,脸上扯出一抹麻木到极致的平静笑容,有一种淡淡的命苦感。
累了,不如毁灭吧……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
「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
「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毫无预兆地,一缕婉转的昆山腔飘了过来。
那道声音慢悠悠的,绵延悠长,像浸了水的棉线,断断续续的,却牵引着他的脚步。
原无乡刚走出没两步,这边才将大门关上,听见家中传来久违的唱戏声时,他的双脚早已不听使唤的先一步调转方向。
但见游廊曲折环合,四周遍植桂树青竹。原无乡沿着游廊缓步而行,循着这道若隐若现的戏声,他果然在水阁戏台望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些。
是啊,寻踪今年已满二十了。原无乡在心底轻轻一叹。
犹记得当初分别之时,这孩子分明还是一个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行了冠礼,乍一眼看过去,突然间就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了。
前几日原无乡还在想,若再相见,该是何等光景?又该说些什么才好?而今人就在眼前,他反倒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把眼儿瞧着咱,」
「咱把眼儿觑着他。」
「他与咱,咱共他,」
「两下里多牵挂。」
莫寻踪却是全然不想理会原无乡突如其来的惆怅,少年已换下那身贵气利落的行装,一身素袍,身穿方格直缀,腰盘黄绦。
他手中持着一柄拂尘,随着唱词舞动起水袖。
原无乡凝神细听,台上人正唱着一曲《思凡》,乃是昆曲《孽海记》中的经典选段,令他感到惊奇的是,寻踪今日未唱最拿手的青衣,反倒是扮作了闺门旦。
「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
「为何腰盘黄绦,身穿直缀?」
「见人家夫妻们,一对对着锦穿罗。」
「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
莫寻踪扮演的正是年幼多病、被父母送入仙桃庵寄养的色空。他梳起发髻,头戴尼姑巾帽,真丝穗子连着飘带上面绣着佛字,双手交握在胸前,拂尘随意搭在臂弯。
天色明朗,阳光透过落地罩垂悬的层层轻纱漫入,温柔地铺洒在小尼姑的脸庞与衣衫之上。
原无乡正沉吟间,戏台上的小尼姑眉眼含春,遥遥向他望来。
只见他水袖轻抬,半掩面容,作偷看状,唇角抿着浅笑,竟然还朝原无乡轻轻眨了眨眼。
那张青春年少的脸上既有自幼修持清规戒律的端庄,又难掩情窦初开的俏丽情态。
原无乡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台上那人。
心跳如擂,一声声撞击着耳膜,震得他心口发烫,震得他阵阵发晕。原无乡耳中嗡嗡作响,只觉得小尼姑的眼底眉梢,正围着他绕啊绕。
那水袖掩面一笑,轻轻巧巧地,就要将他整颗心都卷了去。
「今日师父师兄,多不在庵。不免逃下山去,倘有姻缘,亦未可知。」
「有理吓,有理!」
随即一段风吹荷叶煞,接卧鱼,姿态娇嗔调皮,动作却沉稳内敛。每个身段皆恰到好处,身姿中正而不失灵动,并无过分扭捏之态。
一人以唱念做打独撑整出戏,手眼身法步处处见其功底。
莫寻踪在细节处极尽考究,每个神情、每个动作皆自成戏韵,一招一式皆与唱词紧密相扣,近乎一字一动,灵动非常。
正是他细腻的演绎,才使得漫长的唱段毫无拖沓之感,反而引人入胜,让那个思凡的小尼姑鲜活得从戏文里走出来了。
原无乡不知不觉间已沉醉其中,如痴如醉,恍惚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心想,若真有佛祖,见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尼姑对他撒娇,恐怕也要会心一笑吧。
想到这里,他仔细地看着莫寻踪,这孩子本就生得俊俏,光是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
然而原无乡越是细看,便越发觉得,若要说寻踪成熟其实并不尽然。他依然童心未泯,还是那样喜欢玩乐,喜欢由着性子来。
尤其是那双漂亮有神的金色凤眼,依旧清澈如初,笑起来时,总透着一股成年人早已遗失的天真烂漫,最是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嗯?等等……金色?!
「从今去把钟鼓楼佛殿远离却,」
「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
「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
「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小尼姑抬手虚掩,把门关好,还四下张望是否有人瞧见,一颦一笑,这一幕的娇憨灵动,像做坏事的小姑娘一样可爱。
因难耐佛门清寂,她终是逃出庵门,决意奔赴红尘,追寻她想要的俗世生活去了。
「好了,被我逃下山来了!」
「但愿生下一个小孩儿,」
「却不道是快活煞了我!」
原无乡独立亭中遥望,亭前曲桥流水,伊人在水一方,唱腔精妙绝伦,层层递进声声入耳,听得他心绪纷乱。
却见莫寻踪自戏台一跃而下,足尖轻点水面,清风拂动素白水袖,水面倒映着少年飘逸的身影,眨眼间,人已来到原无乡面前:
“怎么样?这出戏我同冯先生学了许久,师父听着可好?”
原无乡喉结滚了滚,呼吸缓缓恢复平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
“甚好。” 唱得他都思凡了……
莫寻踪装作没看出他的失态,倒退几步,抬头望向亭子上的匾额:
“吾爱亭?此名可是取自陶渊明《读山海经·孟夏草木长》中的那句「吾亦爱吾庐」?”
原无乡只能扯动嘴角,好脾气的对着他笑了笑,心虚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莫寻踪这个人,是很有表演型人格在身上的。
尤其是当他发现有人正在注视着自己时,你越看他,他越来劲,唱着戏也不安分,时不时就给原无乡暗送秋波。
偏偏他还装作一副超绝不经意的样子。
——我可没有在勾引你呀,明明是你自己想多了。
一曲《思凡》唱得缠绵悱恻,直把原无乡撩拨得心旌摇曳,再难自持。
原无乡试图平复心绪,却发现只是徒劳。
平复不下来,根本平复不下来。他心里无奈极了,索性不再纠结,转而将话题拐到正事上。这问题他一直记挂着,若不问出口实在难以安心:
“寻踪,你的眼睛……当真无碍吗?”
“我没事。”莫寻踪说话间一键换装,伸手便去挽原无乡的胳膊,“就是功体晋升了而已。”
原无乡的嘴角向上扬了扬,他喜欢寻踪这样走在他身侧,喜欢手臂被轻轻挽住的踏实感,这让他恍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与心爱之人携手漫步,如此……也算得上是「枕波双隐」了吧。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深深刺痛了他。他的眼眸黯了一瞬,唇角笑容的弧度微微抿紧,一声极浅的笑声响起。
原无乡,你没那个命啊。他又怎会,真的爱上你呢。
莫寻踪静静的看了他一眼,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却没有作声。
他看原无乡说不定想喝点冰美式了。
原无乡不敢让自己沉溺太久。
因为他知道,像他这种身若浮萍无所依的人,太过渴望温暖,总是极易被心上人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意牵动心神。
他生怕自己会错了意,误以为自己也得到了垂青。
身边的人忽然停了下来,挽着他的手也随之抽离。原无乡一怔,说不尽的怅然与不舍一齐涌上他的心头。
原无乡回过神,才发觉两人正停在厨房门口。
见他驻足不动,莫寻踪貌似正色道:
“这位先生,这里不能停半挂。我要给你开罚单了。”
原无乡闻言失笑,指了指自己:
“我?半挂?”
莫寻踪利落地撕了张贴纸,拍在他的肩膀上:
“双开门冰箱,你该进厨房了。”
说完他扬长而去。
原无乡伸手取下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列菜名,首行写的就是:雪衣豆沙,再往下看便是:宝塔肉,茄鲞,龙须面,开水白菜,松鼠桂鱼,扬州狮子头,蓝莓山药泥。
他这是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了……这些菜式倒不是用料有多珍稀,而是工序繁琐,对烹饪者的技艺要求极高。
这菜单其实很莫寻踪。
不追求华而不实,全是踏实的饭菜,一切复杂的工序只为成就食物的美味,而不是为了炫技。
原无乡看着菜单,心知这下可有的忙了。
可奇怪的是,望着这满满一张纸,预想着其中的麻烦,他的心反而蓦地平静了下来。
有时候,比如现在,莫寻踪常常会觉得原无乡的烦恼来得很没道理,甚至带着点矫情。往往也是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就会生出一股恶趣味,就是想看对方为此纠结的样子。
他觉得这样的原无乡很有趣。
但是放任原无乡一直纠结下去也没意思,不如给他找点事做。
所以莫寻踪开出了一张菜单。
他看似随意的举动,无异于一个无声的邀请,暗示着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亲密:一种实打实地介入彼此日常、满足口腹之欲的亲近。
原无乡为什么还是不明白呢?
自己都愿意吃他做的饭了,一吃就是这么多年,这难道不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
当年策梦侯在她面前活了死,死了活,一场场生死大戏演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结果却仍一厢情愿地认定,欢如梦是一位不染尘埃、餐风饮露的小仙女。
不愧是奇花八部的梦花,真的很能梦了,可惜他只感动了他自己。而欢如梦是欲花之主,其本质与他幻想中的女人,截然相反。
不明白就算了……莫寻踪本来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懂,干脆就让他继续烦恼去吧。
而当他听到原无乡在心里笑着吐槽:
「尽点些费时费工夫的菜,还要吃家里现做的,这猫一阵狗一阵的性子,真是难伺候极了。」
莫寻踪心下轻嗤一声,谁让你自己乐意呢?也没见你撂挑子不干啊?活该摊上他这么个徒弟。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再说了,这才哪儿到哪儿。他还没让原无乡心甘情愿给他当狗呢。
虽说眼下这样,和遛狗也差不太多了。莫寻踪心想着,脚下已溜达到了原无乡的房间。他推开门环视一圈,目光定格在床头。
一个熟悉的木盒子静静的摆放在枕边。
他上前打开,里面正是当初自己送的连体瓷偶。
莫寻踪不动声色地盖上盒盖,目光一扫,又在墙角瞥见一个未曾见过的箱子。打开一看,满满一大箱金银珠宝。
哎呦,很上道嘛!
他毫不客气地笑纳了。这一看就是给他准备的,莫寻踪向来喜欢这些有价值的好东西,与其说他贪恋金钱,不如说他热衷享受。
他喜欢美食与华服,喜欢一切能让他的生活变得更优渥的东西。任何能提升他生活品质的事物,他都来者不拒。
尽管他在许多事上总是又当又立,但在这点喜好上,莫寻踪从不掩饰,他就是明明白白的喜欢。
什么?抄过波旬的家就财富自由了?
那怎么了?波旬是波旬,原无乡是原无乡,这能一样吗?
在这世上难道还有人会嫌钱多?
就算真有那种圣人,也绝不可能是他。
莫寻踪把脸和钱往口袋一放,该怎么花就怎么花,主打一个喜欢有钱花。
原无乡在厨房忙到天黑,莫寻踪在原无乡的床上睡到天黑。
等到原无乡进屋喊他吃饭时,这位大少爷还赖在他的床上不起来,闭着眼睛,只从被窝里伸出两条胳膊。
原无乡见状,忍不住调侃道:
“都长这么大了,还要师父背啊?”
话音刚落,莫寻踪立刻开始在被子里打滚:
“就要师父背!就要师父背!”
原无乡微微张了张嘴,像是呆住了,惊讶之余,更觉得新鲜。
随即他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好好好,师父背。”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小无赖满床打滚的样子,真是怪可爱的。出去闯荡江湖一圈,怎么回来还是一团孩子气?
不过也是,跟自己的年纪比起来,寻踪就是一个小孩子。原无乡心下一片柔软,是啊……这孩子是他的毕生心血,是他情深义重的珍宝。
他怎么能因为孩子长大了,就让这份疼爱也随之递减?
不,无论寻踪多大,在原无乡眼里,他永远都是他最心爱的孩子。
莫寻踪翻身滚到床榻外侧,原无乡的眼神也随之扫过床头的木盒,神情略显不自在,而当他看到空无一物的墙角时,道者侧首垂眸,唇角又抿出一抹笑来。
床褥微微下陷,莫寻踪把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原无乡背对着他坐在了床边。
原无乡没有看到莫寻踪眼中得逞的笑意,也不知道莫寻踪对他心理的把控与算计。
长者的床榻素净清雅,却为了迁就徒儿的喜好,铺设得格外柔软舒适。莫寻踪懒洋洋地趴上他坚实宽厚的后背,暖融融的饭菜香与令人安心的气息将他包裹起来,莫寻踪感到一阵饥饿,分不清是食欲更多,还是情欲更多。
又或者,两者都有,两者并无分别……什么时候才能吃掉原无乡呢?
他好想尝尝师父是什么味道的。
这个念头驱使着莫寻踪将下颌轻轻抵在原无乡的肩头,闻了闻味道。
两人颈侧相贴的那一刻,属于活人的、属于莫寻踪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来。那是银骠玄解永远无法模拟,也无法感受到的温热实感。
原无乡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脖颈往另一侧歪了歪,悄悄地、无声地放缓了步子。
他在心里默默数落着背上这只小吞金兽。
喜好享受,挑剔吃穿,脾气倔,还爱漂亮,爱表现,凡事都要争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财迷,眼光高,心气更是极高,受不得半点委屈……
莫寻踪身上各种各样的小毛病,就像他们头顶这片夜空中的星星一样多。但是寻踪的优点,就像太阳一样闪耀。
仅此一个,便足以照亮整片夜空。
事实上,再耀眼的太阳也掩盖不了漫天繁星,正如再多的优点也无法让缺点消失。
这个道理,原无乡自然懂得。
可原无乡依然觉得,即便是寻踪那些所谓的缺点,在他眼中也甚是可爱。
寻踪的性情,他更是由衷地喜爱。何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原无乡自身亦非完人,又怎能去苛求旁人毫无缺点?
况且在原无乡看来,“喜好享受、挑剔吃穿”,是懂得照顾自己,想把日子过得更舒心本就是人之常情,而健康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脾气倔强”,是意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爱漂亮”,是懂得悦纳自我;“爱表现、凡事争先”,乃是锐意进取的上进之心。
至于“喜欢金钱”绝非过错,取之有道即可,世人都有权利去追求更优渥的生活。
“眼光高”则意味着能高瞻远瞩,洞察事物本质,从而规避短视,做出明智抉择。与人相交时,看重品性、能力与潜力,善于汇聚英才与资源,形成优势互补。这不是势利,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识人之明,能令他在人际场中自然而然地拥有更大的影响力与话语权。
“心气高”,则往往源于强烈的自尊与明确的目标,这份不愿妥协的坚持,恰恰是风骨的体现。对自我价值的正确认知,以及这份清醒的边界感,能保护他不被别人看轻与利用。
而“受不得委屈”,意味着在遭遇不公时,不会一味隐忍,更能冷静反思、积极破局,这份韧性反而能转化为独特的优势。这并非缺点,而是一种强者的天赋。
这些特质共同构建了一个懂得爱己、目标清晰、意志坚定且善于保护与发展自我的人。
它们不必改,也无需改,更值得用心珍视。
它们不是需要修剪的枝丫,而是内在生命力的体现,是通往更为舒展、更具力量的生存路径,是对自我生命最高级的尊重与负责。
莫寻踪听着他的心声,在原无乡看不见的角度撇了撇嘴。
原无乡居然还好意思说他脾气倔?人家倦收天暴躁但好哄,你就是一个沉默的犟种!
看在他夸得这么认真的份上,莫寻踪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东花园主厅的城曲草堂是一座重檐楼厅,中厅设大厅三间,用于欢宴聚会。莫寻踪晃了晃双腿,从原无乡的背上跳下来。
他看了眼空荡荡的餐桌,转而望向原无乡,眼中带着询问。
“注意看好了。”
只见原无乡故作神秘的清了清嗓子,挥手间,桌上瞬间摆满了各色菜肴。
“哇!”
莫寻踪眼睛一亮,伸手搂过原无乡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原无乡低头笑了笑,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熨帖。
他在莫寻踪身旁坐下,一边替徒儿布菜,一边说道:
“快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莫寻踪一手托着腮,筷子尖还含在嘴里,含糊道:
“好吃!”
原无乡故意打趣道: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饭?”
还没说完,自己倒先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他再度看向莫寻踪,唇边笑意未减,神色却悄然认真了起来,眼神流露出一种不自知的期待。
莫寻踪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地捧着他的脸左瞧右看。两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他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看着师父的脸下饭,我能多吃好几碗。”
此话一出,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他们显然是想到了同一件往事。
莫寻踪双手竖起两根手指,笑嘻嘻地,在头顶比出了一对兔耳朵。原无乡被他这俏皮又默契的回应逗得朗声而笑,一时间眉目疏朗,风华如月。
年长者,如经年陈酿,在时光中沉淀得愈发醇厚,耐人寻味。
岁月非但未曾折损他的风韵,反而为他增添了沉稳的底蕴。兼之身形强健挺拔,仪态从容出众,即便未见真容,只看背影都觉得此人风姿不凡。
莫寻踪择偶素来偏爱气质干净清爽的人,原无乡不仅完全符合他的审美,周身还萦绕着一种温润如水、儒雅端方的气度。
如古玉生辉,令人见之忘俗。
看到莫寻踪真的盯着自己下饭,原无乡笑得更开心了,眼尾泛起细密的笑纹,岁月精心雕琢的痕迹放在他的脸上,衬得一头银发温柔而迷人。
莫寻踪见此不由感慨道:
“我吃的真好。”
原无乡无奈一笑,语带宠溺:
“知道就好,这桌菜可是费了我不少功夫。”
莫寻踪转了转眼珠,他说的可不是菜啊……罢了,反正早晚都会被他吃进肚子里。不管怎么说,原无乡这个长期饭票的手艺算是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