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窠臼》走雾

44、无光

　　在你支离破碎之前，我会来迎接你。

　　-

　　世间斑斓的色彩在昏沉的夜色中尽数褪去，宛如记忆飘散，不再能够被重新回忆。

　　薇安……薇黯。

　　仅仅只是一字之差，却似乎囊括了千万难以启齿的秘密。

　　【熟悉】这种感觉终究只是粗略的存在表面，有些东西如果分离得久了，即是【熟悉】，很难有相关的记忆。

　　乔茉七因某些奇异的情愫流出的汗水，此刻已经抵至下颌。

　　薇黯没有去解释自己的名字，就这么盯着乔茉七，杵在原地：“你怎么想都行，如果能想起来什么当然是最好的，很抱歉骗你这么久，也不希望你怪我，因为出入这个社会，需要形形色色的身份，薇安这也只是我的身份之一。”

　　她拿出身份证，按在台面上，用手轻快地一滑，滑到乔茉七的手边。

　　乔茉七颤抖地伸出手，上面姓名便是醒目的两个字：【薇黯】。

　　乔茉七抬眼，无奈的看着她。薇黯背靠着身后过道无比昏暗的光，整个人都沐浴在其中，如同深陷窠臼的天使。

　　乔茉七紧紧攥着薇黯的身份证，心里的情绪并不是因为被欺骗而愤怒，也不是因为看不透她而恐惧。

　　欺骗与未知，在乔康身边早就旁观过无数遍了，她清楚自己也有许多事情瞒着薇黯，所以又有什么不能去理解的。

　　只是觉得对于薇黯这个名字熟悉得有些特别，至少自己肯定在生命中某个时刻记得这个名字，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印象。

　　如果是好印象，自己又怎么会记不住。

　　她本以为薇黯会说些什么天大的秘密，来让她知难而退，又或者威胁她什么，可是没想到只是扔了个身份证，告诉自己她的真名，等到动态灯亮起，那张哭花了的脸赫然印在她瞳孔中。

　　薇黯哭了，但是没有哭声，只有两行不规则的泪痕。

　　乔茉七有些失措，本能的拿了点纸巾，愚钝地靠近薇黯，想要将她的泪水擦拭，可是一靠近，就被这个哭包死死地抱住。

　　似乎是找到了依靠，撕心裂肺的哭腔被聚拢在了自己的胸口，乔茉七只觉得胸间一片湿漉漉的，整个身体随着薇黯哭腔的频率震动着。

　　她也很难受，只能伸出手抚摸薇黯的头。

　　“薇黯……薇黯……”

　　还真是奇怪，一点也不像她的名字，如此活力淘气的精灵鬼，怎么会有这么消极的名字。

　　黯，无光，不见天日。

　　“你……你叫那么顺口干什么……我和你很熟吗？”

　　薇黯在她胸口抬起头，拖拉着哭腔去凶她。

　　本来是一副恶狠狠地表情，可是哭肿的双眼和绯红的脸颊完全营造不出那种感觉。

　　被惹得一阵心悸，乔茉七温柔地笑：“只是觉得是个很悦耳的名字，想多喊两声，加深一下记忆。”

　　闻言，薇黯的脸更红了，迅速推开她，和她拉开了一些距离。

　　“喂，我问你，你就不对我的名字感到奇怪吗？”

　　“身份证都在这里，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

　　薇黯想问问她，是否记得这个名字，可是一直开不了口。

　　她不想戳破，看乔茉七的反应似乎也是不记得了，如果再做什么过激的行为，捅开了窗户纸，对彼此也没什么好处。

　　灶台上很快就传来了红烧肉烂熟的香味，乔茉七戴好烤箱手套，将砂锅端到餐桌上。

　　其他的菜很简单，两人准备了一会，给爱伦坡开了个猫罐头，就准备开饭了。

　　只不过与以往不同，之前的用餐两人都是面对面，这次是同一边，靠近着坐。

　　其实是薇黯悄悄换的座位。

　　乔茉七倒是没有说什么，或许这也算是薇黯表示可以接受她的一点暗示，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桌子上有仿制的烛灯，十分贴合双人晚餐的氛围，不会过分暧昧，却也很有情调。

　　“你……真没有什么想说的？”

　　薇黯一直低着头，筷子也不敢动，乔茉七给她夹的菜都要堆起来。

　　“现在你在我心里，又变成一个全新的个体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带着面具的【薇安】，而是独立自主的【薇黯】，我很喜欢你对我的真诚，至少没有完全把我困在你的谎言里。”

　　乔茉七特意在她名字上加了重音，给她一种很重视的感觉。

　　薇黯恍惚地点了点头，不一会又撅起个嘴：“不好说，我看那个齐北霖一回来就要找你，你还那么乐意帮助她，要不是她，你也不可能来发布会，平时看你那么呆，没想到私底下玩这么大。”

　　乔茉七被她这么一套说辞给整蒙了，纯粹的诡辩甚至还有吃醋的意味在其中。

　　她不懂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像她这样的情感新手，能做出的最优解就是道歉。

　　她侧过身，缓低头：“对不起，薇黯。”

　　至少态度好点，更能得到对方的好感。

　　薇黯看着她毫无意义的道歉，一时间有些蒙圈，本来那些尴尬又消极的情绪全都烟消云散，变成了笑融在空气中。

　　“你道歉干什么？”

　　“你对我和她之间的关系还是有误会，既然解释了很多遍你都不相信，但是还是道歉好了，”乔茉七突然站起身，两掌贴合，微微弯腰，“真的很抱歉！”

　　“诶诶诶，别这样，我可不在乎你和她之间的关系……”

　　薇黯意识到乔茉七这个木头压根没懂自己的心思，伸出双手想要制止她这样缺乏骨气和理由的行为，站起身却被乔茉七一个挺身撞倒。

　　连人带座椅，一起四仰八叉得倒在地板上。

　　两人确实在某些地方有些相性不合……

　　“哎哟……乔茉七！你真是个蠢货！大蠢货！大混蛋！”

　　看到乔茉七冲着她笑出了声，薇黯再也忍不住，气愤地嚷嚷。

　　-

　　饭后，两人各做各的，洗碗的工作扔给了机器，乔茉七本想继续在阳台上布置一番，可是看到了一堆蚊子趴在移门上，好心情瞬间碎了一地。

　　三楼传来涓涓的淋浴声，乔茉七入魔似的听了好一会，回过神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洗点水果，得和薇黯好好聊聊。

　　倘若就当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也是第一次面对自己的情愫，她在美国看过无数篇谈论爱的书，也读过许许多多的言情小说，可是当怦然心动的感觉降临时，不知所措的反应欺骗不了自己。

　　她呢？她会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吗？她没有义务接纳我的心意，纵使我们有过鱼水之欢，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性不等于爱，乔茉七深谙。

　　迷惘的午夜，曼哈顿街区的club里充满了想要成为欲望奴隶的男男女女，她们沉溺于彼此的身体，用原始的野性代替生命的颓废，可真正愿意去接触爱的人，几乎为零。

　　性越是廉价，爱就越显奢侈。

　　冰凉的水流划过纤细的手臂，将一颗颗圣女果冲洗的水润饱满，她盯着一颗，那艳丽的硕红也如同她的心脏一般，闪烁着光如同正在疯狂地跳动。

　　是她在紧张，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去开口。

　　其实拒绝了也没关系，就当是露水情人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似乎自己都可以接受。

　　乔茉七有些难受，微微张口喘息着，为了避免紧张，她把那颗盯了许久的圣女果塞进口中，汁水爆开的那一刻，她的心跳也缓缓趋于平静。

　　端着雕刻精细的果盆，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爱伦坡不知何时跟在了自己的身后，绒毛不断蹭着她的脚踝，跟她步调一致。

　　似乎在告诉她别紧张。

　　她没有呼唤家里的智能AI，缓慢的摸着黯淡的月色，轻轻地踩完所有的阶梯，抵达三楼卧室门口。

　　那个卧室她也曾用过，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外沿窗台。

　　回国和乔康闹掰后，她总是会戴着耳机蜷缩在窗台上，看着别墅区的邻居一户户回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时候的她不愿意去思考，模糊的不仅仅是意识的边界，也模糊了自己对“家人”的概念。

　　看着万家灯火的景色，她总是会莫名流泪，自己居然茕茕孑立如此之久。

　　挺了挺背，乔茉七轻轻叩了叩卧室门。明明是自己家，可她偏偏才像客人一般畏首畏尾。

　　“请进。”

　　那音调淡如月入水一般晶莹朦胧，勾引着她推门而入。

　　薇黯侧着身子坐在外延窗台上，屋里没有灯，可是浓郁厚重的月光铺满整个房间，星星点点氤氲出仲夏之夜梦幻。

　　她咽了口口水，缓缓走到薇黯身边，将那盆圣女果放下，爱伦坡顺势跳上阳台。

　　“我洗了点水果，就当是我表达歉意，爱伦坡就陪着你吧，不喜欢把她赶出去就好了，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又是这样，把一大段无用的嘘寒问暖用命令的语气说出来后，带着莫名其妙的威严一走了之。

　　“我们聊聊天吧，阿七。”

　　乔茉七刚转过去的身子突然僵硬，如同发锈的机械，痛苦地运转着，迫使她重新回到薇黯身边，缓缓坐下。

　　薇黯捻起一个有些小的圣女果，塞进嘴里，眉毛一阵紧簇，想来是有些酸。

　　“我还是更喜欢葡萄……”

　　“我下次注意。”

　　睁开后的瞳孔，洇进了无数月光，却又像蒙上了一层雾霭，让乔茉七无法看透她的心思。

　　真是生得一对漂亮到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眼睛。

　　薇黯揉了揉凑过来的爱伦坡，对乔茉七缓缓开口：“我是如此恨你，恨你这么不解风情。”

　　她所说的一切乔茉七都承认，自己确实是很木讷的那一种人。

　　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成人，直到自己混成这副处境，仍旧是情商很低的那一档。

　　默不作声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可是对别人而言却是伤害。

　　“你的相机还在吗？”薇黯问。

　　乔茉七点点头，折返到二楼卧室拿起相机，赶回去的时候看到薇黯盘腿坐在外沿上。

　　她穿着一件非常贴身的米色吊带裙，勾勒出她身为模特的完美曲线，吊带非常细，仿佛用手轻轻一拨就会断开。乔茉七走上前，还未等开口，薇黯的双腿聚拢上弯，整个人靠在墙边，抓起一颗饱满的圣女果，仰起脸，手慢慢向下垂。

　　她在月光下，成为了欲望的化身。左侧的吊带缓缓脱落到肩膀处，若隐若现的景色呼之欲出。

　　相机的闪光灯快速曝光着，将薇黯的一切都收录，拓印于时间之中，留下了永恒的回忆。

　　薇黯冲镜头笑了笑，咧起来嘴角，娇嫩的朱唇下露出几颗白净的牙。

　　笑得很温柔，温柔到乔茉七的心跳不断地加速跳动，名为【薇黯】的艺术品烙在了她的心脏上

　　可是她眼里明明填满了孤寂。

　　溶于时间，沉于深渊。

　　“我很痛苦，乔茉七，”薇黯哭泣着，沉重地走向她，捧起她的脸，声音压低着胸腔里的气，如同撕裂的悲怆，“我一直在假装勇敢，我演了那么久终于可以等到自诩满意的答案，可是却又不敢接受，所以我想我们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可以吗？”

　　你已经抛弃过我一次了，乔茉七，我好害怕还会有第二次。

　　【我不需要承诺，我需要你的爱。】

　　乔茉七看着她泪眼婆娑，缓缓伸出手，擦掉泪水，可发现越擦越多。

　　但是她的动作却没有停。

　　“别哭了……”

　　“如果在佛罗伦萨你没有撞到我，如果那天没有在锡州碰到你，如果那天你没有发烧，如果你没有来发布会……这其中只要有一次你选择错了，我们就会彻底断联，我从来没有想过寄希望于你，但是你说过，你会一直看着我，一直护着我，所以我相信你。”

　　薇黯咬牙，痛苦溢于言表。

　　“还要一点点时间，至少让我看到你的可靠，再让我告诉你答案，可以吗？”

　　但丁从炼狱再到地狱，经历了数不清的磨难，看清了所有的罪与恶，才最终抵达天堂。

　　我们之间的磨难，还远没有结束。

　　乔茉七将薇黯捧着自己脸的手轻轻扒下，随即伸出双臂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的身体仿佛咬合地齿轮，紧紧嵌在一起。心跳在彼此胸口传递着，微弱却柔和的呼吸传递到耳边。

　　“你……混蛋……”薇黯为之一愣，语塞，脸上已经红了大半。

　　“我答应你，薇黯。”

　　属于这一隅的静谧已经扩散到房间里的每个角落，似浓稠的墨，化不开的情绪将她们死死捆在一起。

　　“你是我唯一坚定的选择，无论遇到任何苦难，我都会坚持住，直到你给我答复为止。”

　　薇黯的泪光闪动，却未流出眼底，积压盘旋，像颗剔透的琥珀。

　　“你是小孩子吗？”

　　哭腔骗不了人，她抵扛不住自己的情绪，可还是挤出了笑容。

　　【我所有的痛都沉溺在心底，直到此刻获得解脱，一切的忍耐和伤痛都是值得的，仅仅是你这般无光的话语，也可以让我再次为你心动。】

　　“是的，还是个特别笨的小孩，所以请你……请薇黯，主动一些。”

　　薇黯收了收腔，夏夜的热风随着心跳的悸动灌入胸腔，抿着唇，用一副娇弱的表情，抬起头望着乔茉七那栗绿色的瞳孔。

　　曾经摄她心魄的美丽，此刻却在诉说着对她的爱意。

　　“吻我，乔茉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