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楼兰》张馨心

90、王子冲冠鬼哀鸣（6）

　　涅乌从醉红楼回宫后一病不起，高烧让他不停地说着胡话。一会父王，一会姑母，语句中偶尔会蹦出一句什么脸不脸的词汇，嘴里嘟嘟囔囔的始终没有闲下来。
　　乌日曼在他的寝宫守了三天三夜，不知涅乌中了什么邪。宫医累得满头大汗也没能让涅乌镇静下来，乌日曼不得不来找安归让他这位做父王的想想办法。安归当然知道涅乌生病的原因，他来到涅乌寝宫，把寝宫中的所有人员包括宫医全都轰了出去。他让空气流通，浊气散掉，他告诉乌日曼天干地燥，涅乌整日困在校场里火气太旺，高烧几日不算什么。高烧就等于泄火，等火气泄得差不多烧就会退了。
　　还真让安归说着了，这一夜寝宫寂静凉爽，涅乌睡得安稳许多。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涅乌就退烧醒来。他望着母妃深陷的眼窝，自觉平日里对母妃缺少关心，原来母妃才是应该关心爱护的人。深宫内院，母妃的孤寂感没人理解，没人体会得到。
　　“母妃，你爱父王吗？”
　　涅乌这个年纪正是懵懂时期，他渴望爱情，但还没有体会到爱情的滋味。父王的行为已经在他心里形成了阴影，让他对爱情怯步，为母妃抱不平。
　　乌日曼不知道涅乌为什么突然间冒出这样的问题？她在想是不是应该给王子婚配了？
　　“涅乌，我的王子。母妃嫁到楼兰是两国之间的友谊象征，不能同平民百姓一样，贪图小恩小爱，你父王同母妃的婚姻是超越普通人的情爱。”
　　涅乌摇头，“母妃的话涅乌不太懂。我只知道，父王娶了母妃就应该好好珍惜。”
　　“不然。你父王他是一国之君，他怎么做都是对的。他看上哪个女人，那个女人就要感恩戴德地服从他。将来你继承了王位就会明白，君王的权力是凌驾于天地之间，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
　　“母妃，你不觉得委屈吗？”
　　从他记事起，好像就没见过母妃每天欢天喜地的样子，母妃总是冷冷地一个人发呆。他觉得母妃实在可怜，这都是那些贱女人造成的恶果。
　　“王子，母妃该考虑给你婚配了。等母妃把公主的婚事定了，就给你选妃。”
　　乌日曼说话间不停地打着哈欠，一脸的疲惫感让涅乌不安。涅乌知晓这几日母妃的辛苦，为了照顾他母妃一定是昼夜守护没有片刻休息。在涅乌的说服下，乌日曼终于回了自己的寝宫。
　　涅乌喊来侍女，服侍他穿衣洗漱。尽管他还有些头重脚轻，但阻挡不住他要实施的惩恶计划。
　　侍女柔软的手指在涅乌的头上为他拢着头发，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心跳，是那种前所未有的心跳。他不知不觉地捏住了侍女滑嫩的手指，从铜镜中他看到了侍女绯红的脸颊和娇羞的神态。涅乌猛然醒悟，他松开了侍女的手，恢复了正常。难道自己真的到了该婚配的年龄？如果自己将来娶了妃，一定不会像父王那样朝三暮四，宫里宫外到处留情。
　　“你多大了？”涅乌忍不住问起侍女。
　　侍女低声应道，“奴婢今年十三岁。”
　　“许了人家了吗？”
　　涅乌看着镜中低头的侍女，心中有点惭愧。被王子摸了手的女人，恐怕以后不太好嫁人，她会高不娶低不就，弄不好就要贻误终身。
　　“去过校场吗？”
　　“没有。”侍女仍低头回话。
　　“拿着药，带些食物，跟我去校场。我病还没完全好，吃不了校场的伙食。”
　　“是。王子殿下。”
　　“我在外面等你，你快点准备吧。”涅乌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我不会娶你，但我会给你选个像样的军官，还会……赐你嫁妆。”
　　侍女感恩涕零，一下子跪在地上。
　　“谢王子殿下。”
　　安归自从那日从醉红楼回来，见到涅乌昏迷不醒的样子，他知道一定是他这个父王喜欢美女的癖好刺激了他，才让他这般的失魂落魄。这个孩儿为国为民能抛头颅洒热血，就是在情爱上开窍太晚。十六岁的男子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他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懂这些。这怎么可以，如果有人给他下套施以美人之计，岂不是哑巴吃黄连？
　　安归早早地下了朝，同辅国侯说起了心事。对于涅乌脑袋缺根儿筋的问题，辅国侯倒有他独特的见解。他不认为涅乌心理有问题，他觉得还是涅乌没有机会遇到出色的女子。他整天关在校场里和一些脏兮兮的臭男人们打交道，难免不解风情，他不晓得和女人相处的快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闲天，辅国侯忽然伸长了脖子向窗外看去。安归咳了一声也没能把辅国侯叫回神儿来，什么东西让辅国侯这样把孤这个王上都忘到了一边？他走下宝座，来到窗前，顺着辅国侯的视线也向外观看。窗外的画面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君王有些震惊，他看到的是，涅乌正在扶着一个侍女坐上马去，那动作极其小心温柔，让人浮想联翩。待侍女坐稳后，他随即递上食盒，自己则一跃上了马背。他拽过侍女的一只手，让她搂住自己的腰，然后让马慢慢行走而去。
　　安归和辅国侯相视后大笑起来，安归摸摸头说，“王子身上流着孤的血，他怎么会少了孤的遗传？”
　　辅国侯道说，“这下王上不用担心了，王子他非常正常，岁月会让他懂得风月。”
　　安归收敛了笑容。
　　“辅国侯，你什么时候把长公主接回来？”
　　辅国侯也顿时严肃起来。
　　“王上，臣下今天晚上就去醉红楼，臣下如果接不回长公主，臣下决不回宫见王。”
　　“好。孤相信你。但那些有损长公主清誉的……该处理就处理了吧。”
　　“王上放心，您不说臣下也会这么做。”
　　涅乌来到校场，他吩咐手下选一小队士兵着便装待命，晚上有行动。
　　天刚擦黑，辅国侯带领几名侍卫直奔醉红楼。他从后门进入，替换下了看守楼梯的护院，接管了通向楼上的通道。
　　热法、热德见辅国侯到来，她们急忙去通禀法图娜。法图娜同海棠、芭蕉玩得正在兴头上，忽听辅国侯到来，她有点扫兴地停了下来。她虽然不愿这时候被人打扰她的兴致，可辅国侯不能不见。
　　辅国侯进到房间里，示意海棠、芭蕉暂避。两个匈奴人只好悻悻地走出房间，没想到的是，海棠、芭蕉一迈出房门，就被辅国侯的侍卫拿下，而且五花大绑了起来。海棠、芭蕉用力喊着长公主，他们拼命地挣扎着，但未等他们喊出几声，嘴里便被塞进了棉帕。
　　法图娜似乎听到了喊声，她急忙来到门外观看。见海棠、芭蕉被绑，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辅国侯，你想干什么？”
　　辅国侯向法图娜施了一礼道，“长公主，这两个小畜生不能带进宫里，更不能随便留下败坏了公主的名声。老臣跟您说过，这些事都交给老臣来处理。”
　　法图娜脸色铁青的说，“是我王兄吩咐你这么做的吗？”
　　辅国侯正言厉色道，“我的长公主，你父王如今已经不在了。你母亲只知道宠你，却想不到宠坏你的结果。娘亲舅大，老臣是公主的亲娘舅，老臣要对你负责任，这件事就听老臣的安排吧。”
　　“你想怎样处理他们？”
　　“先看管起来，日后再说。”
　　辅国侯为了先稳住这位外甥女，当然不会对她说出将要对海棠、芭蕉处理的结果。
　　眼瞧着海棠、芭蕉眼睛憋得通红，额头青筋凸起，随便被侍卫押进空房间里，法图娜的心还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别说是两个大活人，就是两条养了几日的猫狗被抢走，这主人的心里也是要想上几天的。这两个苦命的小东西，犯在辅国侯的手里还不知道会得到怎样的修理，法图娜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还有一人必须要处理，辅国侯冷起心肠，招手叫过一名侍卫，在他耳边嘱咐几句，侍卫向楼下走去。
　　涅乌带着一队便装蒙面士兵出现在醉红楼外，士兵们将手里拎着的油桶扔向醉红楼的墙根儿，他们看准目标投去火把，醉红楼前立刻火光冲天。
　　醉红楼外负责安保的护院嚎叫着跑进楼里。
　　“强盗火烧醉红楼了，快逃命啊……”
　　醉红楼里顿时炸开了锅，嫖客娼妓不管不顾地各找各的通道，各自逃命。有贪财的娼妓衣衫不整还不忘追着嫖客讨要钱财，嫖客扯着衣裳遮住羞耻部位趁机溜之大吉，人性的丑陋在这里尽显无遗。
　　老鸨跟着两名侍卫刚上了楼梯，忽然被下面的混乱场面差点惊倒，她欲下楼去看个明白，不料却被两名侍卫硬是拽上了楼面。等她来到辅国侯面前，她已经是脸色惨白。
　　“侯爷，楼下发生了骚乱，快让您的人去镇压。”
　　辅国侯镇静自若道，“侯爷我还是先把你镇压了吧，把她给我关起来。”
　　老鸨两腿一软，“侯爷，老鸨犯了什么错？为何要关我？”
　　辅国侯瞄了她一眼说，“见到龟公就知道了。”
　　“龟公他在哪？他回来了？”
　　两名侍卫架着老鸨进了另一房间，她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固定在床榻之上。
　　老鸨觉察到了末路的来临，她扯着脖子大叫起来，“龟公，快来救我……”
　　一块抹布塞进了她的嘴里，老鸨做梦也不会想到她的结局竟会和两个匈奴人一般。她眼泪如潮流出眼眶，这可是从内心流出的眼泪。本想从辅国侯那里捞到更大的好处，没想到捞到的却是想不到的结局。
　　辅国侯问身边的侍卫，“下面怎么回事？”
　　“侯爷，有人在火烧醉红楼，我们赶紧撤吧，否则就出不去了。”
　　此时的醉红楼里浓烟滚滚涌上了二楼，热浪扑面阵阵而来，一股股的焦灼之气直冲鼻腔。
　　烟熏得人已经睁不开眼睛，辅国侯喊了一声，“长公主。”
　　“我在这，舅舅我们快走吧，再晚就没命了。”声音从辅国侯身后传来。
　　辅国侯刚想开口下令，忽见几个人影手持刀剑来到跟前。
　　“那两个凶人在哪？”
　　辅国侯的几名侍卫将他和法图娜围住，他们拔剑相向。
　　辅国侯揉了揉眼睛，想不出是什么人来救海棠、芭蕉。听说话的声音不是匈奴人，这两个跑江湖的戏子也不至于让匈奴官方或者哪个帮派来救。辅国侯定睛瞧去，一位剑未出鞘身材匀称的蒙面人站在人群中央，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中明显的透出一抹坚毅和果敢。好熟悉的一双美目，原来王子和老臣的想法是那么的一致。
　　辅国侯颚首示意关住海棠、芭蕉的房间，借刀杀人岂不乐哉，还能免去长公主的恨意。
　　几个蒙面人奔向房间，宝剑出鞘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法图娜啊了一声，她捂住嘴，紧紧抓住辅国侯的衣服，身体在微微地颤抖。辅国侯转身搂住法图娜，他用手轻轻拍在她的肩上。
　　“不怕。有老臣在，没人敢动你。”
　　灭了两个做白日梦的匈奴人后，涅乌带人冒着滚滚浓烟下了楼。
　　辅国侯一摆手，一行人随之也冲下了楼梯。
　　出了醉红楼后再回头观望，这个显赫一时供男人们快活享乐的场所，大火熊熊，烈焰冲天，这场大火在深夜里映红了楼兰城的半个天空。
　　这罪恶的青楼在王子的一把火中化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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