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50、前夕

　　在那幻象中似乎只停留了两三个时辰，实际上三界竟已过去足足十日之久。眠月静坐在窗前，小心为自己疗伤，默默算着时日。

　　待得终于又止住了血，她又缓缓摸出那一小瓶春生泉。

　　春生泉解不开天罚，不过或许能将神根修补一些，至少能将本源神力聚住，如此于她而言便足够了。

　　本是留在最后关头的保命之物，阴差阳错却要提前用掉，到底天意弄人。

　　无非是赴死，也算死得其所。她早就有此心理准备，兜兜转转又归于从前罢了。

　　眠月不再犹豫，当即将瓶中几滴春生泉水饮尽。

　　磅礴的生命力霎时灌满全身。她分明感受到，有一股温和力量游走于破碎的脏器之间，将它们紧紧缠裹，渗入其中，迅速愈合。而后那力量又游至体表，散作万千金丝，在伤痕间穿梭。

　　天罚之力一次次将那金丝斩断，那金丝又一次次汇合，继续修修补补。如此反复多次，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只剩下一些深深浅浅的印记，天罚之力也被消耗不少。

　　剩下的天罚之力不再干扰那金丝修补伤口，自不再消耗，而是盘踞于印记之上，不知何时发作。

　　春生泉不愧为生之源泉。只消一炷香的时间，身上目所能及处已经全然愈合。万千金丝又重新汇作一团温和又磅礴的力量，向心口神根所在之处涌去。

　　那里是天罚之力最集中之处。

　　眠月唤出漱魄，灵寿曲缓缓淌出。渐渐的，神根重新焕发出生机，散落全身的神力感知源头所在，纷纷汇聚而去。

　　可是眼见着好转得差不多了，天罚之力一阵肆虐，瞬间掐灭那抹生机。汇聚而来的神力再度失去目标，又霎时溃散开来。

　　又是漫长的生生灭灭。

　　此一过程自然是长久的，痛苦的折磨。只是这些痛苦相较起涅槃或者是打碎天门时所历经的痛苦而言，几乎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如此足足耗去一个时辰。

　　天罚之力被磨去大半，春生泉的力量也消耗得所剩无几了。幸好，天罚之力终于开始蛰伏，春生泉残余力量将那抹生机轻轻点燃，消散而去。

　　笛声亦止。

　　眠月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自觉恢复得大差不差了。便将那卷还魂术取出。

　　此术用于疗愈余伤绰绰有余，不过那些蛰伏的天罚万一突然苏醒，它便能派上大用场。

　　不知怎的，近些日子天地异动似乎又加快了进程。只几月过去，鸾凤林中郁郁葱葱的树木竟也见了一抹枯黄，比预测中糟糕许多。

　　难道自己打碎天门加剧了天地本元的负荷？眠月透过雕窗盯着那一抹枯黄，心间惊疑不定。

　　正是此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挡住她的目光。

　　天君神色凝重：“速随我来。”

　　眠月陡然一惊，隐隐猜得些什么，不敢耽搁，迅速跟去。

　　“姊姊，可是有何变故？”

　　天君道：“不知为何，三大重器中的神力消耗速度加快了，只怕耗尽之日也将提前。”

　　最担心之事还是发生了。眠月未提那天门之事，只默然片刻，问：“那我们这是去？”

　　天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道：“倘若这几日便要耗尽……”

　　眠月明白她言下之意，心间一黯，仍答：“我准备好了。”

　　天君点点头，眼中万般不忍，亦是黯然道：“我已卜不出具体的时日，此去便寻妖皇一同演算一回。虽暂时不知那一日何时来临，但我既已卜不出，那必定是离得近了。”

　　刚传至妖界，两人不觉眉头紧锁。从前妖界浊气虽重，倒也还不至于影响寻常生灵生存，不过是修炼妖丹时易走火入魔而已。而如今，妖界几乎已经到了寸草不生的地步，放眼望去，黄沙漫天，枯木林立，只剩些许顽强绿意，挣扎着缀在其间。

　　两人默然不语，快速向妖皇殿赶去。

　　妖皇殿空无一人，落得厚厚一层尘灰，似乎已经有段时日不曾有人居住了。

　　天君取出妖皇赠她那竹枝，就要折断。

　　“等一等，”眠月忽而想起什么，“我好像知道她们去哪里了。这里浊气如此之重，姊姊便是唤了她来，也难以聚神占卜。”

　　天君手上一滞：“何处？”

　　眠月道：“姊姊随我来。”

　　她想起从前去巫族所在之处时，有一股什么力量将浊气抵挡在外，如同一片净土。如今妖界浊气已危及生存，她们大概率是去那里避难了！

　　恰巧也能将还魂术还给巫族人。也不知她们如今如何了。

　　眠月凭着之前的记忆找准方向，又散出意念力感知确定，便向那边疾疾飞去。

　　浊气向中侵袭，巫族的净土也只剩下以灵巫城为中心往外数里了。

　　紧邻灵巫城筑起了几处还算规整的房屋，妖皇果然在此。

　　天君遥遥唤道：“盟友，是我来得迟了。”

　　天君妖皇二人简单寒暄过几句，便一同起卦设阵。眠月见此，也自向灵巫城中去。

　　“诶，你是……”

　　进城不久，便碰见正在缥清河取水的巫珍。她认出眠月，很是吃了一惊。

　　眠月便随口问：“你们近况如何？”

　　巫珍道：“我们很顺利。现在灵巫城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啦，大家都回家了。”

　　似乎确实比从前冷清了不少。眠月又问：“巫医一脉的长辈可还有在此城中的？我有一物相还。”

　　“她们那一脉？”巫珍想了想，“霄姑姑好像留下来了。”

　　另一位巫族人恰好路过，向巫珍笑道：“霄姑姑这段时间不在城里啦，妖界有人似乎将她唤走了，说是履行什么旧约。”

　　“这样啊。”巫珍遗憾道，“那应该没有了。”

　　“被妖界人唤走了？”眠月微怔，追上那位巫族人，“姊妹，你可知她是被谁唤走了？或者，那人长什么样貌？”

　　那巫族人回忆一番：“当时我只是偶然撞见，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好像是个眼睛像红宝石一样的姊姊。”

　　“原来是这样……”眠月心下了然，轻轻颔首，“多谢。”

　　既是如此，眠月便也不必再在灵巫城多作停留，当即回到妖皇现居处。

　　天君妖皇二人方占卜毕，正在原处打坐调息，见眠月回来，便缓缓站起身来。

　　气氛稍有些凝滞。眠月勉力轻笑问道：“妖皇姊姊，今日怎的不见知晴？”

　　妖皇已知眠月计划之事，道：“她闭关了。待明日子时一过，我便将她唤出来。”

　　“明日子时……”眠月笑容渐渐换做忧色，默然望向天君，又垂眸，“结果如何？”

　　天君道：“九日之后。”

　　三人都沉默了。

　　虽说是九日之后，自然不能真的等到临得极近了才有所动静。如今那三大重器本就已经几近干涸，有诸多不确定因素，再也不能往后拖了。

　　过了一阵儿，妖皇道：“尽早为妙。明日我唤了知晴，便来天界。”

　　本已至酉时，离子时也不远了。眠月随天君迅速回到天界，片刻不耽搁寻人去。

　　“什么？”

　　扶樾听得此事，大吃一惊：“你的伤，怎么可以？”

　　眠月想到春生泉，自觉愧欠，垂眸低声道：“我的伤已经好了，没问题的。”

　　扶樾一探，果真如此。她猜到一些可能性，欲言又止。

　　“生在子空间，就避免不了这般离别与牺牲吗？”

　　眠月尽力轻笑：“往好处想，也许无人牺牲呢。”

　　扶樾不再阻拦：“走吧。”

　　再去寻云川，云川亦一惊，看向扶樾。扶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子时过半。

　　妖皇按时赶来，知晴紧随其后，巫霄果然与她同路。云川见了她，虽知如今自己身形相貌与当日已完全不同，仍不由自主往扶樾身后退了几步。

　　天君与妖皇二人相顾一笑，一同向山巅天界三大重器所在大殿走去。三器阵法本是上任天君与上任妖皇合力设下，自也需如今二人合力解开。

　　眠月走去，取出那卷还魂术递给巫霄：“这可是你们丢失的那一卷巫术？”

　　巫霄一愣，草草翻阅过，不觉热泪盈眶。

　　她合了卷，眼中有什么明明灭灭，最终叹息着递还给眠月：“此卷已遗失数百年了。只是此行凶险，若由我携着它，只怕毁坏先辈绝学，害其彻底失传。”

　　眠月自也有赴死之心，不敢接回，只道：“我亦有此顾虑。”

　　如今自也来不及往人间一趟归还此卷，况且妖界尚且如此，人间只怕更是灾祸横行，到底不妥当。巫霄思索一番，望着院前一株大树，掌心碧色光芒将那卷还魂术缠裹，飞至树根处，隐去了。

　　她释然一笑：“倘若你我有一人幸存，一切尘埃落定后便在此处取回它带回去，如何？”

　　眠月轻轻颔首。

　　巫霄又道：“倘若你我都……那便听取天意，看人缘分了。”

　　她语气中并不见得悲伤，只是平淡的，沧桑的——在此处的所有人心境皆是此般。她们谁能不明白此一去凶多吉少？只是天地生路将断，她们必须辟出条路来。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是天本无情，哪里懂得万物生灵眼中什么生路绝路？天不懂得，她们却懂得，怎能忍心见故土荒芜，生灵涂炭？

　　大阵破去，天君与妖皇二人早已准备好，即刻以灵力接续上它们与天地本元的联系，万分谨慎将三物带回天君居处。

　　扶樾、知晴、画音三人眸光闪动，两两相望一眼，接过三物。几人立即分做三路，往各自商议好的地方赶去。

　　只剩下眠月、天君、妖皇三人。

　　“走吧。”

　　天君妖皇而人仍竭力运功，维持三物向天地本元继续输送神力，使天地规则不至于突然崩溃。

　　三人一步步行至山脚，破开一道结界，穿过隐蔽又狭窄的隧洞，到达此山内部。

　　这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祭坛，一团白光浮于其上，音拍一般明暗跃动，气息却已孱弱无比。丝丝缕缕神力自四面八方向它聚来，勉强维持它运转。

　　一声哨鸣传来，在此山巅万里高空之上。扶云二人已然准备充分。

　　紧接着，又一声自人间传来的哨音。又隔了一阵儿，知晴巫霄二人也准备好了。

　　天君妖皇二人相顾，一点头，同时收手，即刻飞身出去。

　　那丝丝缕缕的神力霎时消失，天地本元顿时暗淡下来。

　　整座天地骤然一震，随即地动山摇，万千星辰摇摇欲坠。狂风不知从何而起，怒号着乱窜天地之间，似要荡平一切茂林山丘、房屋广厦。俄顷之间，竟似末日来临。

　　好在此般景象并未持续太久。温柔力量席卷而来，很快盈满三界，安抚一般，止息住那天地异动。天地规则渐渐恢复如常，与寻常无异。

　　天地本元更加暗淡了。

　　一簇金色火焰倏然亮起。

　　眠月催动灵力，将那团金色火焰轻轻一抛，四下顿时煌煌一片。

　　不死火，挟着强盛的毁灭之力，霎时将眠月连同那天地本元吞没。

　　眠月凝神静气，灵力流转周身。正集中注意力将那毁灭之力往自身上引时，忽而察觉有一丝超出她预测的异样。但这丝异样仅仅存在于她那一刹那的直觉，瞬间便无影无踪了。

　　修复神根已算凶险，却也万万无法与修复天地本元相提并论——眠月对此早有预料，故而从一开始便不敢有半分大意，全力而出。

　　毁灭之力滔天袭来，一浪，又一浪，拍打在那灵力筑成的结界上。只消片刻，那结界便现出裂缝，就要崩散开来。

　　眠月咬紧牙关，极力修补，仍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这岂能是血肉之躯所能阻挡，所能承受的力量？

　　她极力运转灵力护住周身，却全然杯水车薪。强盛力量灌满全身，烧灼着，毁灭着。

　　忽地，灵光一闪，眠月忽而想明白了方才那一丝异样源自何处。

　　那一方子空间规则已残，在其间运转功法，其威力亦不完整，她当日涅槃之时，其实并算不得承受了完整的涅槃术淬炼。而如今三界规则尚且完好，此术既出，就算是修复相同一物，本身就定然比在那残缺空间的涅槃术来得更加猛烈！

　　眠月心中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