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14、飞升

　　眠月陡然惊醒，方才莫名的惊悚感顿时褪去。那惊悚感竟能麻痹感知，眼见着一道乌黑的箭状怨气已攻至面前，眠月眼疾手快，一拂袖拍散了那道怨气。

　　这一来，她更是吃了一惊，在她意念力如此强大的情况下，竟还险些着了这精神类攻击的道。

　　眠月只知怨灵破坏力极大，却从未听闻过有怨灵竟能施展此类攻击，难道眼前这怨灵已产生了灵识？她意识到此事也许比表面上看到的更为严重，心中一凛。

　　沐昭拼命为自己疗着伤，紧张心情彻底放松下来。有眠月在此，她便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说来也怪，那怨灵见自己的攻击失效，也不纠缠，拔腿便逃。这更是坐实了它有灵识的猜测，眠月眉心微蹙，本想追上，又担心沐昭安危，只得匆忙结一印记，挥手拍在了那怨灵身上。

　　沐昭略显吃力地跃下树，拾起落在树下的青羽，仔细收起来。眠月扶住她，替她驱散伤口残余的怨气，输入灵力迅速为她疗伤。不多时，那些血痕便彻底愈合，沐昭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你从前遇到过这头怨灵吗？”眠月问。

　　“没有。”沐昭摇摇头，“也是奇怪，这整片林子我已走得很熟了，这样强大的怨灵，我不应该毫无察觉。”

　　“因为它昼伏夜出。”眠月心下了然，伸手在沐昭手背点下一印，“后面一段时日你便回来早些，等你觉得你强大到能够打败它了，就拿着这印去寻它。”

　　“可是……”沐昭有些犹疑。

　　眠月知道她的顾虑，斟酌一番遣词，简短道：“一念阴阳术可制那精神攻击。”

　　沐昭瞪大眼：“一念阴阳！那岂是能随时施展的？”

　　眠月一笑：“不用完全施展出来，只一个起手式就可以了。”

　　沐昭眼睛瞪得更大了：“起手式是最难的！”

　　眠月道：“起手式需要凝聚意念力，你意念力不够强，所以才会觉得难。”

　　沐昭疑惑道：“神君的意思是要我修炼意念力吗？这也没办法修炼呀，而且便是修炼了，除了这一念阴阳起手式容易些，用处也不大。”

　　眠月又笑：“无妨。那你将这起手式再悟一番，先练到能应付这怨灵便可。”

　　修炼意念力这条路，眠月自己也不过开了个头。这是典籍中无记载之路，也许有人尝试过但以失败告终，因此没有留下痕迹，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事。故而眠月也不敢贸然为沐昭指路，自身先一步独行试错也就罢了。

　　沐昭虽有疑惑，却仍是照做，接下来一段时日便时常琢磨这一念阴阳术的起手式。只是这林间越发有些不对劲起来，不仅是沐昭，就连不怎么在林间活动的眠月也察觉到，这林间的怨灵似乎正以一种极不寻常的速度在减少，远非沐昭一人净化所能及。

　　不用眠月提醒，沐昭自己也猜到这多半与那头重创她的怨灵脱不了干系。沐昭咬咬牙，心知自己要尽快解决一念阴阳起手式的问题了。

　　练这起手式极耗心神，沐昭每每到乏累至极之时，便去冥河边坐一会儿。那喧豗流水，不知从何方而来，亦不知向何方而去，就那样不知疲倦地奔腾，兢兢业业隔却世间凡人轮回生死。沐昭遥遥望向对岸，千思万绪翻涌后又渐渐平静下来。

　　不出所料，数月后某日入夜，围困无恨林的天地规则便有了异动。眠月以意念力一探，道：“在正北。”

　　沐昭望向那茫茫夜色，心中还是没底。

　　眠月轻笑：“必要时我会出手，总不能真的让它逃出去。”

　　蜜糕仿佛明白了当下情形，一时间刀光凛冽，灵气大盛。也得是蜜糕，若换做其他神器，这样长久地在无恨林中斩杀怨灵，多少也会沾染些怨气，而蜜糕清灵依旧，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沐昭握紧刀柄，眸光一闪，向那正北方向赶去。

　　仅仅是数月不见，那怨灵竟增长了数倍高大，怨气也强盛了数倍不止。沐昭毫不畏惧，也无片刻迟疑，径直挥刀拦腰斩去。

　　不愧吞了半个无恨林的怨灵。沐昭暗暗心想。

　　那怨灵低吼一声，也不躲避，黑色的怨气凝聚成形，迎着蜜糕缠绕而去。沐昭见蜜糕被那黑气死死缠住，亦不退缩，兀自握紧刀柄，口中念念有词，蜜糕顿时清光四溢，将那黑色怨气尽数逼退。

　　忽而，一种阴森森的恐惧感直窜沐昭脑门，她不觉手中一滞。

　　“故技重施！”沐昭反应极快，大喝一声，似是警醒自己。只见她眉心寒光乍现，退开数丈远，蜜糕悬于一边，双手迅速结印。

　　果然，只一记一念阴阳起手式，那恐惧感便从脑海中消散而去。沐昭一定神，却见一张黑色大网直扑而来，她急忙抓过蜜糕，唰唰几声斩去。刀影过处，那黑色大网被削成碎片，化为一阵黑烟。

　　那怨灵见此招也奈何不得沐昭，迟疑了数秒，竟又想逃走。只见它身形一闪，借着这黑色灵体的隐蔽性，直向夜色浓处躲去。

　　“哪里逃？”沐昭手背印记亮起，那怨灵背后自也显出金芒，正是那日眠月留在它背后的印记。这一来，它在夜色中便活脱脱成了个靶子，夜色不仅再也不能成为掩护，反倒让它的位置衬得更加显眼起来。

　　它站住了，再次阴恻恻地“盯”着沐昭。

　　可惜短时间内这精神攻击已经对沐昭无效了。沐昭并无犹疑，手中蜜糕熠熠生光，将四下照得透亮，向那怨灵狠狠斩去。眼见着就要斩至，那怨灵忽而再度拔高几米，身侧怨气汹涌，霎时便将蜜糕拍开。旋即那怨气化作一道道利箭，嗖嗖破风而来。

　　沐昭翻身避过，却觉一种威压感从头顶袭来，无处可避。那怨灵竟化出一座黑烟滚滚的大山，就要将沐昭镇压于此。

　　真是一招比一招诡异。沐昭全身贯注，心定若磐石。

　　“霜雨诀，破！”

　　沐昭结印向那大山一推，一束光芒直窜天穹。紧接着灵力凝结的冰棱铺天盖地砸下，瞬息间便将那黑乎乎的大山砸得千疮百孔。那大山本是怨灵消耗本体所化，顿时吃痛，彻底发起狂来。只见黑雾四起，将沐昭团团围住，沐昭凝神聚气，敏捷地在那杀意浓浓的黑烟中穿梭，追着那发光印记一刀刀斩去。

　　那怨灵也不再躲闪，奋力一掌掌拍开冒着寒光的蜜糕，怨气凝作的利箭从四面八方的黑雾中射出。沐昭一边躲避，一边加快了手中挥刀的速度，不多时，双方便各自受了伤，战况愈发激烈起来。

　　从前师母和长老受托斩灭邪祟也是如此凶险吗？沐昭虽占据着上风，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飞速流失着，这样全盛的状态并不能维持太久。她想，自己必须要速战速决了。

　　只这分心的一刹，又一道怨气箭擦着她手臂飞过，溅起一小朵血花。

　　沐昭不理会那道伤口，任由血珠顺着手臂勾出一道痕。她更加专注地应对着对面招数，默默积聚灵力，准备找准时机一击结束战斗。

　　好在那怨灵似乎消耗怨气太多，怨气箭比一开始稀疏了不少，便是沐昭略觉疲惫，也未有觉吃力。转眼间，一人一怨灵又拆过数十招，沐昭仍占着上风，刀光凌厉无比。

　　就是现在！沐昭单手驭刀，避开身侧一道怨气箭，又是数刀劈去。趁那怨灵挡刀之际，她掌心白芒熠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怨灵袭去。

　　“万山——载雪！”

　　手心白光涌成巨浪，天地骤然间被淹没。满眼刺眼雪白之中，极寒之力凝作水龙幻影，就要向那怨灵俯冲而来！

　　“结束吧。”沐昭信心满满。这一招本就是高阶的驭水术，又是她最得心应手的功法，如今蓄力而发，她相信就算这怨灵的怨气再就地增长一倍，也不可能抵挡得住。

　　正是那水龙幻影即将彻底凝成之际，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对准沐昭劈下。沐昭大吃一惊，来不及应对，生生挨下这一击，掌心灵力瞬间溃散，就要完成的万山载雪术亦被打断，那白光连同水龙幻影顿时瓦解云散。

　　这是……

　　飞升劫！

　　“非要……在这个时候吗？”

　　沐昭反应过来，不由得连叫倒霉。早不来晚不来，偏生要在这如此关键一刻到来！

　　又一道惊雷劈下，险些将沐昭劈了个神魂离体。她知道自己不可再分心恋战，连忙闪身撤退遁走，极力运转灵力护住要害。

　　那怨灵本有些忌惮那雷光，迟迟不敢贸然上前，可当它发现这天雷只是追着沐昭劈时，立刻低吼着向沐昭追杀而来。沐昭一面要对抗劫雷，一面又要躲避怨灵的暗箭杀机，一时间狼狈不堪，战局片刻间便彻底颠倒过来。

　　就在沐昭焦头烂额之时，一股柔和力量将她托起，脱离了怨灵的追杀。怨灵一滞，觉察到熟悉的强大气息，见势不妙，果断放弃继续追杀沐昭，掉头便走。

　　可是哪里逃得掉？眠月青衣飘飘，悬停于半空中，唇边一支翠绿竹笛悠悠吹响，正是闲月枕山曲。

　　那曲声悠扬婉转，眠月也只是催动了一丝灵力，此刻于怨灵而言却如刀剑剜骨。一声声，宛若催命魔音，从全方位袭来，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那怨灵惊慌失措地逃窜着，身上怨气一团团被那曲声打散，身形越来越小，不多时便彻底灰飞烟灭。

　　这一曲果然厉害。眠月收了竹笛，心下暗暗赞叹，决定将闲月枕山曲当自己一大底牌，此后不再轻易使用。

　　沐昭龇牙咧嘴地在电光中看着眠月轻飘飘地便解决掉了那怨灵，本想叫声好，却被这雷劈得说不出话来。只见她浑身焦黑，头发几乎全被烧去，淡绿色灵力散发出微弱光芒，极力护佑着心脏与头颅。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总算劈完，大雨倾盆而至。那雨水淋在沐昭烧伤的皮肤上，疼痛感直往下渗，每一寸血肉骨骼都浸在无边痛楚中，仿佛经历着极端酷刑。沐昭死死咬着唇，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唯恐在此时晕死过去。

　　淡绿色灵力环绕沐昭周身，一点一点治愈那烧伤的肌肤，浅妃色发丝也一厘一厘重新生长出来，比从前更生机勃勃。眠月静默着立在一旁，这不是她应当干预之事。

　　雨停之时，亦是沐昭彻底恢复之时。尽管她从未消耗过如此大量的灵力，但她反而觉得体内灵力比从前任何一刻都要更充沛，更强大。沐昭起身，忽觉天地渺渺，万物明朗。

　　云销雨霁，天光破晓，一束刺眼光芒自穹顶洒下。沐昭忙抬手遮挡，等到那光芒渐渐变得柔和才敢移开。

　　一阶一阶天梯，从那迸发光芒之处垂落，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晕，一切都是那样祥和。

　　“神君？”沐昭望向眠月。

　　眠月虽看不见那天梯，却也猜得出沐昭所见是何情形。她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就这样上去了吗？”沐昭仍有些不确定，“神君你也要现在就回去吗？”

　　眠月又点了点头，朝那霞光万道处一挥袖，一道青色的阶梯便垂落下来，是她灵力所化。

　　“嗯，我陪你一起去吧。”

　　倘若前路也如这天阶尽头一般光芒万丈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