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12、恩仇

　　自从铤而走险封印天劫之力之后，这修炼之路真是越来越凶险了。莫非这些劫难也是天罚的一部分？眠月心中默默想着，只觉四肢渐渐失去知觉，仿佛不再属于她自己。她眼中明明暗暗，仍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平息那三股力量。

　　一切挣扎都是徒劳。起初是浅青色缓缓覆没墨色发丝，最后竟连化形也保持不住，片片青羽舒展开来，覆盖周身。那青羽明是眠月最为熟悉之物，此时却令她毛骨悚然。

　　只见一只青色大鸟匍匐在地上，气息愈发微弱。

　　不应该这样的！眠月脑中清明，无比清晰地感受着体内那三股力量冲击着一切，粉碎着一切。那是一种绝望的、生不如死的体验。

　　她就要撑不住了。

　　门开了，一缕清新的、明媚的、充满希望的光，透了进来。

　　眠月双眸倏然一亮，可看清来人时，又黯淡下去。

　　“我就觉得你这边天地气息有点问题，过来一看果然有事。”毕方君语气中夹杂些嘲讽。

　　眠月沉默，心中暗道倒楣。

　　她感知到炽热的灵力气息扑面而来，顿时心头剧震，身躯却丝毫动弹不得，无可奈何。

　　预料中的补刀没有来。

　　毕方君抬手，却是磅礴的疗愈力涌入眠月体内。只一炷香的时间，眠月体内三股力量造成的内伤便修复如初，她重新得以化回人形。

　　眠月心中虽无比诧异，却丝毫不敢耽搁，迅速借那疗愈之力约束体内神力。半晌，那神力终于平息下来，重新归于神根之中，形成了新的平衡。如此，那规则之力自也平息下来，将神根层层护住。

　　“为什么救我？”眠月终于问出来。

　　“没有什么为什么，想救就救了。”毕方君收了手，答得轻松。

　　眠月再次沉默，她完全看不懂此人言行举止。

　　“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想个为什么，你累不累？”毕方君瞥了她一眼，“罢了，我花了十万年才明白的事，这样给你说了你也不懂，自己慢慢悟去吧。”

　　气氛又尴尬了半晌，眠月犹豫着道：“我问过了，鸾凤林根本就没什么事情。”

　　“哦，那还好。”毕方君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的神情，仍是漫不经心道，“你问的九尾君吧，她说的应该准确些。我只是那天路过的时候感知到一丝不对，应该是我的错觉。没事那当然是最好的。”

　　“……”把如此不确定之事说得跟真的似的，眠月头一回见；每一句话都让人不知该如何接话的，眠月也是头一次遇到。

　　毕方君看眠月又不说话了，便道：“得了，看你也没什么问题了，我先走了，告辞。”

　　语罢，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迟疑，花青色背影很快便消失在眠月视线中。

　　眠月将一句下意识的“再会”收住，看着那背影有些愣神，心中颇为矛盾。就在前日毕方君还险些将眠月这一世给结束掉，这一次又真真切切救了她，可是先前分明是无冤无仇毫无交集的人……算是变相道歉？或者，便如毕方君自己所言，并无因果之论？

　　她摇摇头，将这些芜杂思绪抛到一边，静下心来感知体内的两种神力，她要找出这次神力失控的原因。

　　唤醒至八成的淡蓝色神力与微有残缺的青色本源神力不动声色地缓缓流转着，相安无事，仿佛方才的激烈争斗只是一个意外。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眠月蹙眉，全神贯注感知着，猜测着。

　　她回想，毕方君以疗愈力救援她之后，她似乎并未费太大力气便平息住了两股神力。那疗愈之力除了疗愈了她的躯体以外——还修复了她微量的本源神力！

　　她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大约这淡蓝色神力不能强于本源神力，否则就会打破平衡。

　　虽不敢验证，但除此之外眠月也找不出任何因由了。只可惜这本源神力的修复尚需时日，急也急不来。她叹了口气，点了一团烁亮的火放在一旁当光源，拿出那卷一念阴阳术。

　　这应是霜君在人间自创的功法，与传闻中她的天命神术完全不同。眠月心底称奇不已，不知自己要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如她那般完全跳出天命神术的框架，创出如此能作为一大门派绝学的功法。

　　一念阴阳，以自身意念将一术一分为二，不仅需要充沛的灵力，也需要极强大的意念力来支撑。眠月一边往下读一边默默体悟。

　　原本从前在那方异空间时，眠月以为那将同一片天地划分为两种运转规则表象的大阵是由一念阴阳术改造而来，而如今她渐渐否定了先前的猜测。那大阵确实与一念阴阳术有关，但它更可能是一念阴阳术的前身，而非以功法为本衍生的阵法。

　　她甚至猜测，霜君正是被异空间以人的意志运转这一特性所启发，创造出了那一座大阵，之后又将创造这阵法的经验进行整理，便有了如今的一念阴阳术。

　　修习这门功法果然极耗意念力，连续修习几日饶是身为神祇的眠月也觉疲累无比。于是她歇息了半日，小心将那蓝色神力又开发了一些，再继续修习一念阴阳术。

　　就当是磨练意念力了，她想。

　　不过这磨练确实有效，眠月明显感知到自己的意念力较从前强大了不少。一开始她只能坚持五六日，只一年后，便是连续修习两个月也完全没有问题。

　　寻常人修炼往往只在意灵力与功法，修炼意念力着实算得上个偏门到极致的做法。可到底是技多不压身，如此修炼下来，眠月倒也甘之如饴。

　　只是这门功法不愧为玄序门绝学，修炼难度远远超出了眠月的预估。她潜心苦修三年，意念力倒是前所未有地强大了，这功法竟仍是只学得了皮毛。

　　眠月隐约觉得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尝试了许多方法，结果效果都不尽人意。

　　难道要纯正的霜雪之力？眠月蹙着眉，从蓝色神力中抽取出一丝霜雪之力，再一次尝试着催动一念阴阳术。

　　这是……

　　意念空间？

　　眠月吃了一惊。

　　意念空间并非真实的空间，与试炼境相似，不同在于意念空间以人本身的意念力作为支撑，而试炼境需借助阵法等外力。

　　世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这意念空间本质上是对梦境的开发改造，确有几分道理。

　　眠月有所耳闻，一些秘传高阶仙术会有一种“钥匙”，这种“钥匙”可能是某种特定灵力，也可能是特定咒语之类，总之第一次在修习这门功法的过程中使用这种“钥匙”，便能打开一方意念空间。而在这方意念空间中修炼此功法，不仅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意念空间本身也是悟出该功法诀窍的关键。

　　看来霜雪之力便是这一念阴阳术的“钥匙”。

　　只不过一般而言修炼者进入意念空间后会有人轮流护持，护持人为修炼者持续输入意念力以保证意念空间不坍塌。眠月心下庆幸，还好自己已修习了足够长时间，自身意念力足够撑起这方意念空间。

　　只见眼前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地面却草色葱茏，不见半点积雪。

　　飞雪淋下，寒意渗入骨髓，那是一种直驱神识的严寒。眠月撑开一方结界挡住那飞雪，俯下身来捻了些泥土。那泥土温暖肥沃，带着一丝湿润的土腥味，似乎丝毫不受这漫天飞雪的影响。

　　有了结界阻挡，那严寒缓解许多。在这片意念空间中，天地万物都饱含着一念阴阳术的核心奥义，眠月盘膝而坐，散发意念力尽力感知着这天地中的一切。

　　在意念空间中修炼并不能增长本体灵力，也无法真正掌握相应功法，让护持人等太久也有碍人情，寻常修士往往领悟功法核心奥义后便会尽快离开，再在外界将那核心奥义结合到功法之中。可是眠月完全是以自身意念力撑起这方意念空间，没有太多人情上的顾虑，也不急着增长灵力，又能相对外界更轻松地磨练意念力，她决定认真在此处待上一段时间。

　　假若将意念力修炼到极致呢？

　　这被人忽视的力量，果真有那般无用吗？

　　眠月心意已决。她沉心静气，在这方意念空间开始了漫长的修炼。

　　外界风霜雨雪四时轮替似乎与她毫无关联，那具躯体就那样盘坐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像。而所有的意识都只在这一方意念空间之中，不断感悟着，磨练着。

　　一念阴阳术的核心奥义早已被她反反复复悟了个透，这方意念空间中直袭神识的严寒也已经丝毫影响不到她了，她干脆撤去结界，任由那雪没完没了地淋下。又过一段时日，她的意念力已经强大到可以控制这意念空间中的部分景象，于是她迎来了入此空间以来的第一个晴天。

　　向来功法中的意念空间皆取天地规则的巧，可当眠月抬头看向那碧空万里，她觉得自己有理由相信，倘若一个人意念力足够强大，便可随时出入意念空间。不过这意念空间既不能存放物资，又不能修炼功法增长灵力，似乎也不太实用。

　　可是……假如能用打通意念空间的方式进入他人梦境呢？眠月想到这里，不觉后背发凉。梦中为人神识最脆弱之地，若能由他人进入，无异以神根挡刀锋，无异将自己的意识记忆直接共享给他人。

　　不过想来即便真能如此，也定有伤天地平衡，很容易便反噬自身。而且意念力要真有如此威力，为何千万年间竟无一人尝试过走这条路？更何况，眠月根本不敢想那该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念力，只怕百万载也修不来。

　　也权当做天马行空的幻想罢了。眠月心想。

　　从此这方意念空间也有了日夜四时与天象阴晴，眠月甚至探索到了这片空间的边际，又尝试着用自己的意念力向外开辟了一部分空间。渐渐的，这里仿佛已经完完全全是眠月自己创造的意念空间了，除了一念阴阳术残留的一小部分痕迹以外，一草一木皆由她一己意念生灭枯荣，风雨亦由心而起，由心而息。

　　谁料眠月在意念空间中一待便是百年。算着还有几年就到了比武大会的日子，她将意念力一收，以霜雪之力笼罩自身，只见眼前世界渐渐模糊，随后她的意识短暂眩晕，现实中的躯体悠悠醒转。

　　似大梦一场。

　　眠月睁开眼，这片天地似乎都不同了。天地之间，云涌风摇、落花为泥、池水微澜、蝴蝶扑朔、鸟鸣山间……一丝丝，一缕缕，毫末涓埃，忽微动静，都那样清晰真切又层次分明。

　　眠月心中明白，并非天地有变，而是意念力将感知能力无限放大，故而毫厘丝忽皆被自己感知。此间她只觉心如明镜，万物空明。

　　可是为何她感知到了一丝不祥？眠月一边起身向外走去，一边凝神想要捕捉住那一丝不祥之感，心跳不觉有些加速。

　　“神君，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只是那声音不知怎的疲惫不堪，与印象中的大有不同。

　　“小昭？”眠月心下一震，隐约猜出发生了什么。

　　沐昭坐在荷花池边，容貌不曾有变，可是整个人都没了从前的活力，仿佛换了个魂似的。

　　“她在这里一动不动坐了九年了。我们早就想请你出来，可是神君你怎么也醒不过来。”烟月小筑中一个小仙向眠月解释，“好像她身上有个什么封印让她动不了，神君你去看看。”

　　眠月快步走去，沐昭身上果然有一处封印。她将袖一挥，将那封印解开，沐昭垂着眼，缓缓站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眠月问。

　　沐昭抬眼，那眼中分明是一潭碧色的死水。她目光无神地望着眠月，怔怔地流下泪来。

　　“她们，她们都不在了，我回不去了。”半晌，沐昭仿佛才彻底反应过来，眼中恢复了些光亮，只见她眼泪大颗大颗滂沱而下，一下子扑到眠月怀中，颤抖着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道，“我不该让师母知道那片羽毛……她一定要我用羽毛走，又种下封印不让我回去。可是只有我，只有我逃出来了，我不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