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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眼不大,贼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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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到清明节前,土地才解冻。
为了把路修的更耐用,需要把土地表层挖去,尤其是还没融化的冻土,铺上碎石,用石夯反复夯实,再依次铺上粗砂、细土,最后用条石铺彻。
北地的路还要考虑冬季不能被冻坏,要防滑,夏季要排水,这里山多水多,沼泽地也多,修起来还要因地制宜,难度极大。
阮易和许多河已经做好了修路选址,呈给张止付,还未批下,但也没批否,许多河已经带着人开始挖冻土,铺碎石,填补因冻土融化路面出现的塌陷、坑洼。
这天,阮易正在许多河屋里看书,有人掀帘子进来,“牌头,又来了一批罪奴,上头喊你去接收。”
“晓得了,这就去。”许多河见阮易懒懒散散的模样,招呼他一起去。
阮易歪在塌上,正看的起劲,“您先去,我随后就来。”
许多河知道他的“随后”根本就没有下文,索性将他的书夺了,板着脸训斥,“起来!”
“是。”阮易不情不愿起身,在粗布衫里面加了件羊皮坎肩,才跟着许多河出门。
这会大家都已经穿夹衣,阮易却还要穿个羊皮坎肩才敢出门。
他们这里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批流放的犯人,阮易并不在意,这次却是见到了不少熟面孔。
“阮大人!”
“是阮大人!”
“大人,救救我们!”
阮易见跪了一地的熟面孔,都是在工部营缮司效力的大小官员。
因他总是惦记修路的事,所以常常与工部营缮司的人见面讨论。
营缮司里都是专司实务的官员,修路建桥的本事大多是家族世代相传。阮易大概数了数,营缮司那帮人几乎全在这儿了。
“都闭上嘴,点到名字的上前来受杀威棍,还要纹面。”
许多河接过名册,就要点名,打杀威棍的人已经摆放好长凳,纹面用的烙铁也已经烧的通红。
跪在地上的人都吓得面无血色,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人双腿发抖,路都走不成,被人拖过去打了杀威棍。
“阮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他们一路过来,吃了不少苦,进来就要往脸上烫字,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见到阮易仿佛看见皇帝一般,忙不迭求救。
原来在朝中,阮易一言一行都能代表皇帝的意思,在他们这些小官员心中,是高高在上能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物。
即便同被流放为罪奴,他们还是下意识相信阮易有救下他们的本事。
“能不能别给他们纹面?”阮易不想他们受辱,向许多河求情。
许多河为难,“给罪奴脸上纹上‘奴’字,是规矩。”他脸上没有纹字,因此额头总是用布遮挡住。
阮易低声道:“我和唐溯就没有纹面。”
“那是大将军特意吩咐。阮易,没有大将军发话,谁也坏不了规矩。”
那边第一个人已经挨完了杀威棍,正被拖着往火盆边走。
阮易急道:“我去找董息。”
“找他没用,只能是大将军发话。”许多河有心想让父子两个接触多些,撺掇说,“要不你去求求大将军,也许他会听你的话呢。”
“他会见我吗?”阮易不确定。
许多河让他去试试。
“在我回来之前,您别给他们纹面。”
许多河应了,“我最多等你半个时辰。”
阮易匆匆往外走,撞上练箭术回来唐溯。后者见他一脸急色,忙问怎么了。听说张止付将工部营缮司的人都抓了来,也觉得震惊。
“他把人抓过来是为了修路?”
阮易点头,“我没想到张止付竟然这般猖狂!”
唐溯见他直奔大将军的房间,“怎么,你要去找他?你既然知道他性子如此霸道猖狂,就不要掺和这件事。”
“是我想要修路,是我绘制地图,他们被抓来,与我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想救他们离开这里?”
“张止付既然把人抓过来了,就不会轻易放人离开。我想求他,先不要给他们纹面,等路修好后,我再想办法将人送走。”
若是纹了面,即便将来脱离奴籍,脸上的字,不但会让他们彻底失去重新进入仕途的希望,就连他们想做个普通人,都不可能了,一辈子都会受人耻笑。
看见张止付的书房,阮易停下脚步,叮嘱唐溯不要跟着,随即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恭恭敬敬问守门的人,“我叫阮易,想见大将军,还望两位大人通传。”
能在张止付书房外守门,自然都是他的心腹。两人知道阮易,不为难他,让他去旁边的房间等候,“大将军在忙,吩咐了不许打扰,等大将军忙完了,我喊你过来。”
阮易心急如焚,“我就在这里候着。”
陈已路过被唐溯叫住来帮阮易,他也不敢擅自进去,“阮易,咱们去旁边避避风。”
“我有急事。”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阮易终于忍不住,对陈已说,“对不住了,大哥。”
陈已还没反应过来,阮易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闭着眼朝地上一摔,高声道:“陈将军怎么一言不合就打人!”
“啊?”陈已都懵了。
两个守门的兵卒也懵,慌道:“小声些,扰到大将军,你肯定得挨罚。”
不给通传,阮易就自己喊,“陈将军难道要杀了我?救命,救命啊!”
门打开,张止付沉着脸出现,“放肆!”
陈已连连后退,想为自己说句话,又怕揭发了阮易会害的他掉脑袋,愣是一句话没说,把这莫名其妙的锅背了。
阮易见门开了,马上扶着门框站起来,文文静静施了一礼,丝毫不见方才坐地上喊救命狼狈又狡黠的模样。
“见过大将军。方才小人误会陈将军,情急之下扰到您了,还请恕罪。”
一句误会带过,张止付都被气笑了,正要关门回去,阮易已经一只脚迈进来了。
“西琼国入侵东吴部,陈将军让小人想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便宜法子,大将军您想不想听?”
张止付关门的手放下,“进来说罢。”
阮易抬脚进去,陈已要跟,被阮易关在门外,气的陈已出去给了唐溯一脚!
“什么法子,说。”
张止付在主位坐下,阮易站在他面前,摇了摇头,“小人没有。”
张止付:“……”
行,又跟他耍心眼。
“那你进来想说什么?”
阮易立刻双膝跪地,“小人知道大将军想要修路,造福百姓,只是被流放来的营缮司官员何其无辜,可否放了他们?”
“放?”张止付冷笑,“放了他们,谁来给我修路?”
阮易毛遂自荐,“小人可以。”
“你一人做不到。”
“小人保证在今年冰封前,将路修好,求您放了他们。”阮易道,“这些官员专司实务,不善钻营,不涉党争,只是些埋头做事的傻瓜,为修路就从官员变为罪奴,实在可惜。”
张止付并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能给我做事,别说只是让他们修路,就是用他们来填路,也是他们祖坟冒青烟才有的恩德。”
阮易深吸一口气,点头,“您说的对。”
张止付见他额头忍得都冒青筋了,还不得不奉承自己,只觉自己在阮易面前有了当父亲的地位,心中十分满足,“起来说话。”
“大将军。”阮易起身,仍然躬身抱拳,做小伏低,“您要差遣他们,是他们的荣幸,只是能否不要让他们成为罪奴,或者不要给他们纹面?给他们留条后路,他们定会感念大将军的大恩大德,用心修路。”
张止付思索片刻,“可以,只要他们用心,军中多一些不纹面的罪奴也无妨。”
“多谢大将军,小人告退。”
入夜后,关心父子二人关系的许多河来找张止付。
“他求你别纹面,我还怕你不答应,你们二人又翻脸,你能答应真是太好了。”
“他又是下跪说好话,一口一个‘小人’,又是有理有据地同我辩驳,事情不大,但我也不能轻易应了他……”张止付忽然脸色一变,“等等,你说他是来求我什么?”
“求你别给他们纹面啊。总不会求你放人,他知道你不可能答应。”
张止付干笑一声,好得很。
他这王八蛋儿子的心眼不大,但是多得很。
*
修路正式开工的前一日,阮易和唐溯终于从马棚搬回了书库。
张止付召集众人过问修路的事。
陈已、董息等人分坐两边,阮易、唐溯、许多河,以及营缮司那帮官员站在台下。
“官道规制一丈五尺,容两车并行,村路桥梁宽一丈……架桥七十八座,穿山地三十六处,通村落一百九十六,跨沼泽二百三十片。”
张止付指着其中一处问,“为什么要在驼山修一条路,这里被雪覆盖,早没了人家,岂不多余?”
许多河看向阮易,后者站出来解释,“看似是多修了一段,但若想由北城往东吴部,从这里走,可缩短几日工夫。且这里隐蔽,便于行事。”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是座金山。
张止付点头,不再追问,又说起此次修路要花费三百六十万白银。
这还是因阮易四处搜集碎石、木材,节省了不少钱。
“银钱可备下了?”
董息起身,“全部已备下。”
“既如此,那就开始修吧。”张止付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后排几个新来的罪奴竟被这如有实质的目光,吓得瑟瑟发抖。
“此事,全权交由阮易负责,陈已为其副手,董息负责庶务,若有不听命令、偷奸耍滑者,不分将士罪奴,直接仗杀,不必回我。”
底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让一个罪奴全权负责这么大一个工程?让一个将军给罪奴当副手?还能直接仗杀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