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少将军 ...
-
阮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人已经回到了营中。
他躺在一个陌生的帐篷里,唐溯和许多河守在床边。
“你可算是醒了。”许多河两天没合眼,眼底满是血丝。
“我们得救了?”阮易想坐起来,手撑在床上,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这才想起来自己胳膊还受着伤。
唐溯道:“我就让你俩别挖土了,一回头你就倒下了。还好,张止付带人及时赶到,把咱们都救了出来。”
许多河皱眉,“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两天两夜!”
阮易不想他们担忧,故作轻松,“怪不得我现在浑身舒坦,原来我是睡饱了。”
“还贫!军医说你身体虚损,脉象沉细,精亏如涸泽,气散若飘蓬,神衰似残烛,还没有六七十的老翁硬朗。”
面对舅舅的斥责,阮易顺着点头,“哪有那般严重,我赶紧吃药,一定会好起来。”
唐溯一拍脑门,“药在外面煎着呢,差点忘了,我去端进来。”
“等等,唐溯,你去找董息大人,让他禀告大将军,说阮易已经醒了。”
“对对,他方才还差人来看呢,我现在就去。”
唐溯掀帘出去,许多河将厚重的帘子放好,将门锁死。阮易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
“这个唐溯可信吗?”
若是不可信,绝不能留。
许多河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下手杀了唐溯,可他见唐溯对阮易的担忧不似作假,又从积雪中将阮易背到营中,回来放下阮易后,唐溯摔在地上许久都站不起来,后来也不肯休息,一直守在床边。
阮易已经失去太多了,不能再失去一个好友。
但他也不会允许有任何一个人威胁到阮易的性命。
阮易道:“你和我的身份,原先也是瞒着他的。他不是坏人,是我一个同年搬来的救兵。”
“谁,说清楚。”许多河非常谨慎。
“彭昱。”
“苏州彭家?”
“是。”
许多河点头:“那是个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家族里有这样好的儿郎,不算稀奇。”
“唐溯这样的见识和本领,应该是彭家主支的公子,彭昱也是。可我曾几次说起彭昱的事,他却知道的不多。”阮易道:“他的身份或许不简单,对他,我不敢完全说实话。有一点确信,他三番四次救我的命,绝对不会害我。”
阮易忽然笑出声,“他于我,倒像是志怪小说里九尾狐的尾巴,给了我好几条命。”
“还笑呢。”许多河道,“你看看你的身体都成什么了?我可记得你小时候,敦实得很,极少生病。小肉拳头很有力气,有一次一个人干倒了一村子的小孩,害你外公和我被人家连夜赶出村,怎么现在说着话就倒了?”
阮易捂住头,“头有点晕,让我睡会吧,舅舅。”
许多河见他不愿说,又问:“皇帝和你之间有血海深仇,你为何还要帮他做事?”
阮易正色道:“养母小时候哪儿都不许我去,怕我被别人瞧见了模样。那时我的玩伴只有兄长和皇帝,很多事情我都要借皇帝的手去做,只能同他交好,一路扶持他登上帝位。”
“可他是你的仇人!”
“舅舅,我家灭门时,我才六岁,只有一个不能见人的长公主养子的身份,我想复仇,与仇人的孙子交好又如何?如果连忍辱负重、虚与委蛇都做不到,我连命都保不住,何谈报仇?”
许多河沉默许久,再开口同阮易赔罪,“是舅舅说错话了。”
“舅舅,罪不及三代,他也做了我多年的刀,不必管他了。”
许多河点头,“他爷爷仁宗是下旨杀你满门的仇人,已经病死了。他父亲宣宗,也死于非命。咱们的仇,也算报了。”
还没完……
阮易低下头,藏起眼中炙热的恨意。
舅舅在这北疆一隅多年,安稳度日,不必再搅进来了。
这仇,他一个人报就行。
唐溯端了药进来,两人都不再说话。阮易喝了药,又沉沉睡了一觉,连张止付来过都不知道。
张止付把许多河叫到了书房。
在北地十几年,许多河从来没进过主帅议事的地方。
当然,他和张止付也没说上过几次话。
张止付还是小将领时,他刚来军营,张止付问过他在身份上的选择。他还想做回自己,张止付也没勉强他。
后来张止付连连立功,没几年就成了大将军,他一个小罪奴,自然是跟大将军说不上话。
但他知道,张止付在军中下过令,谁都不许为难他。
他曾想过张止付为何要帮他,大抵是受过宜阁老恩惠的人。
“许多河,你想杀了阮易?”张止付开门见山问。
许多河道:“大将军这话何意,雪崩非我能控制。”
“你随你父亲踏遍山河,北地不知来了多少次,怎么会察觉不到积雪将崩?随行的人说,你原先不让大家上山,后来单挑了阮易和唐溯跟你去,还说不是想要他性命?”
许多河心中思绪翻滚,最后答道:“是,他是皇帝的人,我想杀他不是很正常吗?”
他不敢多说。
“还好你下手之前发现他是你外甥,不然有你后悔的。”
许多河猛然抬头!张止付怎么知道阮易是他外甥?难道唐溯是张止付的人?
“多河,你同你父亲一样,于钟爱之事上,天赋悟性皆是旁人难及,可别的事,不上心,也点不醒。你在我手下安稳度日多年,就不好奇我的身份?”
“你是宜阁老的人?”
张止付无奈,直接把话说明白,“阮易是我儿子,我是你姐夫。”
“什么?”许多河一口否认,“你不是!”
“因为我的容貌变了?”张止付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脸,“我被官兵追捕,不得已冲进山火中,脸被烧伤了,幸得神医为我刮骨换皮。也幸亏山火把一具尸体烧的面目全非,我把自己随身的衣裳武器都扔在那里,让人以为我已死了。”
许多河已信了一分。他当时被关在大狱里,听说姐夫被山火烧死了。
“我问你,你给我外甥起的名字,是什么用意?”
张止付长长地叹了口气,回忆当年和爱妻一起苦着脸翻书给孩子取名字。
他们想了成千上百个,都不满意,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镶嵌到孩子的名字里。
“你姐姐为他取的名字叫‘宜瑾’,愿他是个美玉,小名‘安辙’,愿他一生行稳致远,平安无虞。”
许多河不敢置信地望着张止付。大家从小都叫的是“安辙”这个小名,孩子的大名只有亲近的几个人知道。
孩子不入学堂,一般都没有大名,他姐姐心急,先给孩子起了,但从不与外人说起。
“现在信了吧?”张止付问。
许多河一把抓住张止付的胳膊,急道:“你竟然活着,为何不告诉安辙,他还以为你死了!”
“以后还叫他‘阮易’,他的身份不便为外人知晓。”
“这个自然,但是你们父子之间……”
“多河。”张止付打断他的话,“阮易这孩子心思太重,现在相认还不是时机。”
“难道你想让他像我一样,被你稀里糊涂养在这里?”
张止付道:“他不是你,他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关不住。我只有握住他刀柄的那一刻,才能让他安全的回到我身边。”
“你到底想如何?”
“我迟早要杀进皇城,把当年害过我家的人,全部杀光。”
许多河了然:“因为你要造反,你怕他不同意?”
阮易说过,罪不及三代,必然是不想杀了现在的皇帝。
可张止付要造反,那皇帝必死,而且死的人就不只是皇族,怕是要血流成河。
他说:“我也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无关紧要。你坏不了我的事,阮易能。”张止付抓住他肩膀,“多河,我只有你和阮易两个亲人了,你帮帮我,照顾好他。”
“我当然会照顾他,可你们怎么办?总不能因为仇恨,让你父子二人相见不能相认?”
“放心,我自有筹谋。”
“我要让他融入军营,成为名副其实、人人臣服的少将军!”张止付的手指在兵将名册上点了点,“这些人,我会一个一个给他,就看他有没有本事收下了。”
*
阮易在军医的帐篷了住了几天,实在躺不住了,磨了唐溯好久,唐溯才同意他搬回书库。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做修路的度费。
许多河每日白天出去实地勘测,晚上绘图,还要和工匠商量怎么修路,第二日一早把图给他,他晚上就要把度费算出来,让唐溯拿给董息。
这天,他正在算钱,陈已气冲冲进来,怒拍桌子,“是你提议让去南边买木材和石材?”
阮易点头,“土地解冻前,我们需要把修路的材料准备齐,一旦解冻,立刻动工,才能在秋天之前把所有的路修好。”
“你知不知道西琼国在跟我们打仗,这个月他们烧了两个村!大将军不让我去打他们,反倒让我去帮你运石头。我告诉你,我不干!”
阮易不想起争执,“我不知道大将军让您去办这件事。”
“干苦力的活,你们这些罪奴去就行了。我们还要打仗,没空去!”
董息进来,见陈已对阮易拍桌子,也将脸一板,“大将军说让你去,你敢不去?”
陈已道:“什么人做什么事,我没让阮易一个画画的去打仗,大将军也不该让我一个上阵杀敌的人去搬木头!”
“你敢不服从军令?”董息怒问。
阮易怕他二人吵起来,放下笔,起身对着陈已施了一礼,“让您一个将军只是去搬木头,确实大材小用了。”
“哼!”陈已拿鼻孔哼哼,真是气得狠了。
阮易继续说:“若我能让将军打的西琼国不敢再进犯,将军您顺便帮我运些碎石头回来,可好?”
“好大的口气!西琼国兵强马壮,年年冬日入侵,大将军都没能灭了他们,你能让他们不敢再进犯?”陈已不信。
阮易道:“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