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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费里德(三十九) ...

  •   演讲无疑是成功的,群众被激怒,全然脱离往日的身份角色,呐喊声气势磅礴。维克托利亚带着宋曈退出内门,世界重回静谧。

      救护仓整齐排列,维克托利亚在前面带路,宋曈跟在她身后,“你们见过一个老人吗?她住在克林希顿街区,前段时间那儿发生了爆炸。”

      “你们应该知道。”她就差把“这不就是你们干的”说出口。

      维克托利亚身形一顿,静了会儿,指向不远处的某块区域,“如果没记错,编号应该在075和083之间。”

      她的数字敏感性向来不错,对于数学的天赋早在幼年被挖掘,力压一众兄弟姐妹。宋曈低头寻找编号,沿着仅容许一人通行的过道走近075。

      最终,宋曈在编号为080的救护仓见到了夏利特。她躺在仓内,绵软的毯子盖至胸口,沉沉地睡着。宋曈透过玻璃望着她,她的眉眼一如初见,散开的银丝铺满枕头。

      白光如纱洒下,她的神态平静,双手交握置于腹部——即使那位置像块软塌的棉花,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深深陷入身体。

      救护仓末端,纯白毛毯浸泡在溃脓的血水中,观感类似于血液和生鸡蛋液的混合物,表面淌着灰白相间的菌类。她的身体正在腐烂,像是阁楼中被霉菌侵占的一块墙皮,斑驳,潮湿,孤独。

      “……”宋曈小心拉开随身的包,翻出一支裹着硬塑料包装的花。

      重瓣洋桔梗,白得一尘不染。

      “她生前喜欢洋桔梗么?”维克托利亚问。

      “嗯。”

      维克托利亚同她并肩站着,两人身高参差,她昂着下巴,微微侧头看向宋曈,“你知道今天能遇到她?”

      “不知道。”宋曈将洋桔梗放在救护仓的底壳处,高透上仓和底壳有凹陷的缝隙,恰好卡得住一枝花。

      因为不知道,所以每天的随身包里都带着一枝花——维克托利亚忽然有了反驳菲利克斯前两天言论的证据。

      那个神秘的男人告诉她,宋曈的部分下丘脑被破坏,无法形成正常的情绪感知。也就是说,这是个冷漠的孩子。即使你成为她的朋友,她也会在利益面前杀死你,毫不留情。

      菲利克斯强调,是血溅了一脸也丝毫不会动容的冷漠哦。

      她连情绪感知的路径都没有,你没法要求她像个正常人拥有共情能力。他是这么说的。

      宋曈是这样一个人吗?如果她是个冷漠的利己主义者,为什么会在包里放一枝花?维克托利亚观察着宋曈,宋曈则沉默地望着救护仓内的老人,神色晦暗不明。

      这是她唯二会出现在脸上的表情,谈不上置身事外的冷漠,说不清到底是无情还是平静,也许二者皆有。

      另一种表情,是笑容。宋曈很少笑,但她一笑,你就觉得她很像你邻居家的女孩,腼腆天真,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偶尔还会敲开你的家门分享她现烤的苹果派。或者拇指饼干。

      维克托利亚忽生感慨,她浏览过宋曈的履历。

      十七岁。十七岁的宋曈只身求学海外,整天和变异物种打交道。

      十七岁。维克托利亚想,十七岁的孩子应该还在读高中吧。但十七岁的宋曈每天醒来面对的不是父母早早备好的三明治鸡蛋饼,未来目标也不是考个像样的大学,顺便在捡垃圾都觉得自己牛逼轰轰的年纪开启一段无论三十岁五十岁还是七十岁回首依旧刻骨铭心的校园恋爱。

      身不由己。维克托利亚想起这个词,自嘲似地轻笑一声。

      身不由己的时代,连按部就班都是奢侈。因为活着就等同于痛苦,所以大多数的人们在命运面前颤颤巍巍地缩成一团,哽咽地恳求不幸远离自己远离家人,而剩下的那部分和维克托利亚一样的疯子们则聚集起来,喊着“自由”“公平”“未来”的口号剑指命运,对自己发誓必将不堪的局势扭转。

      对她们来说,命运是常年的阴雨连绵。雨水打湿行人的裤脚,行人只会觉得不痛快又无可奈何,再随口发句牢骚,“真是天公不作美”。

      可她们不一样,她们从未想过撑伞,雨水让她们不痛快,让她们精心打理的发丝变得狼狈,她们便聚集起来想办法,抓心挠肝地计划捅破天,让这窟窿更大些,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宋曈和她们是一类人。维克托利亚见到她的第一眼,就下定决心引她入局。国际生,豁免特权,天才,情绪丧失,这些都是维克托利亚满意的特质。

      宋曈就像是混在正常人中的异类,而维克托利亚通过“恶魔”的预示发现了她。

      可今天,维克托利亚突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荒谬,来势汹涌,排山倒海——就因为菲利克斯暗中帮助过她几回,她就相信他的片面之词认定宋曈是个没有情绪也没有情感的人类。

      维克托利亚凝视着那支花,洁白的花瓣微微晃动,她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也许菲利克斯说得对,心软真会要了她的命。

      滴。滴。滴。

      多功能监测仪发出规律而低沉的提示音。

      “我得走了,”宋曈说,“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我送你。”

      “不用了,这个点街上没人巡逻,我想自己回去。”

      “……”

      凌晨四点,宋曈从暗道出来,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街道空无一人,两侧铜色路灯高耸,远远站了一路。街角的一大墙爬藤蔷薇垂落,宛若火烧翻涌,矮灌木丛中偶尔传出一两声蟋蟀叫,凉风习习,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儿。

      凌晨的街道连猫都不愿光顾,宋曈只身走着,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成长长一条。

      她机械地走,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受到凉意,她觉察到身体里的一些无以名状的东西正在变得浑浊,混乱。

      脑海中人脸飞速闪过,有些人的脸逐渐模糊,而有些人的脸却像是突然升级的游戏画质,高清得让人毛骨悚然。

      画面一开始还是混沌的残影,渐渐地,随着人脸的变化也清晰起来。

      夏利特站在住院部门口的石英柱旁,抻着脖子,远远眺望医院的侧门。那时她的状况刚刚好转,医生大发慈悲允许她下楼转转。

      宋曈提着饭和水果,准确地说应该是带着提饭盒水果的人到医院的时候,夏利特整个人都沐浴在金灿灿的夕阳里。她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和宋曈说,辛西娅,愿白桔梗为你带来幸福。

      夏利特的笑容历历在目,这个狡黠的老人总愿意和她说很多话。闲聊结束,她都要在结尾加一句,哎呀哎呀,一不小心又说多了。然后下回接着说一箩筐的话。

      宋曈想起哈珀,画面由亮转暗。

      宋曈想起那个她们共同走过的夜晚,她说的每一个词都清晰无比,她将现状称为“虚假的和平”,她的眼睛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痛闪着泪光。

      她的眼睛可真亮啊,比宋曈见过的任何一颗星星都要明亮。

      宋曈,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宋曈脑袋里蹦出这句话。

      说什么?她反问自己,她该说什么?

      心底有个声音冲她大喊,喂!你怎么这么窝囊,跟个人机似的!你应该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边走边流泪,你的眼泪去哪儿了?快挤点眼泪出来呀!你该用一大段慷慨激昂的心理活动控诉命运的不公,然后经历一夜剧变走向改变世界的大女主人生。记住,英雄都是孤独的,是的,传奇英雄总是孤独而光辉,连通往死亡的路都铺满成千上万的玫瑰花瓣。

      可惜,宋曈不是英雄,她对自己的定位是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银行卡的余额不用太多,够花就行。她不挑食,不买名牌,不讲究排场,光是生活费就能比别人省一大笔钱。她的梦想是拥有一间挂满游戏卡带的电竞房。

      她呼出一口气。算了,咸鱼的梦想再说,她现在需要先收拾费里德的烂摊子。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一个比一个秘密多,譬如维克托利亚,她真的只是想捣毁圣弗罗基金会吗?她现在所做的一切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她想要什么?

      钱?不,和她比起来,宋曈简直穷得叮当响。

      权。

      宋曈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如果圣弗罗真的利用无辜的感染者做人体实验,那他们的行迹绝对称得上“为非作歹”。但这事儿最疑惑的点在于,连维克托利亚这样的“平民”——宋曈暂且将她和王室贵族割分——连她都知道圣弗罗的所作所为,身为监管者的王室却放默认其继续行恶,任由其破坏国家内部和平,这合理吗?

      还有一种可能。圣弗罗背靠王室成员。

      那接下来的问题是,圣弗罗背靠的是谁?戴维斯坦王室成员最直接的构成是国王,现任王后,以及四个孩子。玛格丽特和索菲亚为前王后所出,前王后去世,同年,国王迎娶现任王后,后续有了两位皇子。

      杂货店的老板和老朋友闲聊时提起,戴维斯坦王室丑闻加身,前王后死因成谜,国王无缝衔接,其中三两心思不言而喻。

      “谁知道前王后是怎么死的?”老头愤然,“王宫里的人都在传,皇子比公主们还大两岁!简直闻所未闻……”

      圣弗罗的靠山会是王室吗?宋曈慢慢走,慢慢梳理其中疑惑。如果是王室,那这人的目的是什么?将费里德千百年来的和平毁于旦夕?纯报复社会?

      不像。要真有这样的人,流言早就在百姓间传开了。

      宋曈第一个排除索菲亚。

      索菲亚和她做了交易,看得出来更想维持国家的安宁。

      玛格丽特?

      似乎也不太合适。玛格丽特在传闻中是个体弱多病、优柔寡断的女人,近期才刚举办过订婚仪式,听说对象是个贵族之后,身体也不大好。人们提到她,就会自动触发一个词,“安分守己”。无论怎么想,玛格丽特都不像是会打破秩序的人。

      撇去国王,王室剩下的势力主要是王后派。现王后弗洛伦丝。等等,弗洛伦丝?圣弗罗……

      “……”宋曈静了两秒。

      再怎么无脑,也不至于将答案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

      但如果是某种炫耀呢?有些人格,譬如古典气质学说将人的气质分为胆汁质、多血质、黏液质和抑郁质。胆汁质的人野心勃勃,渴望成就,他们为了展示力量而炫耀,以此确立支配地位赢得竞争。他们需要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成功和能力。

      但现在下这样的结论未免太过草率。宋曈回想两位皇子。阿奇柏德作为正统继承人,似乎也没有合理的动机搅混水。倒是诺艾尔,传闻他和索菲亚常年不和,早几年还被爆出赌博丑闻……

      历史长河中,王室子嗣为了权力和王座斗得头破血流的事情屡见不爽。宋曈重复了几遍诺艾尔的名字。

      五点一过,路灯的光如潮水,无声褪去。十字路口,仅剩的两盏照明灯将她的影子扯得斜长,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她立于原点,身下是巨型的十字阴影。

      回到面包坊,天色将明,琼斯留了门。沿着楼梯往二楼走时,宋曈闻到自己身上的气味,一股青草、晨露、泥土、蔷薇花的湿漉漉的气味。

      砰砰。砰砰。

      “心跳”的声音安稳有力。

      开门进房间,床上的女孩像是心有灵犀,在她关门的一瞬间睁眼,没有任何预兆地喊出她的名字,“辛西娅……”

      “嗯,我回来了。”宋曈走到书桌边抽了张酒精湿巾,随手擦拭后扔进垃圾桶,轻轻握住它伸出被窝的右手。它的手还残留着被窝的温度。

      “吵醒你了。”她蹲下身,另一只手掀开被子一角,将它的手放回去。

      “你一晚上没睡觉。”它的语言系统日渐完善。

      宋曈靠着床,支起一条腿。半掩的纱帘照进晨光,垃圾车叮叮当当地驶来,远处传来割草机运作的轰隆闷响。

      天亮了。

      她替它掖好被角,轻声说,“天刚亮,你再睡会儿。”

      “……那你呢?”

      “我要回趟学校,实验室需要我。”宋曈说。

      鱼似乎并不能理解一些词汇的表征含义,实验室“需要”宋曈,宋曈就得和实验室待在一起。它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略显委屈,“我需要辛西娅……”

      “‘需要’不是这么用的。”宋曈侧头看它,两人对上视线。如出一辙的棕色瞳仁。

      四目相对,鱼问,“那该怎么用?”

      该怎么用?宋曈有种兼职幼师的既视感,白天在外奔波,晚上回了家还得嚼碎文字,轻声细语地解释,你看呀,“需要”主要的用法强调出于某种原因,譬如规范、计划、生理心理等,好了,你先别问什么是规范计划生理心理,总之,“需要”就是出于某种原因而必须做某事或拥有某物。你不是学英文了?在英文语境中,它的语气比“must”稍弱,但比“should”更强。

      无聊透顶的解释。

      宋曈承认自己不是位好老师,她想,不如就说异种实验体没有自己的培养就会死亡,异种实验体死亡,宋曈就会被学校开除,而地球则少了一位专攻异种领域的科学家。

      如果她恰好就是那位能推进进化型基因项目的奇才,那这世界就更完蛋了。人类控制不住物种变异,这些可怕的生物即将统治地球!

      是的,如果宋曈今天不去实验室,也许明天,地球就要毁灭了。

      她侧头正要将这个狗屁不通的逻辑输出,发现提问题的人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

      看起来不是读书的料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费里德(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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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随榜更,不压字数,月休4天,最后卖萌求个收藏啦~ 小可爱们记得来评论区找我玩儿:P
    ……(全显)